孤月轩一阵兵荒马乱。
苏满砚从扯着嗓子唤人到将萧凛移至床榻,传召太医,脑中一片空白。先前明明还好端端的人,就陡然失去了意识倒在他怀里。
她的脑子闪过无数种念头,到头来却只剩一片空茫。
她都记不清自己方才是如何歇斯底里,颤抖着手试向对方的鼻息,才确认人还活着。
若是萧凛死了,她该怎么办……
隔着纱帐,萧凛的手伸在外侧,腕间青紫色的经脉清晰可见。
胡子花白的太医诊着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末了只道:“真是奇怪,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许是殿下早年旧疾复发,近几日又染了风寒,故而一并爆发了。”
“什么时候会醒来?”苏满砚追问。
“老夫不敢断言,然确无大碍。”
萧凛身上的毒,这些太医素来未曾察觉。
苏满砚不是很相信这里的太医,只觉事情绝非这般简单,好端端一个人怎会骤然晕厥。
待太医离去,身边下人去熬药了,只留下苏满砚一个人贴身伺候。
她坐到床沿,拨开素白的纱帐,就见萧凛闭眼躺在里面,脸色煞白,唇色更是白得骇人,一副孱弱虚浮之态,竟似没了生息一般。
苏满砚没由来地心慌,手又搭上昏沉之人的腕脉,感受到那微薄的脉动,心才缓缓落定。
“殿下,殿下。”
她轻轻推推萧凛,附身在他耳边轻声叫唤,盼着他能如往日一般,在她面前侃侃而谈。
“萧凛,萧凛,你醒醒啊。”
她又叫了一次,音量提高了,推搡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睁开眼。
苏满砚的心头涌上无措,若是萧凛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脉搏都好好的。
苏满砚抬手拍拍自己的脸以让自己提神。
屋内烧着炭火,可苏满砚还是怕萧凛觉得冷,靠近萧凛,就觉得他的身上透着一股寒意。
她替萧凛掖了掖被子,想让他更暖和一些。
刚捏起被角,就有一个东西从萧凛身上滑落,磕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是那枚松鹤纹白玉环。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苏满砚又背着光,看得不太真切。
她拾起这枚玉佩,发现了其间的异样。
原挂在剑上的那个剑穗不知何时掉落,此刻竟缠在了玉佩上。最诡异的便是黑色丝带中掺杂的血絮花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环上。
白玉中透着血色,一白一红,相映刺眼。
白玉环晶莹剔透,触手冰凉,薄如蝉翼;那些红线,却带着暖意,缠绕不休。
这本该是沉寂的死物,此刻竟在空中自行悬浮飘荡,红线旁闪着微弱红光,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这是……”
她的手触上那枚玉佩,刚从萧凛身上拿开,脑中就响起声音:
“叮!恭喜宿主找到其余两种毒源,完成支线任务【解毒】,获得奖励‘调理药材’一份。”
任务完成得太突然,苏满砚不可置信。竟误打误撞找到了剩下两种毒源。
可这两种毒源瞧着实在诡异,先不说宫中栽种的血絮花竟是毒药,就连萧凛随身佩戴的玉佩也成了害他性命的其中一环。
她想起自己曾问过萧凛,这枚玉佩对他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萧凛只是笑着回答,这是他的娘亲送给他的,他打小就佩戴在身边。
娘亲……
打小……
苏满砚觉得这个屋子突然变得阴森,空气里稀薄的冷气令她窒息,白玉环传递的冰冷透进她的骨子里,缠绕的血絮花筋像是红绳束缚住了她。
她好冷,她不能动了。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想法:那人早就蓄意毒害萧凛。
或许是在萧凛抵达南国前,也或许从萧凛出生时。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布下如此长远的局,又有何等通天手段。
苏满砚拿着这枚红白玉佩,哪怕有语音播报已经完成任务,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双眼无神地盯着它。
她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若是没有这剑穗,没有这个支线任务,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任务也没法完成。
可完成了这个任务又如何呢?她第一次打了退堂鼓,只要这个幕后黑手一日不揪出来,她和萧凛就一直处在危险之中。
这个人有这么大的本领,潜伏了这么多年。
她和萧凛该怎么办?
