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花净夜。
灯里的蜡烛静静地燃,姬无忧的眼睛直直将她笼住,锋芒毕露,皎若朝霞。天地的确爱护他到馈赠他一切优渥,而他又牢牢将一切攥在手心。
向宜明犹在两重幻境之中。
她面色镇静,长睫敛住心跳纰漏,稳稳答道:“殿下是否与我之间有些误会?自万回空叛变那日起,我与他就再也未曾见过。”
姬无忧将长剑逼近,他嗤笑一声:“你撒谎。”
他笃定自己的侦查,却对被素未谋面的人认出身份毫无反应,完全是一种天家独子的寻常自如。
一只浑身金光的威猛老虎骤然现身在姬无忧身侧,它拱起背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吼声,正警戒地盯着她。
“我军追溯万回空的气息至此,断了好几日线索,”他抬起下颌,尾音微微上扬,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倾轧而来,“现在凌天在你的身上,再次发现了他的气息。”
可她与万回空确实并未见面,如若能发现万回空的任何踪影,她早就想亲手把其碎尸万段。
不过斩魂司确实不是无凭无据办事的地方,虽然令人闻风丧胆,却也十分公平公正。
向宜明彻底陷入怀疑,当下就开始回忆所有事情。
这几日,赶路、冥府、辖管府、流雁火山与青莲国,是她全部的行踪了。这其中,数流雁火山最为奇怪,但毫无证据来举证质证,也抓不住任何把柄,她刚从地牢中出来身体虚弱、朱雀一族不愿与别人来往,都是能拿出来反驳她猜忌的理由……
她心越来越沉,将灯的提手攥紧。
姬无忧不慌不忙地等着她的辩解,也并不催促,明明有些漫不经心,却极具侵略性。
突然,一道黑气从向宜明后方脖颈处飘然升起,融在深深黑夜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发起进攻。
那道黑气腾空化成一个熊掌模样,姬无忧脸色一变。
熊雷掌,灵熊一族的狠毒杀招,能将人拍得魂飞魄散,只剩一道脆弱魂识。
——西北州州牧万回空,正是出自灵熊一族。
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人,姬无忧眯了一下眼睛,架在向宜明脖子上的流光长剑顺势向上一挑,带一阵锋利之气,直冲熊雷掌掌心。
不等向宜明回头,熊雷掌侧边的黑气如蛇吐信子,朝向宜明而去。
还不死心!
姬无忧分一只手,动作迅速地揽过向宜明,带着她后倒几步,脱离熊雷掌攻击范围。
可熊雷掌并没停下,而是调转了方向继续倾轧而来,几乎是以微小的时间差死死追着向宜明,半点不肯放松。
姬无忧咬牙:“你和万回空真是有仇,还是联合起来演给我看?”
“殿下放开我,我便就能攻击它。”
他紧紧扣着向宜明的身子在他怀里,纵然向宜明立马反应过来,也难以唤出恨血盘来。
姬无忧察觉她的动作,立即出声打断:“别动,好好呆着。”
似乎余光瞥见向宜明的不解,他补充道:“你是熊雷掌的目标,一旦它再嗅到你的气息,就要发狂了。”
他一边对熊雷掌步步紧逼,一边稳住向宜明动作,长袖将她遮住个大概。冷光唰地闪过,一剑挑破熊雷掌的动作变换,直直刺入中心,熊雷掌四周裂出光痕,姬无忧瞄准它致命弊端,用力精准将其狠狠贯穿。
它急速战栗,霎时间崩溃。
正当姬无忧要收回长剑,黑气将熊雷掌崩溃的碎末团聚在一起,最后震出一道强烈的余波。
二人始料未及,被余波一下震出去,姬无忧的手臂还揽着向宜明,以自己的气息遮住她的气息,连带着她震倒在一起。
向宜明头嘭地撞进姬无忧怀里,慌忙之间,姬无忧的手护住她的头顶。
熊雷掌抛下这前所未有的余手后就彻底烟消云散,姬无忧躺倒在地,顿感被戏耍偷袭的荒唐。但他恼怒也仅气笑一声,微微振动了一下双肩,才察觉到向宜明整个人还被死死地箍在她怀里,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还想躺到明天?”
向宜明耳尖通红,这可一点也怪不到她头上。方才姬无忧气笑两声,胸膛也跟着上下起伏,一下子剥夺了她的呼吸空间。
她手脚并用坐起来,咽了一下口水,面上还是一派镇静老成,淡淡抛下一长串语句,像不间断的豌豆荚:“殿下,我也是方才才知道,他竟然藏在南州某处,还试图谋杀我。”
想到这里,向宜明深呼吸一口气,彻底理智下来。
她一万年都被关在地牢之中,对叛军如何行事、具体信息是什么,一概不知深处,甚至叛军也会将“蝼蚁凡人”、“司农小官”挂在嘴边,一副看不起她的样子,到底为什么?
万回空是有什么非要冒险出来杀她的理由吗?
姬无忧整好衣袍,见她自顾自沉浸在思索里,没有任何下半句,他浓密的眉毛向下一压。
“向宜明,”姬无忧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语意沉沉,逼向宜明与他直视,直直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在我斩魂司面前,最好不要耍什么把戏。”
他说着,一道金光闪闪的铭文铺在空中,下面落着砚君与斩魂司的两处许可。
——调查令!
