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弘德元年十一月十一日辰时正,南直隶太平府大雪纷飞。

    升平坊张府正门前,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根下。

    其中一个癞痢头乞丐道:“上月这张家二奶奶在这个时辰早生下小少爷了,张家抛洒喜钱也大方,我还领到了一碗香喷喷的鹅肉粥喝。”

    另一个歪嘴乞丐道:“谁晓得张家大奶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女孩,倒害我们白等了这么久。”

    乞丐们都知道张府的规矩,小少爷出生施舍喜钱一百贯,搭粥棚七日施舍荤粥,小小姐出生则施舍喜钱减半,搭粥棚三日施舍素粥。

    乞丐们交头接耳间,一个小厮擎着一根挂了爆竹的竹竿出来点响。

    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小厮扯着嗓子报喜道:“麒麟送子,张氏宗妇姜氏平安诞下张氏第三十九代嫡孙,香火永盛,世代昌隆。”

    四个小厮抬着两个装满铜钱的竹筐出来,乞丐们见状个个咧嘴大笑,争先恐后去抢小厮们抛洒在地上的喜钱。

    *

    张府,重华院。

    正房内,姜夫人躺在拔步床上,望着襁褓中刚出生的小女儿,连叹了几口气。

    薛妈妈端着燕窝粥伺候姜夫人吃些,劝慰她道:“老太爷都发话了,让大奶奶您将这五姑娘当男孩养,将来这张府偌大的家业都是要交给咱们五姑娘的,大奶奶您可少叹点气,别把福气叹没了。”

    “是我无用,到头来还是没给死去的大老爷生个儿子。”姜夫人摸了摸婴孩皱巴巴的小脸,“要不是二老爷被老太太从小惯坏了,只会吃喝嫖赌,老太爷怕二房败了家业,且又想着大老爷的死对我们长房这些孤儿寡母有愧,才拿定主意要我这一出世就没了爹的女儿当这张家二少爷。”

    薛妈妈:“奴婢听人说二房那里,二老爷又在骂还在坐月子的二奶奶,说‘二奶奶在大老爷丧礼上不该扶大奶奶您那一下,就该让大奶奶您昏过去跌下台阶落了胎’这样的话,二老爷当真可恶,二奶奶也是当真可怜。”

    姜夫人: “你叫丫鬟包几支上好的人参偷偷送到二奶奶的闲云院,我若是能下床的,必要去替她说几句话,她总是那样软弱的性子,偏这样一个怜贫惜弱的大善人,被二老爷成日欺负得死死的。”

    待薛妈妈走后,姜夫人抱起婴孩在自己臂弯中轻摇慢晃,又点了点婴孩的鼻尖道:“也不知是你的福还是你的祸,本该是叫婉宁的小姑娘家家,你祖父却给你取了个男孩子的名字。”

    姜夫人用脸颊贴着婴孩的脸蛋,眼噙热泪道:“皙华,娘的好儿子,可要争气啊,将来撑起张家门户。”

    她也没有办法,为了这个家着想,只能把小女儿当作儿子教养。

    *

    张皙华穿越到摇篮里的奶娃娃身上,此时已经三个月大了。

    这三个月大的婴孩,白日里短觉多,夜里才睡整觉,一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都躺在摇篮里睡觉,睡得张皙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张皙华穿越前家庭幸福美满,爸爸是某211大学历史系教授,妈妈是业界小有名气的中医,还有一个哥哥明史研究方向博士在读,她自己则是中国古典文献学研究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刚毕业几个月正在游历祖国大好河山。

    意外是在她爬山的那日发生的,快要登顶时天空乌云密布,而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她被一道雷击中,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

    这是她哥日死夜想的大明朝,应该把她哥那个“明吹”送来的,她可不想做什么穿越女,这里的生活哪有现代过得舒爽,光是失去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手机”就够诛她的心的了。

