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惊闻动向

    (1)

    夜色,终究还是被晨曦撕开了口子。

    尽管天光微明,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却并未散去半分,反而因那冲天大火的熄灭而沉淀为一种更为粘稠、更为焦灼的沉重气息。

    永安侯府上空盘踞了整整一夜的浓烟虽然散去,留下焦黑断壁、垮塌房梁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如同巨大狰狞的伤疤,散发着刺鼻的焦糊与蜡油混合的呛人气味。被烧毁的书房和小半个喜堂区域被泼过水后,更是一片狼藉,黑黢黢的木头冒着缕缕青烟,混杂着水汽,散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惨烈余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默。

    连栖在残破屋檐下的麻雀似乎都被这死寂和污浊的气息吓住了,不敢发出喧闹的啁啾。

    然而,这静默只是灾难中心短暂的喘息,如同一场剧烈风暴过后、天地无声的刹那凝滞。

    在这凝滞之外,暗流早已因这场滔天大火和足以颠覆伦常的惊世之举,以永安侯府为中心,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轰然爆发!汹涌澎湃地席卷了整个京城!

    晨曦微露,当第一批负责清扫街道的杂役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扛着笤帚走向自己的区域时,脚步便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满街狼藉!

    破碎的红纸屑、踩扁的瓜果点心、撕碎的喜帖、滚落的酒葫芦、甚至还有跑丢了的名贵玉佩、扯烂的丝绸手帕……它们零落地散布在被露水打湿、泥泞不堪的青石路面上,如同被粗暴践踏过的战场遗骸!

    而这一切凌乱的“祭品”,终点都指向那被烟熏得黢黑的侯府高墙和焦黑的大门!空气中残留的那种火烧火燎、混杂着酒肉脂粉的古怪焦味,更是扑鼻而来,挥之不去!

    更令人骇然的是,沿着侯府附近的几条主街,触目惊心地残存着一种诡异的印记——断断续续,或清晰或模糊,颜色呈现暗红带黄、黏腻中夹杂着灰烬——那是徐锦怡赤足踏过的血与脓混杂的足迹!如同某种血祭的符咒,从侯府那扇被烈火舔舐过的朱红大门延伸出来,一路向北,在寂静空旷的石板路上,蜿蜒向城北徐府的方向!

    “老天爷……这……这是咋了?”一个老杂役拄着笤帚,下巴惊得都快掉到地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痕轨迹。

    “不晓得啊……”旁边的同伴声音发颤,“昨晚……昨晚这边不是侯府娶亲吗?敲锣打鼓,烟花放了半宿……怎么……怎么搞成这样?火烧的?”

    “岂止是火烧!”一个住得不远的更夫,显然看到了昨晚后半段的混乱景象,此刻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兴奋和后怕,“炸了!全炸了!我看见的!那火光!吓死个人!整片天都红了!听说……听说新娘子疯了!”

    “新娘子?徐家那个大小姐?”

    “可不就是!”更夫唾沫横飞,“我离得远,没看清人,但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窥探惊天秘密的刺激,“那徐家小姐!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疯了!当着全京城贵人的面儿!一脚踢翻了祖宗长明烛!把自个儿的洞房给点了!还把喜堂也烧了个精光!”

    “啊?!”周围的杂役和其他早起围拢过来的市井小民发出齐声的惊呼,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还不算完!”更夫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人脸上,“听说!她啊!当场撕了婚书!一剑劈开喜堂大门!指着世子爷和他……啧啧……和他那个表妹的鼻子骂!说……说要他们血债血偿!”

    “撕婚书?!”

    “骂世子?”

    “血债?!什么血债?”

    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喧哗!这个消息太过劲爆!太过离奇!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熊熊的八卦之火!

    侯府大火?!

    新娘子当众点房子?!

    撕婚书?拒嫁?!世子被指着鼻子骂?!

    表妹?!还有血债?!

    这每一桩,单拎出来都是能引爆全城的炸雷!如今叠加在一起发生?!这简直是捅破了天!京城有多少年没出过这么惊世骇俗、荒唐离谱又透着诡异血腥的惊天大八卦了!

    几乎是以光速——

    “听说了吗?永安侯府昨晚娶亲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何止笑话!火烧连营!全烧光了!新娘子点的火!”