她感到无能为力。
无力感像海水要把她淹没。这个死局她究竟要如何破。
脑中又想起了625的科普:“这枚松鹤纹白玉环是由天吻山的鎏白石制作而成。鎏白石作为玉佩放在身边可以规避邪物,有护身效果,但若与血絮花结合,其带有的矿物质相融合,将会挥发对人体有害的气体,长年累月的积攒,对身体损害极大。而且,若与白鲛泪混合,伤害更大。”
“这便是萧凛中的毒的完整过程了。”
苏满砚浑身都在发抖,她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发出哼哧哼哧的巨大呼吸声,煞白的小脸蛋与床上躺着的萧凛无异。
“宿主,你没事吧。”625担忧地说道。
她像被吸走了魂,听到625的科普更觉得心累,像是有一座大山横在了面前,她翻过一座,发现前头还有一个更高更陡的山。
她完成了这个任务,可完成的代价是发现了敌人的强大和深不可测。
她也只是魂不守舍地应了句“没事”,就沉默着不说话了,手指不停地相互揉掐、挤压,留下深刻的月牙印。
“他为什么会晕倒,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宿主不必忧心,因玉佩与血絮花相触,骤然对萧凛造成极大影响,故而昏迷,最迟明日清晨便会醒转。你将那药材煎给他服下,慢慢调理,体内残留毒素自会渐渐清除。”
“如此简单?”苏满砚狐疑。
“安心啦宿主。”625温柔回答,末了又别有用意地补充:“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什么呢?625没有说完。
苏满砚也无心关心太多,她叫来屋外候着的其他仆从,叮嘱好生照看萧凛,便径自去了厨房煎药。
厨房砂锅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炎昭在一旁盯着下人煎药,他是近几日刚回来的萧凛的亲信,前几日在风崖坡休整。
他身材高达精壮,胸膛鼓囊囊的,左脸上有个刀疤,不笑时有些凶相。
见苏满砚自顾自地煎药,他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药。”
“给谁的?”
“殿下。”
“太医开的药已经在煎了,你这是什么药?”
“我亲自给殿下抓的药。”
炎昭:?
炎昭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觉得这个太监简直是在胡言乱语,怎么殿下身边安排了这般不懂事的人。
他刚要呵斥,就被一旁的下人拉走一边低语。
苏满砚见他突然搭话,又突然而走开,与旁人窃窃私语,其间还瞪大了眼瞧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
等苏满砚走后,炎昭才道:“殿下真是断袖?且与这太监有私情?”
一旁的同僚连连点头。
“可……也不能由着殿下胡闹啊,药还能乱吃吗?”
炎昭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殿下竟糊涂成这个样子,他气不过,拂袖走了。
苏满砚不知自己与萧凛的关系又被编排了一番,正努力将一碗药灌进萧凛腹中。
萧凛仍在昏迷,牙关紧闭。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半扶着靠在床头,几次喂药都吐了出来,褐色药汁沾在唇边,又流到脖颈,苏满砚忙用手帕擦拭,一碗药喂完,她也累出了一身汗。
她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才长吁一口气。
苏满砚轻轻拉过萧凛的手,虔诚祈祷:“萧凛,你快点醒过来。”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冬日难得放晴,暖和的日光让檐下的鸟雀都啾啾呼晴。
照射进屋内的日光晃眼,苏满砚是被亮醒的。
她昨夜没回去,就趴在萧凛床边睡着了。她直起身子,才发现手臂都僵麻了,后背有东西滑落,是一个小毯子。
她抬起头,发现萧凛已经醒了,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你……”
她的语气还带着刚醒来的朦胧,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讲下去。眼前的人明明只是昏迷了一天不到,她却觉得自己浑浑噩噩过了许久。
“阿砚,我一切都好。辛苦你了。”萧凛笑着回答,方才他悠悠转醒,就发现苏满砚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再看看桌旁的药渣,他一下子就明白是这人又照顾了他一夜,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见苏满砚蠕动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脸色不好,问道:“阿砚,你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苏满砚委屈的闸门,她又想起了昨日的恐慌。眼下萧凛真真切切在她眼前苏醒,还对她温柔关心。
这句“怎么了”比什么都要催泪。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受委屈,都能要强地憋着泪水。哪怕是昨天,她也没有哭。
泪水不怕一切尖锐的恶毒,却怕温柔的沦陷。
她再也忍不住,一切的恐慌、一切的无措、一切的委屈从此刻开始决堤,涌向萧凛。
“萧凛。”
苏满砚先无头无脑地喊了这个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喊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我可能会死。”
“我可能没法救你,我找不到那个人,我找不到,我……”
“萧凛,我该怎么办。”
说得话颠三倒四,说到后面,语气都带上了哭腔。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惧要把她吞噬。
人为什么会恐惧,因为未知。
她害怕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遇见的所有未知时事件。
她害怕无法完成任务。
她害怕萧凛死去。
她害怕自己死去。
真正的死去。
在这个世界与原来的世界。
她害怕的东西太多太多,来到这儿强撑了这么多天的勇敢也坚持不下去了。她想告诉萧凛,她没有那么厉害,她没法将两个人都脱离苦海。
这次她帮他解毒,都是系统的帮助。可下一次呢?一个普通人只看到了一次又一次的火坑,一座比一座难攀登的高山。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没有乱世中运筹帷幄的智谋,没有江湖上精妙绝伦的身手,她自认只是个寻常人,身后已无退路。
泪水扑簌簌地落下,这个世界透过她的眼眶都变得模糊,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堵住了。
听不见,看不清。
突然,她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砚,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