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浓烟呛进鼻腔带来的窒息压住皮肉焦灼之痛。

    沈砚青闭着眼咬紧牙关等着死亡来临,在弥留之际,牙关还是忍不住松动。

    “咳咳咳……”

    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得沈砚青直起身子,一只手忍不住抚上胸膛。

    只是摸着摸着,她突感不对劲。

    一双白嫩嫩、指骨匀称的小手与往日无异,沈砚青惊得忙环顾四周,才发现入目的竟是她往日的闺阁。

    “这是见鬼了吗?还是说人死前一生走马灯如此真切?”

    沈砚青心随意动,将双手缓缓握住,又狠心猛掐大腿根。

    “唔……疼……”

    “小姐您怎么了?”一位挽着丫鬟髻的女子,双手合力提着件退漆的食盒迈过门槛。

    那食盒是四层的样式,平日里送到沈砚青屋里用最上层就够了,只有逢年过节才需劳烦下一层。

    见沈砚青依旧一副龇牙咧嘴呆愣像,忆柳忍不住上前关切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去大夫人屋子里讨一贴药来吃?”

    “不不不……你近前来!”

    沈砚青抖着手握紧忆柳消瘦嶙峋的手腕,忍不住也掐了她。

    “小姐……”忆柳虽疼,双手却不见退缩。

    沈砚青留恋般收回手,顺势摸了一把忆柳的手,那双手虽不大,但满是纹路,指骨也微微突出。

    沈砚青心底慢慢浮起异样,她想起在大姐屋子里偷偷扫过一眼的精怪轶事,难不成她被哪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附身,又活了一回。

    “忆柳,快、快扶我一把!”

    沈砚青手脚并用翻身下床,顾不得淑女做派,趿踏着绣鞋蹦过门槛,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

    暖阳透过身子,落在地上是模糊的人影。沈砚青心下大定,暗自念叨:难不成是自己真积了阴德吗?

    “忆柳,今日是何时?”

    十六岁真是花骨朵般的年纪,往日持重老气的面皮带上三分笑就极美,更遑论此刻那十足的喜气从眼珠里溢出。

    “小姐可是睡糊涂了?今日立夏呀!”

    忆柳带着宠溺的神色,上前将原地打转的沈砚青扶进屋子里。

    立夏?那就还有三日,苏家就会递消息过来。

    沈家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隔壁染坊会单辟一染池,就为了那匹打头的贡缎,那匹要了沈砚青命的贡缎。

    沈砚青一颗心突突跳,想挣脱忆柳的手。

    “小姐别急!今日立夏,这盏立夏茶你可得喝。”忆柳双手捧着盏黄亮清澈的茶汤,“不饮立夏茶,一夏苦难熬!”

    茶盏边沿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砚青接过后一饮而尽!

    “小姐,慢慢来不急,要是还想喝奴婢再跑一趟。”

    沈砚青摇摇头,“不喝了,剩下的你用了。”

    忆柳顿时急了:“那可不行!午膳最为要紧,一盏茶汤顶不了事。”

    好说歹说,沈砚青又吃了颗立夏蛋。净手后,她挥退忆柳,盘腿坐在床头,借着茶汤的凉意她要好好想一想。

    只有三个月了,留意隔壁染池的动静是沈砚青当前最要紧的事,那和她的性命挂钩。

    要是按上辈子她烧死自己的决绝劲,今生头一遭该干的事便是将这一大家子通通弄死。

    可那不现实,她没那么大的能耐一下子弄死这么多人。要是事情败露了,她落得锒铛下狱岂不是白白浪费这回生机。

    “就当满天神佛心生慈悲,给小女子一次新生的机会。仇要报,但先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沈自秋想不通染池为何会出事,沈砚青也想不通。

    但依着人心,要么是有人故意使坏,要么就是无心之失。

    她记得二姨娘恭维徐氏时说过,自打沈自秋单辟了一染池后,家里能靠近染池的主子只有沈定青和徐氏。

    沈砚青想要靠近,难!

    “忆柳!”

    “哎……”听着屋里的动静,忆柳忙放下筷子,麻利地擦拭过双手,轻轻推开房门:“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姨娘身后那些杂物可是你收着?如今在哪?”

    见沈砚青又要下地,忆柳忙将她按在床上,“奴婢去就行,那东西堆在厢房里说不定都生了虫,可别吓着小姐。”

    忆柳轻拾脚步,半柱香后,她捧着一件灰蓝包袱进屋。

    “姨娘刚过世,大夫人身边的粗使婆子便将她当时住的厢房翻了个底朝天,留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

    忆柳解开包袱,顺口唠叨着。

    “这些还是姨娘在小姐未出世前准备的。”

    沈砚青拿起一支色迹斑驳的拨浪鼓,手指轻捻,鼓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姐姐再与我说说姨娘吧,我这脑子模糊着,好多事竟忘得一干二净。”