    “那徐家小姐疯了!据说当场赤着脚,提着剑,跟人私奔不成,要把新郎砍了!”

    “狗屁!我听侯府采买的小厮说,是那世子爷太不是东西!洞房花烛夜放着新娘子不管,跑去跟自己表妹在书房……那啥……被新娘子撞破!新娘子气疯了才放火的!”

    “不对不对!我三姑在隔壁府上当差,那表小姐哭得可惨了,说她表嫂是妒妇,污蔑她呢!”

    “污蔑?嘿!那徐小姐脚上的血印子还在大街上呢!听说她撕婚书时,字字泣血!说要血债血偿!这里头肯定有大仇!”

    各种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匪夷所思却又带着骇人听闻“细节”的流言版本,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升起的朝阳,从每一扇开启的门窗飞出,飞向坊市、茶肆、酒楼、商铺、深宅大院……以瘟疫般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八卦。

    这是一记裹挟着烈火、鲜血、艳情与背叛的惊天巨浪!

    狠狠拍在了帝都这潭从未真正平静过的深水之上!

    将沉积的污垢、隐秘的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全都搅动起来!

    (2)

    “哗啦——哐当——!!!”

    精致绝伦的宋代汝窑雨过天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墨玉铺就、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杂着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

    “废物!一群废物!!都给我滚!滚出去!”

    永安侯陆震目眦欲裂,须发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在“松鹤堂”书房里咆哮如雷!

    书房内的景象并不比外面好多少。虽然松鹤堂远离火场,但这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烟熏味。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书案一角明显有被硬物撞击过的凹痕和裂纹,案上名贵的文房四宝更是被扫落了一地!珍贵的古籍被茶水浸透污损,一幅据说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轴被撕扯下来踩在脚下!

    陆震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一夜未眠,又承受了整晚巨大的怒火冲击。他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个负责探查、管事级别的下人跪在地上,头深深伏着,身体抖如筛糠,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旁边还垂首站着脸色惨白、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永安侯夫人沈氏,她紧紧攥着手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侯爷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沈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

    “息怒?怎么息怒?!啊?!”陆震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要吃人一样死死瞪着夫人,又扫过地上那几个鹌鹑似的下人,怒极反笑,声音因为极致的屈辱而尖锐扭曲:

    “我永安侯府!开国元勋之后!列祖列宗传下的百年基业!一夜之间!一场大火!一个疯妇!”

    他猛地指向窗外那仍能看到焦黑轮廓的方向,声音嘶哑发颤,带着一种世界崩塌般的疯狂!

    “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嚼谷!”

    “什么徐家嫡女当众拒婚!揭穿世子与表妹奸情!怒斥侯府豺狼之心!一把火烧了祠堂喜堂?”

    “放她娘的狗屁!!”

    陆震怒发冲冠,抓起手边另一个厚重的青铜狮钮镇纸,狠狠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墙壁上的雕花嵌板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

    “贱婢!下贱的商贾之女!给脸不要脸!竟敢如此辱我侯府门楣!毁我祖宗基业!”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再转白,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沈氏慌忙想去搀扶,被他猛地拂开!

    “老爷……”沈氏捂着脸哭出声,“怀舟他……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里砸东西……谁也不见……连太医都不让进……”

    “关!让他关!”陆震喘着粗气,眼神中带着暴戾和一种扭曲的恨铁不成钢,“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治不住!丢人现眼!”

    他猛地推开试图给他抚胸顺气的沈氏,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主管外事、负责打听市面消息的管事陆奎:“说!外面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陆奎抖抖索索地抬起头,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嘴唇哆嗦着:“回……回侯爷……外面……外面已是沸反盈天……”

    “那些……那些该死的泥腿子……说……说……”

    他不敢看陆震的眼睛,颤抖着复述那些如同千万根钢针扎心的话语:

    “有……有的说……世子爷……行周公之礼时……力……力有不逮……”

    “还有……还有说夫人您……纵容娘家侄女……勾……勾引世子……”

    “最……最恶毒的是……说侯爷您……您……您侵占了……徐家……半船赈灾的……盐……被徐小姐……戳穿……”

    “够了!!!”

    陆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张脸因为极致的耻辱和愤怒扭曲变形!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噗!”的一声,竟然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侯爷!”