向宜明猛然回魂,抬眼撞进姬无忧的视线里,已然有点生气:“云京对我下了调查令?!”
“你是唯一一个与西北州案相关的证人,身上还带了万回空的气息,”姬无忧眉眼倨傲锋利,扬声道,“难道比起斩魂司的调查令,去斩魂司小住两日更让你满意吗?”
向宜明精准地捕捉上关键词,狐疑地确认:“难道殿下要带着斩魂司在南州住下?”
姬无忧挑眉:“斩魂司事务颇多,要在此处捉拿反贼,怎么,是辖管府不愿意,还是向仙官并不愿意配合?”
好大的帽子。向宜明道:“殿下携斩魂司至此紧盯下官,真是令南州蓬荜生辉,敢问殿下,预备住到何日?”
夜色沉沉之间,向宜明仰着头,姬无忧垂着眼,二人没有一人退让半分,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峙在漫天黄花中。
从前接调查令的仙官,个个对他毕恭毕敬,颤颤巍巍生怕被揪出一点错误,就连带着官职性命就一起葬送在斩魂司手下。
这向宜明身为斩魂司手中猎物目标,倒是难得的硬气。
“住到你洗涮嫌疑的那日,”姬无忧眼睛几乎不眨,一丝不落地观察她的表情,声音重重落下,“不会放过你任何嫌疑。”
那要到很久了。
顶着他的审视,向宜明突然笑了:“殿下放心将南州当做云京住下。不日南州将举办宴会,届时我这个嫌疑犯将作为主持,殿下一定要带着斩魂司众仙兵到场,好仔细观察我有无过错。”
南州,大办宴会。
姬无忧没弄懂。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并未答话。
向宜明思索片刻,追着补充:“下官从地牢中侥幸逃出,心有余悸,想与众仙官叙旧,好早日回忆出更多西北州细节。
只是下官在天界所识仙官不多,斗胆想以殿下将会出席宴会为引子。若能吸引仙官多多到场,,也许我能在众人中认出叛军呢?”
她目光幽幽,话音拖得很长:"万回空趁机再次出现,也是有可能的。"
姬无忧上身后撤微许,视线锐利地扫视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什么从未听过的事:“你要拿我当靶子?”
向宜明露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沉静:“还有我。”
不知道她在谋划什么,还是真是有点完全配合的意思,姬无忧看了向宜明良久,半响道:“可以。”
随即他又欺身逼近,眼神如剑:“但斩魂司重重监视之下,如果抓到半处纰漏,你跑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你抓回来处置。”
向宜明作揖作保:“殿下多虑。”
她嘴角微微上扬,更为坚毅盎然。如果飞光在这里,还会惊讶地发现向宜明的身上居然还流露出点点轻快的柔情。
是一种对旧友万年未变行事做派的熟稔,也是了然对方未改其志的畅然。
姬无忧与向宜明站在这条路上,月华照人。
……
回到辖管府,向宜明坐回书案复盘。
这是她的习惯,刚刚到西北州时,理论知识一下变为实践,向宜明有些手忙脚乱,从那时起,她就养成了做工作札记的每日例行。
小时候手账这种东西颇为流行,向宜明试来试去,还是更喜欢事件法。
她将下雨这一目的高高写在上面,往下延伸出更多分支,写上了青莲、秋水、宴会三个主要模块,她紧盯宴会下面分出来的“邀约仙官”四字,深思许久,起身去找幽赤。
幽赤没有入睡,也在加班,他的房间灯火通明,映出一道剪影,正俯身埋在一座座文件小山之中,只露出头顶上两个红色的小角。
向宜明有点不好意思,没走到门口,又立刻转身了。
她从前最痛恨让人加班的上级,如今再进去,岂不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她可是立志要做个十全十美的上级。
她走了没两步,只听幽赤哐当把门一推,夺步就狂奔过来,一直奔过了被震惊得呆若木鸡的向宜明。
他跑走后又觉得不对,伸着脖子折返跑回来,两眼狐疑:“大人,你在这啊!”
向宜明被抓包,哈哈笑了几声:“散步,散步。”
“喔,正好,”幽赤把手里攥着的信封塞进向宜明手里,脸皱巴巴的,一副得救了的表情,“我正要去找您呢!您快来看看这个,这我要怎么回啊?”
这下被卷的反而是她了。
她抽搐了几下嘴角,语重心长:“不急不急,以后大半夜再有急事,千万别跑这么快了。”
幽赤被感动得露出星星眼,他们向大人真是负责又关怀下属,简直是南州辖管府的天降紫微星!
只听向宜明幽幽道:“咱们银库空虚,只怕暂时支付不起你的工伤……”
她拍拍幽赤肩膀,把手里的东西摊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看起来就用力十足,力透纸背:
——“就你也能觉醒识海?到时来跟我比一场,我要和你决斗!”
向宜明提溜着文书一角晃了晃,抿了半天嘴,不知当讲不讲,结果还是没忍住道:“这哪家仙官回复的?字这么像小学生。”
幽赤满脸难言,欲哭无泪:“是西南州辖管府的钱帆仙官。
而且,她已将这封文书散布至整个天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