    苍天啊!你若有眼,就把我送回去吧,我想念我爸我妈我哥……我想念奶茶火锅烤肉……我想念我动森岛上的茶茶丸莫妮卡美玲……

    苍天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张皙华退而求其次,希望有个什么系统让她可以启动开挂人生,然而终究是她痴心妄想了,她就是大明朝弘德年间的一个什么金手指都没有的奶娃娃。

    还好还好,这张家好歹算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她在自家族谱上还见到过张老太爷的名字,所以她算是穿越到了自家祖宗身上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现在是张老太爷的孙辈,名字又叫张皙华,又是出生在大明弘德元年十一月十一日,那她将来岂不是会成为那位权倾天下的首辅。

    要是她哥知道历史的真相,她哥会发现他过往的研究有一个致命的错误。

    大明首辅张皙华,性别应当为女。

    说回这大明朝的张家,曾出过一名皇后,因为是外戚,所以得了永嘉侯这一可以世袭的爵位。

    这爵位传到张皙华的祖父张老太爷这里,张家还勉强可以维持昔日的风光。

    张老太爷科甲出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六十岁上书乞骸骨,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原籍南直隶太平府安享晚年。

    张老太爷娶的是南直隶应天府曹国公家的小姐,夫妻俩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张建文,也就是张皙华的父亲,这可是个宰相根苗,二十二岁三元及第,三十岁就升任了礼部左侍郎,可惜升官不到半年病死家中。

    次子张建仁,也就是张皙华的败家子二叔,最擅吃喝嫖赌。

    去年太平府闹瘟疫,恰好张建文从京城回乡探亲,与张建仁双双染上疫症,张建仁是轻症,张建文是重症。

    当时张家大奶奶也就是姜夫人千辛万苦从娘家弄来了两副特效药,偏爱次子的张老太太是个拎不清的,两副特效药都瞒着全家人偷偷给张建仁吃了,张建文喝了些药渣子熬的水。

    因此,张建文重症拖成绝症,一命呜呼。

    这张氏主支这一脉也就没了人在朝为官。

    张老太爷骂了张老太太三日三夜,他自己还气得大病了一场,卧床休养了两个月才得以康复。

    至于长女张明珠,人如其名,是张老太爷和张老太太的掌上明珠。

    张明珠嫁去将军府时,张老太太陪送了自己的八成嫁妆不说,还将张府最好的五百亩地并十五个最赚钱的铺面和三个最大的庄子加到女儿的嫁妆单子里。

    直到张老太爷质问张老太太这张家日子还过不过了,张老太太才收手没有掏空整个张府给女儿置办嫁妆。

    张明珠得了如此丰厚的嫁妆,在将军府的婚后日子自然过得滋润至极。

    再说这张家大老爷张建文死后,张皙华的生母姜夫人顶着个大肚子操办自家夫君的丧仪,悲痛至极。

    姜夫人与二房主母李夫人那时俱有身孕。

    张家长房二房各生了两个姑娘,未有男丁。

    若姜夫人不能一索得男,张家长房这一脉也就断了香火,张家的家业都要落入二老爷张建仁手中。

    李夫人比姜夫人早一个月生下张家长孙张宣华。

    而姜夫人这一胎生了个女儿,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还好张老太爷是个拎得清的,让姜夫人对外称平安产下一子,这样长房香火得继,家业也不至于落入次子张建仁之手被他败光。

    张皙华从平日里丫鬟婆子们的闲言碎语中弄清楚这些后,明白自己不光是姜夫人一个人的指望,还会成为整个张府未来的当家人。

    而且她还是穿成了自己的祖宗,按照历史上张皙华的生平按部就班去过日子肯定最为稳妥。

    *

    这日姜夫人坐在摇篮旁做针线活,正给张皙华缝一个虎头帽。

    薛妈妈火急火燎跑进来,道:“了不得了,奴婢将才按照大奶奶您的吩咐,去养荣斋给老太太送一品菌菇老鸭汤,进去就见二老爷拿江南春的点心哄老太太。老太太见了奴婢的面,直说要大奶奶您抱着皙哥儿去给她养,二老爷在旁一直帮腔。”

