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期一的清晨,是在浑身肌肉持续不断的酸疼抗议中到来的。习桐微几乎是龇牙咧嘴地挪下床的,每走一步都感觉大腿和小腿在尖锐地提醒她周末黄山的“壮举”。然而,这种生理上的强烈不适,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层的、隐秘而滚烫的期待感冲刷着。

    她要去学校了。要去见于绵了。而且,他们是前后同桌。

    这个念头像一株顽强的小苗,顶开她心头的疲惫和酸疼,带来一种混合着甜蜜与紧张的颤栗。高二刚开学那次大规模的调换座位,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她从那片熟悉的、带着他淡淡洗衣液味道的区域,被命运的大手拎起来,安放到了现在这个离他隔着三排座位和一条过道的“遥远”角落。

    对着浴室镜子刷牙时,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里带着明显睡眠不足、却又隐含一丝奇异光彩的自己,忍不住又想起了昨天图书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0.01厘米的距离感,他手臂沉稳的力量,胸膛传来的温热和隐约心跳,呼吸拂过发梢的微痒,还有后来那场关于诗歌美学的、完全颠覆她认知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慢镜头反复播放,清晰得让她心悸。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赶紧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红晕。

    “微微,快点吃早饭,要迟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来了!”她应着,心里却像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慌不择路。

    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那一刻,习桐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精准而快速地扫过于绵常坐的靠窗位置——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坐过整整一学期的区域。

    他已经在座位上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柔和地洒在他身上,给他利落的短发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边。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大概是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无意识地、灵活地转动着,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需要攻坚的难题。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维世界里的认真模样,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习桐微无法移开视线的磁场。

    她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旋即又像补偿似的疯狂加速。她慌忙收回视线,低着头,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刘海,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某种奢侈的偷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在不受控制地发热。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一系列动作做得僵硬又慌乱,带着一种生怕被看穿心事的笨拙。

    同桌赵晓芸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哎,桐微,看你这样子,周末黄山之行后遗症不轻啊?腿还疼吗?”她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大腿。 “嗯,疼死了,感觉像被拆了重新装回去一样。”习桐微含糊地应着,暗自庆幸有个现成的、无比合理的理由可以解释她此刻所有的不自然。

    “我也是!下楼简直是在上刑!”赵晓芸感同身受地抱怨,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用笔帽悄悄指了指窗边,“不过说真的,于绵体力是真变态啊,昨天看他朋友圈,下午还去打了场球,今天居然跟没事人一样早早就来了。果然学霸的体质也跟我们凡人不一样吗?”

    于绵的朋友圈?习桐微的心猛地被攥紧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有于绵的微信好友。不是不想加,是不敢。怕加了之后,会像窥探狂一样忍不住去翻看他每一条可能枯燥也可能有趣的状态,会控制不住地想点赞评论的欲望,会在那小小的互动里过度解读最终暴露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她只能通过像赵晓芸这样的“前线记者”,偶然地、被动地获取关于他的零星信息。这种间接性,让她有种隔靴搔痒的焦灼,也带着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可能……他经常运动吧,习惯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在讨论天气,心里却因为这点关于他的、微不足道的信息而泛起细密的、只有自己能感知的涟漪。原来他去打球了,所以昨天在图书馆遇到时,他头发才有点湿,穿着那身运动服,身上还带着阳光和运动后的鲜活气息。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被各种科目的背诵声淹没,像一锅突然煮沸的粥。习桐微摊开语文课本,嘴唇机械地跟着大家张合,念着“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心思却早已像脱缰的野马,奔向了窗外,奔向了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角落。

    她忍不住,再次偷偷地、极其快速地,像做贼一样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于绵已经合上了习题集,正跟着英语课代表朗读单词,发音标准,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带着一种冷静的节奏感。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流畅,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干净。阳光跳跃在他微翘的睫毛尖端,染上一点点金色的光晕。

    他长得真好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凶猛地闯入脑海,让习桐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又软又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开。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帅,而是一种干净的、清朗的、带着聪慧书卷气和蓬勃运动感混合的独特气质,像秋日清晨被阳光晒暖的微风,清冽又舒服,无声无息地钻进人的心里。

    她看得有些出神,目光贪婪地捕捉着那光影下的细微变化,以至于当于绵似乎感觉到什么,或许是读完了一个段落,或许是脖子有些酸,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目光下意识地、放松地扫过整个教室时,习桐微根本来不及躲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直直地相遇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固,然后又猛地加速!

