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筱梦戴着墨镜与口罩,大冬天的,也不算太奇怪。
见到白富樱,她摘下口罩,方便交流。
“听说白南去世时有遗言。”
白富樱决定见她,一是因为王律师苦苦恳求她与张筱梦见个面。
二是因为,她后来想起曾经在一个宴会上见过张筱梦,张筱梦对她特别热情,好像是那个时候爸妈离婚了。
她是带着复仇的心态去的。
“王律师让我来问你。”张筱梦客气道。
“因为你,我爸妈离婚了。”白富樱没有咆哮,声音轻飘飘的,反攻火力却不小。
因为你,我爸妈离婚了,你还敢来要钱,你觉得我可能给你吗?
张筱梦怔了下,“如果是因为我,那么我现在应该是你的后妈,你看我,我被你爸骗了,未婚生子,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搭理我们母子。”
她诉苦:“我一个未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如果不是想着孩子无辜,我一定不会生下她的,我有什么办法,你爸爸他强要我,我不敢不从……”
“你要怪就怪你爸。”
白富樱冷着眼看张筱梦,这女人可真会卖惨的。
“我爸的遗嘱是所有的财产全归我所有,我是我爸唯一的孩子,从没听我爸说过他有私生子。”白富樱口气傲慢,她要让张筱梦看清楚——她是拿不到一分钱的!
“我有亲子证明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张筱梦明显有些慌。
“你跟王律师是什么关系?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白富樱冷硬道。
“你看看……”张筱梦将手机推到白富樱面前,“这些都是真的。”
除了孩子的出生证明、亲子证明还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合照。
白富樱的心像被一把尖刀刺中。
照片上的那个人不是她的爸爸,她的爸爸只属于她和妈妈!
白南高大慈爱的形象在一点点的崩塌!
原来他对别人同样疼爱。
她并不是被偏爱的。
原来爸爸的爱是假的。
她想她应该重新认识自己的亲生父亲。
白富樱缓缓开口,“真假又如何?我爸的遗嘱只有我,真的假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张筱梦把手机屏幕举到白富樱眼前,“你爸给我写的保证书,他会养小蕾到十八岁。”
“听说再过六个月就十八岁了。”
“证件上的是错的,还有一年六个月。”
“那你去找我爸拿啊!不是喜欢勾引已婚男人吗?我爸现在在天堂,你去找他拿啊!天堂没人跟你抢他!”
张筱梦糟到羞辱,愣了一瞬,随后面红耳赤道:“你继承了你爸的遗产,你就该承担你爸的责任。”
“王律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伪造证件,冒充我爸的私生女,”白富樱重重唤道:“张筱梦!”
听到“张筱梦”这个名字,张筱梦神色顿变,她已经改名叫张悦盈了。
“张筱梦”这个名字令她露出不安的神色。
白富樱:“破坏别人的婚姻,我诅咒你会遭到报应。”
“……”
张筱梦双唇打颤。
*
白富樱和张筱梦第二次见面,在三天后。
张筱梦说:“你一定要来。”
白富樱不认为张筱梦可以威胁她,但她也好奇,张筱梦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一个简陋的民宅,平层,面积不大,楼顶盖着简易的铁皮屋。
窄小的院子放满杂物,右手边有个铁皮做的小屋子,很矮,像是放杂物的又像是个养狗的。
屋顶大概只比白富樱高出七八厘米。
有个女人蜷缩在里面,地上散落着食物的残渣,散发着恶臭。
就像一条狗坐在脏兮兮的狗盆前。
她头发杂乱,有的粘成一团,发硬,像顶着一团枯黄的稻草,身上的衣物又脏又破,露出里层衣物的颜色。
手缩在胸前,五指脏到看不出颜色。
白富樱一进去胃就开始翻腾,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她震惊,女孩坐的地面湿了一片,裤子都湿了,但她完全感觉不到。
张筱梦:“她以前是个正常的女孩,年龄跟你差不多大,可是,被人伤害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白富樱受不了刺鼻的味道,捂着胸口踉跄逃走,胃不停地翻滚。
张筱梦跟了出来:“我手里有她的遗书,日记还有照片。”
白富樱逃回车上。
张筱梦的电话追了过来。
“白小姐,我也不想白南身败名裂,只要得到我们应得的,白南临终遗言是什么?”
白富樱深吸一口气,恢复战斗模式,冷笑:“你就让我爸身败名裂吧!我跟你一样讨厌我爸。”
那头愣了一瞬,随后笑道:“白小姐,这些东西要是交给媒体,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得想清楚了。”
白富樱立回:“我想清楚了。”
“……”
“张筱梦,”白富樱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你当年卷走经纪公司的钱,才跑到日本的,是我爸帮你摆平的,要不要我把这件事爆出来?”