    “老爷!”

    沈氏和跪着的管事们吓得魂飞魄散!

    陆震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两下,被沈氏和管家慌忙扶住才没摔倒。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看着手心的殷红,眼中喷射出毒蛇般的怨毒光芒!那光芒,足以焚毁一切!

    “查!给老子查!”他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血腥,“动用所有人!所有关系!陆家积攒下的人脉!不管是府台衙门!刑部!还是五城兵马司!”

    “给我挖!挖断徐家每一个码头!盯死徐家每一个铺子!断了他每一条商路!给我查!查他徐明川!查他儿子!查他所有旁支!查他祖宗十八代有没有谋逆大罪!”

    “三天!老子只给你们三天!”

    陆震喘着粗气,眼中是疯狂嗜血的红光!

    “三天之内!老子要看到徐明川那个老匹夫!跪在老子门前!把他的金山银山双手奉上!把他的孽障女儿绑来!老子要当着全京城的面!把她剥皮抽筋!点了天灯!以洗刷我侯府百年奇耻大辱!”

    “否则……”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滴下血珠,“老子就联合勋贵亲旧!奏请陛下!以‘惊扰朝纲、藐视勋贵、纵女行凶’之罪!参他徐家一个——通!敌!叛!国!”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幽恶鬼的嘶嚎,带着倾覆一切的怨毒,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血腥的气味和复仇的寒霜,开始在松鹤堂弥漫。

    (3)

    距离松鹤堂不远,隔着几重庭院和月洞门,是世子陆怀舟居住的“听涛阁”。

    这里比松鹤堂安静得多,却弥漫着另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低压。

    偌大的卧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面的天光完全隔绝。昂贵的苏合香在黄铜仙鹤香炉中无声燃烧着,散发出沉重压抑的气味。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被砸得稀烂的青花瓷瓶碎片、撕裂的字画、折断的毛笔,还有被踢翻的小叶紫檀木墩和歪倒的博古架。所有能砸的东西几乎都遭了殃,一片狼藉。

    陆怀舟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地站在一面巨大的、镶嵌着玳瑁螺钿的琉璃镜前。

    他没有披外袍,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衣襟散乱。头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曾经被无数闺阁女子暗慕的俊朗面容,此刻憔悴得可怕,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如同涂了墨。下巴上冒出了参差的青色胡茬。他的眼神……那眼神空洞而狂乱,时而凝聚着火山爆发般的怨毒,时而又溃散成一片被彻底击碎的茫然和惊惶。

    这真的是他吗?

    陆怀舟,永安侯世子,天之骄子?

    昨晚之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即将迎娶富可敌国的妻子、得到海量财富填充空壳侯府、赢得众人艳羡目光的赢家!

    可一夜之间!

    一切都毁了!

    被那个下贱的商女!用如此酷烈、如此不堪的方式,彻底毁了!

    “噗通!”

    一个价值不菲的白玉镇纸被他狠狠砸在镜子边缘!镜子发出剧烈的震颤!镜中的俊脸瞬间被裂纹切割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彻底粉碎的自尊!

    他看到碎裂镜片中自己那双爬满血丝、充满了怨毒、惊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的眼睛!一个细小却绝对真实的声音在碎裂的镜片深处无声讥笑:你陆怀舟,现在就是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那个在你面前瑟瑟发抖的商女,昨晚把你踩进了泥里!

    “啊啊啊——!”

    陆怀舟猛地抱住了头,爆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嚎!他像一只困在陷阱中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划出血痕!

    被当众撞破奸情的羞耻和惊慌!

    被指着鼻子骂“畜生、豺狼、血债血偿”的滔天愤怒!

    当众撕毁婚书带来的对世子权威的致命打击!

    更让他痛彻骨髓的是——

    徐锦怡最后那番“血债血偿”的宣告和那双赤足踏出的血印如同魔咒!整个京城的流言蜚语、嘲笑鄙夷的目光!无论是勋贵圈子里那些虚伪的客套关心,还是市井小民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所有东西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死死按在耻辱的泥沼里反复摩擦!

    一个没有女人能违抗的世子?一个被商女当众羞辱得连祖宗祠堂都被烧了的世子?!

    这耻辱!这耻辱深入骨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红光!