    忆柳是沈砚青的母亲柳氏捡来的。

    柳氏出身江州辖内安平县,全家靠着祖传的织染手艺过得也富足。

    十多年前,沈自秋奉其父之命外出探寻织染之道,于安平县一小作坊内发现绞缬印花之法。他心思多轨,见柳父不欲此法,便借着请教之由下榻柳家。

    后来,柳氏成了他后院的一位贵妾,绞缬印花的方子成了她的陪嫁。

    沈砚青出生前一年,安平县传来噩耗,一股流窜的强盗洗劫了柳家,一夕间,柳家只余柳氏一人。

    柳氏病了两月,能起身后就去了寺庙为全家上香,回来的途中捡到了忆柳。

    “姨娘虽是女流,心性难得坚韧。后来有了小姐,姨娘成日里都盼着……”

    可惜呀,没养好的身子又碰上怀孕,柳氏的身子越发羸弱,最终难产而亡。

    忆柳指腹快速拂过眼尾,又笑着道:“小姐如今生的比姨娘都好颜色,姨娘在天上也会欣慰的。”

    沈砚青压下胸中闷意,“既然姨娘当初带着织染之法过门,怎么这里边一丝痕迹都没有?”

    “小姐怎么关心这些起这些来?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定会说道。”

    沈自秋善于钻营。家中女儿皆是好颜色,他便想着利用裙带关系攀附权贵。

    沈砚青姊妹四个。

    沈雪青是徐氏膝下最小的一个;沈栀青姨娘是徐氏的大丫鬟,她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沈杰青;沈墨青的姨娘和柳氏前后脚进门,二人的孩子也是前后脚出生,砚青比墨青只大了三个月。

    沈砚青六岁起进了徐氏的西厢房,跟着姐姐们学规矩。

    那教导规矩的嬷嬷是京城侯府出身,沈自秋为了女儿们,特意花了一笔银子将其请到家中,盼望着女儿能习得几分京中淑女做派。

    沈砚青十岁时,那嬷嬷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去。但姊妹几个的规矩学的却是不错。

    如今听着忆柳的话外之音,沈砚青冷笑一声。沈自秋商贾出身,却教得女儿不通俗事,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

    “能说什么,只要别挡着他们得利的路就行了。”

    往日里沈砚青被约束着一举一动,在沈自秋眼里她就是一件待价而沽易碎的商品,最后是送到谁家府上或者太监床上没什么两样。

    “不说讨他们欢心,别招了责罚就行。”忆柳又将那包袱皮阖上,面色一副踌躇模样。

    “姐姐有话直说,如今这府里就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沈砚青一想到上辈子她死后,忆柳会有什么下场,心里就难受。

    “姨娘去之前,倒是将一沓纸稿塞进了奴婢怀中。奴婢不认得字,又担心那东西不能见人,便自作主张藏了起来。”

    沈砚青顿时直起身子,强掩着激动:“我随姐姐去瞧瞧!”

    沈砚青的院子不大。内部格局简单:一间主屋配左右两间厢房,在府里的位置也偏。院门上“明月”二字不是大家手笔,而是沈定青闲暇所做。

    忆柳的屋子在右手边的厢房,一架原色的小榻、一张方桌、两口红漆旧木箱就是屋内全部的摆设。

    忆柳仔细阖上房门,“小姐勿怪,院门虽关着,可奴婢这心跳得厉害。”

    沈砚青摆摆手,很是赞同忆柳的做法。

    忆柳循着记忆,指节轻敲小榻弯腿。不过几下,就找对了地方。

    她扣开弯腿表面的木头,露出其中空的内部模样,那里叠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纸稿。

    “奴婢担心有虫子吃它,隔几个月就要收拾一遍,万幸这东西保存的还算完整。”

    沈砚青接过后双目快速扫过纸上内容,将纸张翻得瑟瑟作响。

    “小姐,可是有何不妥?”忆柳眼见沈砚青眉心皱起,担心是保管中出了什么差错。

    “不,没有不妥。”沈砚青摇摇头:“倒是是我该感谢姐姐,将这东西保管的如此妥当。”

    “那就好,那就好……不如小姐回屋慢慢研究?”

    见沈砚青似呆呆般立在这厢房里,忆柳总觉得不妥。

    目送沈砚青进屋,忆柳顺手收拾起屋子,将那弯腿还原,端着桌上的餐具去洗漱。

    端坐在床头,沈砚青在心底细细斟酌“绞缬、板缬”几个字。

    那沓纸稿不出所料,是织染之法。

    沈砚青先前想起问她姨娘的身后事,便是记起忆柳曾说过柳氏家里也是精通织染术。

    她原本想着沈自秋不让自己靠近家中染池,说不定能从姨娘的身后物中找到织染的线索。

    “绞缬”织染她知晓,沈家便是以精通此法在江州出名。

    可“板缬”呢?纸稿关于它的记载虽少,可大概雏形已经有了。沈家对此却一无所知,当年姨娘怎么没将这些东西交给沈自秋?

    “小姐!”院子里传来忆柳急匆匆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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