“你多次插足别人的婚姻,想将你碎尸万段的人数不胜数,听说有多个富太太对你下了江湖追杀令,要不要我将你的行踪透露给她们?”
“你那些过往的绯闻,都相当劲爆,我们来赌一赌,是你会上热搜第一,还是我爸呢?”
“可惜我爸已经去世了,他感觉不到了,可怜你了……”
“一栗莎白集团不是上市公司,我完全不用担心股价会受影响,我爸那点芝麻蒜皮的陈年丑闻只会是人们饭后的笑谈,真真假假谁又搞得清?”
“来赌一赌吧!看我们谁会死得快?”
手机里的声音彻底消失。
*
深夜,白富樱从噩梦中醒来。
“哥哥,你可不可以过来陪我睡觉?”带着哭腔。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都做噩梦。
精神气仿佛被掏空了,极困,头脑却又异常清晰。
强烈的恐惧与不安袭上心头。
崔衍一坐上床,白富樱便扑了过去,枕在他的腿上,紧紧的闭上眼睛。
莫名的,恐惧瞬间被驱散。
崔衍轻抚她的脑袋,从上往下,顺了顺,然后,落到肩膀上,轻轻的拍着。
白富樱静静的睡着了。
还睡得很沉。
第二日,陶妈进来,被吓了一跳。
崔衍坐在床边,背靠着床,一手搂着白富樱细瘦的肩膀,一手随意搭放着。
她进来,两人视线相碰。
陶妈吓了一跳,“呦,你怎么在这里?”
崔衍穿的是睡衣,V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长颈,性感的喉结格外醒目,一脚卷曲在床上,被白富樱当枕头枕着,一脚垂在地上,还套着棉拖。
这是什么情况?
陶妈扫视了他们两眼,尴尬地提醒道:“你们都是大人了,要注意一下。”
她是说给崔衍听的,犯错的一定是崔衍,小姐是被带坏的。
白富樱是陶妈照顾大的,陶妈在白家,有类似于古代小姐奶妈的地位。
崔衍和白富樱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有时候确实是亲近过头了,昨晚的情况,根本无法控制。
用早餐时,崔衍问:“前几天去见谁了?”
白富樱嘴含着白粥,咽下后,掩饰地笑了一笑:“没有。”
第二次与张筱梦见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父亲的污点让她感到羞耻。
爸爸的形象已经在她心里崩塌了,她不想爸爸在崔衍心中的形象也崩塌。
低头继续喝粥。
崔衍正常的吃着早餐。
白富樱太了解崔衍了,他不再问,不代表他已经信了她的话,他会去问那天陪她出门的司机和保镖。
“真的没有,”白富樱放下碗,为了让崔衍相信,必须说点什么,笑着说:“就是出门散散心,最近……经常做噩梦,就想出去走走。”
“这个周末我们去练拳吧!”
“嗯。”白富樱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打着鼓,不知道崔衍还会不会去查她的行踪?
“前两天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个流浪汉,真的长得好可怕,我想我可能是被吓到了,才会坐噩梦,陶妈,我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陶妈道:“小姐如果睡不好,我一会到庙里给你求一张平安符。”
“小姐,”陶妈苦口婆心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叫表少爷陪你睡了,以后要是害怕就叫我。”
白富樱不以为意道:“我怕吵到你。”
陶妈:“我的任务就是照顾你。”
白富樱:“知道了。”
怕陶妈唠叨,嘴上答应着,以后还是会继续犯的。
“我上班去了。”崔衍拿着外套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白富樱跟到大门口。
陶妈跟在背后追,“粥还没吃完,会凉的……”
白富樱完全没听见,“哥哥早点回来。”
崔衍:“嗯。”
白富樱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崔衍一个告别的拥抱。
陶妈挫败、恼怒,闭眼不敢看,“哎呦,你们大了,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白欣这才出现。
笑。
“小孩子有什么关系?陶妈,你别大惊小怪了!”
白南不在了,白欣是向着崔衍的,陶妈觉得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因为白富樱会做噩梦,崔衍每晚都会陪她,直到她入睡了,他才离开,留下陶妈。
白富樱依旧噩梦连连。
崔衍便“睡”在她的房间,与陶妈一人一把靠椅,摆在白富樱床的左右两边。
白富樱这才睡安稳了。
只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崔衍一不在,白富樱又开始做噩梦。
白家有一个大大的画室,白富樱专用,里面的画越来越凌乱。
这天,崔衍在她作画的时候,回来了。
白富樱穿着一身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小矮凳上,拿着调色盘,正在调色,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了崔衍一眼,又收回眼,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以为崔衍只是临时回来一下,马上又要出门了,却听崔衍说:“我们出去玩一会吧?”