    “徐锦怡……徐明川……徐家!”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

    “我要你们徐家所有人……死!我要徐锦怡那个贱人……生不如死!永生永世……为奴为婢!受尽天下最污浊肮脏的凌辱折磨!”

    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怒夹杂着极致的恐惧如同毒液,在他身体里燃烧!他突然疯狂地撕扯起自己中衣的领口!露出那光洁的脖颈和锁骨上方!似乎在拼命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发泄某种恐惧——那是对徐锦怡临去前那可怕一瞥的恐惧,她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分明像地狱里爬出的索命恶鬼!

    这该死的女人!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他必须让徐锦怡、让整个徐家付出比死更惨烈万倍的代价!才能平息这噬骨的痛苦,清洗这烙印般无法磨灭的耻辱!

    (4)

    午时的钟鼓楼钟声宏亮悠远,穿透了层层高墙,渗入这片帝国心脏最核心的隐秘庭院。

    重华宫御书房内,却隔绝了所有尘世喧嚣,只剩下冰凉的沉寂和龙涎香沉甸甸的气味。

    光线透过细密的纱帘,在墨玉铺就、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穿着明黄常服的年轻皇帝萧彧,正斜倚在靠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的、措辞恭谨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惶急与愤怒的奏章。

    他看得极其缓慢,眉头微蹙,眼神在奏章的字里行间缓缓流淌。

    “……臣陆震泣血顿首,冒死泣奏。臣家历代忠勇,荷蒙圣恩,不敢有丝毫懈怠。然昨夜不幸,阖府大悲!臣子怀舟大婚之夜,突遭巨变!新妇徐氏锦怡,徐明川之女,性情暴戾,桀骜不驯!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竟因些许闺帷龃龉,于洞房花烛夜之时,骤然发难!悍然焚毁臣府祭祀祖先之书斋!当众损毁太祖御赐长明圣烛!口吐污言,毁谤家声!又于宾客云集之喜堂之上,持械撕毁婚书!当众斥责臣家!其行悖逆!其心叵测!竟悍然以污言秽语诅咒祖宗社稷,直斥满堂勋贵重臣!言谈间妄称血债!其心昭然!绝非寻常口角意气!”

    “……更有甚者,徐氏女撕毁婚书之后,不顾廉耻,衣衫不整,赤足踏血,疯魔离府而去!此举非但藐视国朝礼法,撼动勋贵根基!更煽动市井愚民,污言漫天,蜚语四起!竟将荒诞不经之‘通敌’、‘谋财害命’之言栽赃侯府!致使臣家门楣扫地!祖宗清誉蒙羞!京畿重地,民心惶惶!臣及阖府上下,惶悚不安,如遭灭顶!……”

    “……臣深知徐氏巨富,富可敌国,掌控南北粮盐漕运命脉!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妇人妒忌,实乃其父徐明川教唆指使,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欲借羞辱臣家以羞辱国朝!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今臣泣血跪请天听!恳请圣上乾纲独断!速速下旨!将徐氏逆女锁拿归案!严查其父徐明川!以‘惊扰朝纲、毁伤祖宗、煽动民心、图谋不轨’之重罪严惩不贷!若不雷霆处置,则勋贵体面何存?朝廷法度何在?天下纲常岂不倾覆……”

    字字泣血!句句锋锐!

    萧彧缓缓放下奏章,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尖在“煽动民心”、“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图谋不轨”这几个字上,无声地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思考意味。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潭水,让人窥不出半点情绪。只是薄唇的线条,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良久。

    “呵……”一声极轻的、辨不出喜怒的轻嗤,从年轻的帝王唇齿间逸出。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从奏章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朱红宫墙切割过的、澄澈却带着深秋寒意的天空。

    “永安侯……急了。” 萧彧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属于少年帝王特有的清越嗓音,却又如同古井幽深,平静无波。

    侍立在他身侧两步之外、一个身着暗紫绣蟒贴里、面容白净无须的掌印太监王德发,立刻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般微微前倾身体,垂下眼睑,姿态恭谨至极,等着天子的下文。

    “你昨晚亲眼看着的……东西,都记下了?”萧彧依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

    “回万岁爷的话,老奴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德发的声音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平和,没有丝毫波澜,“徐氏女自松鹤堂惊鸿露面起,其后行踪,言语,一举一动,皆有西厂密档详录。” 他没说西厂番子是怎么潜入、怎样看到的,也没提最后那惊世骇俗撕婚书和血印离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

    萧彧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天际。手指习惯性地在光滑的楠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却极有规律的“笃、笃”声。许久,他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市面上的风声呢?传得有多离谱?”