    薛妈妈一向沉稳,又是伺候了姜夫人数十年的老人,再是忠心不过。

    为着张老太太要抱养皙哥儿的事,薛妈妈是一路从养荣斋跑回重华院的,方才说话还一直喘气,头上的发髻也汗湿了,很少见她如此失态。

    姜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婆母一向偏疼小儿子,而二老爷张建仁自她夫君死后,巴不得赶紧把家业交到他自己手里,他好弄家里的钱出去挥霍。

    这人一旦沾上了吃喝嫖赌,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的,也得让他给搬空了。

    姜夫人看着摇篮里吐口水泡泡的小女儿,拈起帕子给她擦小嘴巴。

    “小可怜,母亲也是没有法子,得折腾你一下子了。”

    张皙华:“……”

    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姜夫人出身太医世家,原本她这家世是够不上张家这侯爵府的,可人家张老太太是个偏心眼的啊,给长子张建文娶了个家世不怎么显赫的姑娘做媳妇,给次子张建仁专门到自己娘家曹国公府选了个嫡小姐做媳妇。

    也算是歪打正着,姜夫人虽家世不显,但样貌人品才华样样都是掐尖的。

    此刻,精通药理的姜夫人立刻命丫鬟煮了一碗苦药汁给张皙华喂下。

    没过多久,药效发作,张皙华出了一身的疹子。

    姜夫人抱着张皙华进养荣斋,见着张老太太就泣道:“婆母体恤儿媳,心疼孙子,想要替儿媳抚养皙哥儿。可皙哥儿不知为何出了这一身红疹,儿媳找郎中来给皙哥儿瞧过了,说皙哥儿得的是会过人的花花儿痘。儿媳不敢不从婆母之命,把皙哥儿抱来您这里给您这老祖母尽孝了。”

    姜夫人作势要把襁褓塞到张老太太怀中,本来在圈椅上坐的好好的张老太太赶紧起身闪到一旁,远远瞧了满脸红疹的孙儿一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张老太太年纪越大越惜命,摆摆手道:“皙哥儿若是个健康孩子,养在我这里,我日日见了开怀。皙哥儿如今病了,最是离不得你这母亲的时候,你还是把皙哥儿抱回自己院里,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姜夫人仍旧红着眼眶道:“郎中说了,生过花花儿痘的孩子脑子不灵光,婆母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张老太太心中却是大喜,这不正好遂了她和小儿子的心愿,二孙子将来脑子不灵光成了小傻子,这家业不还是要落到二房手里去。

    好啊,可是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薛妈妈道:“老太太,奴婢知道民间有个偏方,说这生过花花儿痘的孩子,若能养在老人身边沾沾福气借点寿数,也能变得机灵起来。”

    姜夫人转悲为喜道:“那等皙哥儿病好了,儿媳再把皙哥儿抱到婆母这里来养。”

    “不行不行,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有精力照看孩子,是谁的孩子就谁来养,别到时候传出去闲话,说我这个做婆母的为了拿捏儿媳妇,不要脸抢了孙子拢到自己身边养。”

    张老太太原本是觉得小儿子说的很对,把二孙子抱到自己院里来养,一是能拿捏住管家的大儿媳妇,这就等同拿捏住了府里的钱;二是二孙子长大了和自己亲近,能够听自己的话多多帮衬二房;三是若将二孙子养成个没有出息的,而二房的大孙子又有出息,将来这家业指不定还能落到二房头上。

    而今想想,反正二孙子都要成个小傻子了,她也不必处心积虑去帮别人养孩子,还得亏自己的福气,折自己的寿数,怎么看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是儿媳生错了蠢念头,婆母的身体名声是最最要紧的,儿媳自己好好养着皙哥儿便是。”姜夫人低声啜泣。

    张老太太敷衍了姜夫人几句话,便打发姜夫人走了。

    裹在襁褓中瞧了一场好戏的张皙华心想,姜夫人摊上张老太太这样的婆母也太难了。

    虽穿越到此,并非张皙华所愿,但既来之则安之。

    她定要张府改天换地,有一番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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