    习桐微的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轰”一下涌向了头部!她像是偷糖吃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惊慌失措到极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额头差点磕到桌面上,死死地盯住课本上那句“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着鼓,快得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手里的笔被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吗?他看见我在看他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花痴?

    各种念头像被惊起的乌鸦,在她脑海里扑棱地乱飞乱撞,带来一片混乱的黑影。羞耻感和慌乱感几乎要将她溺毙。她恨不得立刻拥有隐身超能力,或者脚下突然出现一个洞让她钻进去。

    然而,在那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视瞬间,她好像……并没有在于绵眼中看到惊讶或者被打扰的不悦?他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放松地掠过,像雷达扫描一样例行公事地扫过教室,并没有在任何特定的人身上停留,自然也包括她。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她刚才痴迷的注视?只是她自己做贼心虚,反应过度?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稍微喘过一口气,但心脏依旧在肋骨下疯狂蹦迪,久久无法平息。她死死地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整节早读课都心神不宁,课本上的字变成了游动的蝌蚪,一个都没看进去。脸颊上的热度持续不退。

    直到下课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她才像虚脱一样,悄悄松开了紧攥的笔,后背渗出一点冷汗。同桌赵晓芸立刻转过身来拉着她讨论周末那道刁钻的数学大题,她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应和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像被设置了自动程序一样,飘向窗边。

    于绵已经合上了英语书,正侧着身子和前座的男生讨论一道物理竞赛题,手指间夹着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划着什么公式,神情专注而认真,时不时因为观点的碰撞而微微挑眉。刚才那个短暂到近乎虚幻的对视,似乎没有在他那里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优秀、思维高速运转、专注于自己广阔世界的于绵。

    习桐微心里泛起一点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而不宣的快乐。

    他刚才看过来了。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只是无意的。但他们的目光,确实在空气中有过那么一次交汇。哪怕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只有0.1秒。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悄悄藏进最贴身口袋里的水果硬糖,虽然糖纸不能发出声响,糖也不能拿出来与人分享,但只要用舌尖悄悄顶一顶口袋布料,感受到那枚硬糖的存在,心里就能泛起一股隐秘而真实的甜味。这是她暗恋仪式里,独自完成的第一项供奉。

    下课十分钟,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聊天声、笑闹声、搬动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习桐微注意到坐在于绵前面的那个女生,叫林冉,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转过身去,笑着对于绵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问刚才讨论的那道题。于绵抬起头,回了她一个简短的笑,然后拿起笔又在草稿纸上写了点什么,耐心地解释起来。

    习桐微立刻像被微小的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埋头整理自己的文具盒,心里却涌起一股淡淡的、莫名的酸涩。她记得高二刚开学做同桌时,有一次她鼓足勇气拿着一道怎么都解不出的数学题问他,他也是这样,接过本子,略微思考,然后清晰地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声音平稳地讲解,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问一句“这里能明白吗?”。那时候,她紧张得根本听不进讲解,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因为他靠近而失控的心跳和呼吸了。

    现在,问他题目的换成了别人,他依旧耐心、清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他对谁都一样。这个认知让她那点微小的酸涩变得有些可笑。她有什么资格酸呢?她甚至不敢像林冉那样,自然地转过身去跟他搭话。

    课间操时间,因为肌肉酸痛,很多同学的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哀嚎一片。习桐微混在队伍里,一边敷衍地伸展着胳膊腿,一边偷偷地、贪婪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他站在男生队伍的后面,动作倒是很标准,丝毫没有受到肌肉酸痛的影响,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阳光洒在他身上,跳跃着。有那么一瞬间,在跳跃运动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女生队伍这边,习桐微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错过了他可能投来的视线,也错过了他嘴角或许会因为大家滑稽的动作而扬起的一丝笑意。

    午休时,教室里相对安静。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还有人小声讨论着题目。习桐微拿出作业,手指哗啦啦的写着练习题,耳朵却像高灵敏度的雷达,努力从稀稀落落的交谈声中捕捉任何可能与“于绵”相关的频率。

    她听到后排两个男生在讨论周末的篮球赛,隐约提到了于绵的名字,说他某个三分球很帅。她立刻竖起耳朵,心跳微微加速,假装喝汤,动作放缓。她又听到斜对面几个女生在聊最新一期的物理竞赛辅导班,抱怨题目太难,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反正有于绵那种非人类在,我们就是去陪跑的。”