    “回万岁爷,甚嚣尘上。”王德发言简意赅,“三分真,七分假。火烧侯府、撕毁婚书、当众斥侯府豺狼、脚带血印离府为真。世子私德,侯府侵财,徐氏通敌……皆为附会揣测,捕风捉影。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昨夜徐明川之女一番惊世之言……尤其是‘血债血偿’四字……实在太过扎眼,亦太过……致命。已为有心人所用。”

    萧彧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收回目光,终于落在了王德发那张低眉顺眼、丝毫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血债?”萧彧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查。徐家……与侯府,究竟有过什么深仇大恨?”

    “是,老奴明白。”王德发躬身领命。

    “至于侯爷……”萧彧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泣血顿首”的奏章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这弧度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俯视棋局、洞悉人性的了然与冷漠。

    “传朕口谕:‘侯府之事,朕已知晓。徐家富庶,素来安分,当无谋逆之心。然徐氏女悖逆狂悖,当街辱没勋贵门楣,惊扰黎庶,亦当严惩。着京兆尹、刑部秉公查证,务求水落石出,安抚民心。勿使小忿坏朝廷体面,亦勿使无端构陷,乱我朝纲。’”

    王德发心中微微一凛。陛下这旨意……看似公允持平,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安抚了侯府,也点出了“徐家安分,当无谋逆”。一句“勿使小忿坏朝廷体面”,看似劝慰,实则轻描淡写地将侯府惊天动地的“倾覆国本”之罪压了下去。一句“勿使无端构陷,乱我朝纲”,又隐隐警告了那些急于依附侯府、煽风点火之人,更保护了徐家不会被轻易扣上“谋逆”这种必死无疑的大帽子。

    这碗水……端得可真是不偏不倚。可这碗水下面,却分明有着看不见的暗涌在各自奔流!

    “是,老奴即刻传谕。”王德发躬身应下。

    萧彧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一份普通的奏折批阅起来,仿佛刚才那牵动整个京城神经的风波只是日升月落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德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他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

    年轻的帝王端坐于宽大的御座之中,被墨玉般的幽暗和窗外斜射进来的一线微光笼罩着,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只有一丝冰凌般的锐利寒意,无声地从那平和的侧影中悄然弥漫。

    宫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所有的沉寂重新锁回重重宫阙。

    (5)

    日影西斜,为徐府这座金玉堆砌的巨兽披上了一层凝重的金色霞衣。

    府门紧闭,门前原本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高墙上值守的家丁护卫数量明显增加了一倍不止,个个身着半身皮甲,手按腰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府外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的冰冷和草木皆兵的肃杀感。

    前院偏厅之内,气氛更是沉重得如同冰封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复往日的待客雅致,此刻更像一个临时议事、充满了巨大压力的决策中枢。

    徐明川坐在主位上,换掉了常服,穿着一身深靛蓝的劲装短打,虽然依旧难掩一夜之间沧桑了许多的疲惫,但眉宇间那股属于商海巨擘的精明和果决,已被一种更沉凝、更悍厉、如同即将拔刀见血的老狼般的气势所取代!

    他手中没有把玩那对盘了半辈子的翡翠球,更没有一丝品茶谈生意的闲情逸致。他正对着墙上刚刚悬挂起来的一副巨大的、囊括了北地数省通衢要津的《盐铁漕运图》。图上墨线纵横,标注精细,尤其以京城为中心,辐射向黄河、运河、直隶、河东、两淮等地的商道枢纽,被用不同的颜色墨点仔细地圈出。

    徐福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侧,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神经紧绷的急迫,正在做着简要而核心的汇报:

    “……老爷,照您的吩咐,能动用的暗线全部动用了!动用了一万五千两现银,打通了三处关键节点!河东盐场那个姓马的灶头,嘴已经被撬开了!他亲口承认,也敢按押作证!三个月前,侯府世子陆怀舟身边的一个心腹长随乔装去过!用‘西大营’的名义,提走了足足三千引没有□□的‘耗盐’!走的……就是通州漕帮‘快马张’私下打通的军粮船路子!”