“?”
哥哥向来很忙,大白天的竟然有空。
“王律师呢?”白富樱突然想到王律师已经好多天不来烦她了,停下手里的活。
“在公司,”崔衍眉眼微微往下弯,笑意如暖和的春日从嘴角蔓延开来。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女孩的长发松散地绑在头顶,她站了起来,乳白色的裙子散开来,宛如一朵盛开在家中的百合花,纯洁又清贵。
崔衍盛情邀请道:“走吧!”
“你今天不上班?”白富樱惊奇的问。
“嗯。”
走到大门口,风有点大,院子里的树都被吹偏了,崔衍看了白富樱一眼,眉头一皱,转身,抬手,细心地帮她将外套整理好,将拉链拉上。
立起的领子,遮住了白皙、细瘦的脖颈,像两只收拢的手掌,将她护在手心。
“没那么冷!”白富樱嘟嘴道。
“听话,”崔衍眉眼温柔:“今天比昨天冷,你要着凉了,陶妈肯定会怪我。”
他总是那样温文尔雅。
白富樱有点害羞,乖乖地跟在崔衍身后。
到达目的地,崔衍帮白富樱打开车门,朝她递出一只手。
白富樱打量四周,发现这个地方——是她和张筱梦来过的!
她有些退缩。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崔衍反问。
“……”白富樱抿了抿嘴。
崔衍道:“我只知道张筱梦带你来过。”
白富樱心里七上八下。
他牵住她的手,态度有些强硬,硬拉着她往宋家走。
小院子里依旧堆满杂物,他们穿过杂物,进入宋家。
白富樱暼了一眼院子里的铁皮小屋,崔衍竟……没带她进去!
屋子里,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喊道:“知知有人来看你了。”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客厅,瑟缩着身体,女人的喊话,她似乎没听见,依旧低着头,沉浸在自己混乱的世界。
白富樱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就是那个被关在铁皮屋的女人。
整齐的马尾,上身是一件薄的棉服,下身穿着黑色的运动裤,看着干干净净。
“她今天状态不错。”旁边一名戴着黑边镜框的女士说道。
“叶医生,”崔衍介绍道:“她是心理医生,她会负责照顾知知的。”
叶医生对白富樱点了点头。
“她……会好吗?”白富樱恐惧地问。
“配合药物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叶医生还挺有自信的。
白富樱虽然有所担忧但紧绷的神经还是放松下来了。
走的时候,她对女孩的妈妈请求道:“请你……请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
宋妈妈看向她身后的崔衍,笑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回去的路上,崔衍介绍道:“宋知知,曾经当过演员,演过一些丫鬟类的角色,自杀过,但没死成,救回来后,慢慢就疯了。”
他直视着白富樱道:“我问过叶医生了,叶医生说有希望恢复正常的。”
白富樱内心不安,她不敢说宋知知会变成这样跟白南有关,她更害怕崔衍已经知道了。
“看着我,富樱。”崔衍安慰道:“不要害怕,不要恐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富樱伤心道:“受过的伤……做过的事,能恢复吗?”
崔衍道:“不要害怕,宋知知会好起来的。”
白富樱内疚、自责,不安,好像犯错的是她。
“看着我,”崔衍抓住她的双肩,“过去发生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弥补。”
白富樱:“你讨厌我爸吗?”
崔衍摇了摇头:“舅舅在我心中永远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白富樱摇头:“他不好……”
崔衍:“他已经走了,他是可以原谅的,原谅他,好不好?”
白富樱:“他不能原谅!”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照顾宋知知好不好?”崔衍凝视着她,“我愿意为我爱的人赎罪。”
“……”
白富樱很难过:“你都知道了?”
崔衍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白筱梦手里的证据是有漏洞的,可惜舅舅永远无法告诉我们真相,”
“宋知知是否还有遭受其他伤害,我们根本不知道?”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的帮助宋知知,让她恢复正常。”
白富樱担心道:“她清醒后会不会恨我爸?”
“不要担心,”崔衍看着她,“真相是什么还说不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替舅舅赎罪。”
*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白富樱没有再做噩梦。
有一天,她约王律师见面。
“我决定了,”她说:“我决定完成我爸的遗言。”
王律师瞪大眼睛,看了看白富樱身旁的崔衍,这白小姐没吃错药吧?
“赶快找到那些人,我要尽快把钱给她们。”白富樱有点着急。
“一个亿吗?”王律师竖起食指。
崔衍笑看着白富樱,完成舅舅的遗愿,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完成的。
白富樱决定完成白南的遗愿,不是被谁威逼利诱,也不是中了崔衍的情迷,而是她对白南的怨气宣泄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