    另一个接话:“是啊,听说他这次模拟又是满分,老师都快把他当宝贝供起来了。”

    这些零碎的、关于他的信息,像一片片拼图,被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在心里默默拼凑着一个更立体的、却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的他。优秀、聪明、运动好、受欢迎……这些标签她早就知道,但每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都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布置完任务就离开了教室,教室里渐渐被一种专注的宁静笼罩,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习桐微摊开数学练习册,对着一道函数题发了半天呆,迟迟无法下笔。犹豫了片刻,她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驱使着,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确定没人注意自己,然后才悄悄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邃蓝色星空图案的硬壳笔记本。

    这个本子,是她独享的、无人知晓的、藏着所有心跳和心事的诺亚方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小心翼翼地翻开。前面几页,是些零散的、不成句的词语,或者某个日期后面跟着简短的、只有她自己能破译的密码般的符号——“HSt”、“T☆”、“???.0.01cm”。再往后翻,纸张上开始出现用铅笔细细勾勒的线条。

    大多是侧脸的轮廓,利落的短发线条,微蹙着思考时的眉头,专注垂下的眼睫,握着笔的、指节分明的手……线条从一开始的生涩笨拙、反复擦拭修改,到后来渐渐流畅准确,甚至能捕捉到那么一点点独特的神韵。这些都是她凭着记忆里无数次的偷偷打量和那些短暂交汇的瞬间留下的印象,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就着台灯温暖的光晕,一笔一笔偷偷画下来的。每一次落笔,都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蜜。

    她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削的尖尖的HB铅笔,橡皮擦放在手边以备随时修改。今天,她迫切地想要画下点什么,记录下那个清晨阳光下被光晕笼罩的专注侧影,还有……那场让她心惊肉跳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短暂如萤火的目光交汇。

    她低下头,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声响,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只有他和她的世界里。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极轻微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她先轻轻勾勒出头部的大致轮廓和角度,然后是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她画得极其专注投入,调动所有的感官记忆,试图捕捉那一刻他周身笼罩的安静光晕和那种沉静思考的独特气质。

    就在她全神贯注,心神完全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笔尖正小心翼翼、细细描绘他微抿的、显得有些认真的唇角时,前排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和低低的惊呼。好像是隔壁组谁的笔袋没放稳,“啪”一声掉地上了,里面的笔哗啦啦散落出来,有几支甚至咕噜噜滚得老远,其中一支荧光笔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习桐微的椅子脚下。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习桐微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种沉浸的、忘我的状态中被粗暴地拉扯出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掉落在脚边的笔,而是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手忙脚乱地、“啪”一声重重合上了摊在桌上的那个星空笔记本!硬壳封面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刚刚平息下来的安静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一秒就要跳出来!脸颊“唰”地一下爆红,滚烫得能煎鸡蛋!她做贼心虚般地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扫向了那个她最在意、也最害怕被察觉的方向——于绵的座位!

    而几乎就在同时,于绵似乎也被前排那小小的意外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或者是被她合上本子那声过于突兀的声响所影响,他正好也抬起头,目光从前排捡笔的同学身上移开,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疑惑,不经意地抬头看向了她这个方向!

    第二次!

    他们的目光,在周一的下午,在略显嘈杂又迅速回归安静的自习课上,再次在空中相遇了!

    这一次,比早读课那次更清晰,距离似乎也更近一些!因为习桐微是极度惊慌失措地抬头,眼神里的慌乱、恐惧和来不及掩饰的所有情绪,可能都暴露无遗!而于绵的目光里,最初是带着被打扰的淡淡疑惑,在接触到她那双明显受惊、睁得圆圆的、甚至泛着点水光的眼睛时,那疑惑似乎转变成了一丝……清晰的探究?他甚至几不可见地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识别她这种过度反应的原因。

    “他看到她的本子了吗?他看到本子上那未完成的画了吗?他看到她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了吗?他那么聪明……会不会……猜到了一点什么?”