    徐福说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按了鲜红指印的麻纸供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徐明川猛地抬手制止他递过来的动作,鹰隼般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地图上标记着“通州漕帮”和“西大营仓”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有呢?”

    “……西大营那张猛!烂赌鬼果然误事!”徐福语速更快,“他十天前又去‘瑞丰赌档’狂赌!欠下赌场后台七千两银子!被打断了左手三根手指!不敢惊动侯府!狗急跳墙之下,偷偷抵押了东郊外两处原本是侯府隐秘囤粮的庄院!其中一处!就在京营调防图上被标记为军粮储备点的‘盘龙坡’旁边!地契押票在小的手里!放贷的是北边来的‘塞外鬼’,只认钱不认人,口供随时能弄!”

    “好!”徐明川眼中寒光一闪,低沉地吐出一个字!这一夜之间,他耗费心力,动用几乎全部压箱底的隐秘人脉和巨额现银,如同一个疯狂的赌徒将所有筹码押上赌桌!他需要的,就是这些扎扎实实、能咬死对手的“硬货”!

    “老爷……”管家陈兴(负责府内杂务)脸色凝重地靠前一步,“刚收到的风……侯府那边……砸了重金!动用了好几个老牌勋贵的关系!听说联名奏章已经递进宫!咬死了小姐‘惊扰朝纲、毁伤祖宗、煽动民心、图谋不轨’的大罪!要置徐家于死地!另外……” 陈兴的声音更加低沉,“府外几条巷子口……半天功夫……多了不少游手好闲的眼生面孔……看走路的架势……怕是有功夫在身!”

    徐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凶狠!

    侯府不仅动用勋贵势力在朝堂施压,连最下作的盯梢、恐吓、断人后路的泼皮手段都用上了!这是要把徐家往绝路上逼!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慌什么!”徐明川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的金铁交鸣,瞬间镇住了厅内弥漫的紧张气氛!他霍然站起身!劲装短打让他平添了几分悍勇煞气!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漕运图前,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沿着京城一路向南,掠过重重标记的山川河流,最终死死钉在了地图最南方一个特殊的标记上——那是南直隶某处运河重镇,图旁却用极其细小的朱砂标记着两个几乎无法辨认的蝇头小字——“司礼”。

    九千岁!厉九安!那个权倾朝野、如同帝国阴影般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

    只有这个帝国最高层的权力阴影……只有这个连勋贵都深深忌惮、甚至恐惧的存在……才有可能成为一把能刺穿侯府勋贵壁垒的……最锋利、也是最危险的匕首!

    徐明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彻底斩断!只剩下如同刀刃般冰冷的决绝!

    “福伯!”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徐福!

    “你立刻亲自去!动用南线那条……保命的线!拿着我的私印!带着‘盘龙坡’和‘快马张’船队的所有凭证底子!去找……去联络司礼监那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记住!姿态放到最低!规矩按最重的来!就算花十万两!一百万两!也得把这条路给我买通!告诉那边……”

    徐明川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光!

    “徐府!倾全族之力!所有钱庄、盐引、漕船!愿做……厉督公门下……驱策……犬马!”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意味着徐家将与勋贵彻底撕破脸,投向那被世人唾弃、视为邪恶渊薮的“阉党”怀抱!名声扫地!风险滔天!但……也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死局之中,撕开一条真正生还的……血路!

    “另外!”徐明川不再看徐福,目光再次锁定地图上另一处节点,“通知我们在南运河上所有商号!给老子不惜一切代价,备船!备货!备钱!三日后!老夫要亲自去……送一份‘谢罪礼’给……通州漕帮‘快马张’……以及……他那位在盘龙坡有宅子的……张猛兄弟!”

    他眼中寒光乍现!

    “血债血偿……那就从……先给他们收点利息开始!”

    杀意,如同寒冬的冷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偏厅!

    这场由惊世之火点燃的死斗,终于在徐明川这悍然决绝的落子中,掀开了真正腥风血雨的一页!

    帝都的天空,那金色的晚霞不知何时已被乌云侵蚀。

    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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