    习桐微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冲,耳朵里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傻傻地、僵硬地看着他,连移开视线这最基本的自我保护反应都忘了,整个人暴露在他探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于绵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得通红、写满了“我做了天大坏事被抓包了”的惊慌脸庞,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这两秒对习桐微来说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一个地质纪元——然后,他的视线微微下移,在她手下紧紧压着的那个星空封面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习桐微几乎要因为窒息和过度紧张而晕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极轻微地、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地挑了一下眉梢,嘴角似乎勾起一个非常非常淡的、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混合着一丝了然、一丝玩味,又或许只是一丝无意义的肌肉牵动。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极其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探究和那个微妙的表情都只是她的幻觉。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他自己的竞赛习题集上,修长的手指重新夹起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嘈杂和注视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不值得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仿佛她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和巨大惊慌,于他而言,只是自习课上一个小小的、无聊的、转眼即忘的插曲。他甚至可能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莫名其妙。

    习桐微还僵硬地愣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死死地按着那个烫手山芋般的笔记本,仿佛按着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前排的同学低声道着歉捡起了笔,小骚动彻底平息,教室重新回归到之前的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衬得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更加震耳欲聋。

    “他……他刚才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个侧脸轮廓?他那个极淡的笑……是觉得她很奇怪?很可笑?还是……带着一丝别的什么她无法解读的情绪?”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开水,在她脑海里翻滚不休。恐惧、羞耻、疑惑、后怕,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因为他那短暂停留的、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和那个微妙表情而产生的奇异悸动,所有这些情绪疯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她再也无法平静。她像藏匿赃物一样,把那个笔记本死死地、迅速地塞回书包最底层,拉好拉链,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彻底掩埋。

    然而,当她强迫自己把颤抖的手放在数学练习册上,试图专注于那道该死的函数题时,心底深处,那股秘而不宣的、该死的快乐,却又悄悄地、固执地、不合时宜地探出了头。

    他看过来了。一天之内,两次。第二次,他明确地看了她不止一秒,他的目光里有清晰的疑惑,有探究,甚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但绝非无视的表情。

    “虽然过程吓了个半死,羞耻感爆棚,但……这算不算是……一种特殊的、只发生在她和他之间的、无人知晓的互动?甚至……带着一点……因为她是他“前同桌”而可能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的关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唾弃,但又无法抑制地感到一种扭曲的快乐。她知道自己绝对是在过度解读,是在自我安慰,是在用高倍显微镜从他最平常不过的行为里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特殊含义。他大概率只是觉得她反应过度,有点奇怪而已。

    但这不就是暗恋最卑微又最珍贵的特质吗?

    像一个独自守着巨大宝藏的守财奴,反复摩挲、清点着那些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于自己却重若千钧的碎片:他无意间瞥来的一眼,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一次因为共同经历(比如黄山之行,比如曾经的同桌关系)而可能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共鸣……所有这些,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珍藏起来,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反复回味、咀嚼,从中汲取着支撑自己继续这场无声爱恋的、微小却至关重要的能量。

    放学铃声响起,如同解放的号角。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充满了一种欢快的躁动。习桐微动作磨蹭,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窗边。直到于绵和他那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说笑着、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店吃冰,身影消失在后门,她才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缓缓地背起沉甸甸的书包。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层次丰富的橘红色和绛紫色。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自由味道的空气,感觉一整天高度紧绷、反复在羞耻和隐秘快乐间横跳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回想这漫长的一天,“虽然充满了惊吓、尴尬、自我怀疑和无数次的心跳失控,但……好像,也不全是不好的回忆。”

    她想起了早读课那次猝不及防、让她落荒而逃的对视;想起了课间听到关于他只言片语时心里的细微涟漪;想起了自习课上他带着探究意味的、停留了两秒多的目光,还有那个让她琢磨到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极其细微的表情。

    想着想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傻气的笑容,终于突破了所有紧张和不安,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嘴角,映着夕阳温暖的光,亮晶晶的。

    也许他什么都没发现,只是觉得前同桌今天有点反常。也许他看到了点什么,但根本懒得深想。但这都没关系。

    至少,她又一次成功地守护住了这个秘密。至少,她拥有了那么多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关于他的瞬间和碎片。那些瞬间,像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闪着微光的珍珠,被她一颗颗细心捡起,用心串成一条璀璨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项链。

    这条项链,她不会戴给任何人看,但它真实地、温暖地存在于她的心口,在每一个想起他的时刻,散发出秘而不宣的、却足以照亮她整个内心世界的光芒。

    她加快脚步,走向公交车站,感觉连肌肉那顽固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秋风拂过她的发梢和校服裙摆,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底那片因为一个人而升起的、小小的、持续而温暖地燃烧着的、快乐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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