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蒂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胳膊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刚才差点死在虫族手上的恐惧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身后叮咣的凿石声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她一只手捂着伤口,转身看向精神力透支的已经快要晕过去,却依旧辛苦凿石的艾萤,声音带着一丝死里逃生的颤抖:
“停下吧。”
“暴动后的虫族短时间内不会回到暴动时的地方。”
“我们安全了。”
听到夏洛蒂的话,艾萤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中的动作丝滑地停了下来。
还好还好,她还活着。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和虫族同归于尽的准备,但是谁会想死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她整个人倚在岩石上,抬起头对着身前人感激地笑了笑。
夏洛蒂艾萤被满身血污衬得愈发苍白的脸,垂着的手微微一动:
要不是一开始艾萤的提醒,她应该根本没有坚持到最后的机会。
她声音带着一丝劝告:
“精神力透支对人的伤害不可逆,你以后适当的时候……可以停一下。”
艾萤闻言愣了一瞬,意识到她是在教她偷懒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脸老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看起来一副累得不行的辛苦模样,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没用全力。
在虫族彻底暴动时,她就已经开始神不知鬼不觉的开始偷懒。
毕竟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这样不仅会让她精神力健康发展,还能保存实力,在最恰当的时候给敌人致命一击。
而她现在这张营养不良,一点红润都没有的脸,就是她‘努力’劳动的完美佐证。
至于为什么所有的虫族走了她还在傻乎乎地工作——
当然是因为她做事谨慎,深谙人(虫族)心。
不管什么类型的上司,就没有哪个不喜欢杀回马枪。
果然让她赌对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艾萤赶紧蹲下身把地上虫族扔给她的修复液捡了起来。
至于不远处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她完全忽视。
来到星际这么久,她总结出了一个透彻心扉的经验教训:
圣母死得最快。
老祖宗都说了:‘穷’则独善其身!
她可穷了!特别穷!!
艾萤把修复液一股脑地塞进了兜里,然后拉着身边的夏洛蒂,目不斜视地回到了她们居住的岩穴中。
等到两人都靠着岩壁坐下后。
她就着照明石的微弱光芒,终于看清了夏洛蒂还在不断流血的右手。
她从兜里掏了掏,然后把一瓶修复液捧了过去:
“你的伤口必须快点治好,不然会失血过多的。”
这是她这几天内唯一能搭得上话的人,可不能出事。
夏洛蒂看了一眼这瓶顶级修复液,又抬头看向身前人。
昏暗的岩穴中,艾萤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亮得好像能将人灼伤。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接过了身前的修复液,轻声道:
“我是夏洛蒂。”
艾萤也给自己灌了一瓶修复液。
修复液这种东西,用了的才能真正算自己的。
存着不用,说不定哪天就彻底用不上,便宜了别人。
她感受着自己好像又巩固了不少的精神力,对着身前人笑得眼睛弯弯:
“我叫艾萤。”
夏洛蒂也把修复液喝了下去,紧接着,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枯竭的精神力也逐渐恢复。
她也终于有精力观察周围的情况。
看着艾萤混着鲜血与泥土,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她礼尚往来地从衣服的存储空间中拿了一瓶清洁喷雾。
看到对面人歪着脑袋好奇的模样后,夏洛蒂像是想到了什么,在自己身上示范性地喷了两下,然后才把喷雾递了过去。
艾萤惊奇地看着夏洛蒂身上光洁如新的衣服。
在废星上,她连肚子都填不饱,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星际的种种科技。
来到卡罗星后,虫族除了偶尔扔过来的修复液营养液,也不会给他们其他东西。
所以她对星际世界,并没有什么了解。
艾萤接过清洁喷雾,也学着夏洛蒂的模样,在衣服上喷了两下。
黑红混杂的污渍褪去,露出了衣服本来的模样。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由几块最低等的科技布拼接而成的一整块布料,上面还打着好几个破破烂烂的补丁,根本没有太多保暖效果,依稀还能见到科技布拼接处的劣质融合胶。
唯一的口袋是一个非常小的折叠空间,只是几瓶修复液和营养液,就撑得口袋鼓了起来。
和艾萤的身体比,这件衣服很小,根本盖不住她瘦瘦的胳膊和小腿。
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的过去和现在,都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夏洛蒂看着艾萤好奇地观察身上污渍褪去的模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艾萤没有看到身前人怔愣迟疑的目光,只是在心里暗暗感叹:
这种手拿型洗衣机,真的好方便啊。
她把手中的清洁喷雾递回给夏洛蒂:
“衣服变得好干净啊。”
“谢谢你,夏洛蒂!”
夏洛蒂没有收下,只是把艾萤的手推了回去:
“我这里还有一瓶,这一瓶就算是修复液的回礼吧。”
“啊,只能当做回礼吗?”艾萤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可以当成我们成为朋友第一天的礼物吗?”
来到卡罗星后,夏洛蒂第一次扬起了唇角:
“当然可以。”
听到她的回答,艾萤像是收宝贝一样,把清洁喷雾放进了自己在废星好不容易得到的折叠口袋中。
虽然有点挤,但勉强也能放开。
等收拾好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地指了一下洞穴口的方向:
“我们说的话,会被听到吗?”
夏洛蒂意识到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
“虫族不会用多余的精力关注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用处的人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
“除了他们的王,他们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包括他们自己。”
“王?”艾萤凑到她身前,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他们现在做的事,都是他们的王指挥他们做的吗?”
夏洛蒂听到她的问题,疑惑地抬起头。
看到艾萤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后,她抿紧了嘴唇:
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只能说明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连最低等的星球都不是。
只有连活下去都艰难的废弃星球,才会根本无法接触任何知识。
夏洛蒂隐下心中隐隐升起的不适,仔细讲解道:
“虫族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为了等待他们的王出现。”
“因为他们的王,已经消失了三百年。”
“为什么?”艾萤愈发好奇,“王还能消失?”
“可王消失了又怎么样?他们难道没有王储吗?”
夏洛蒂听着她有的疑问,并没有意外,只是小声解释道:
“这还要从第三代……说起。”
艾萤肚子的咕噜声和她的声音一同响起。
她看到夏洛蒂手伸进衣服自带折叠空间的动作,赶紧先一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营养液。
“我这里有营养液!”
在卡罗星,营养液和修复液是每个人生存的根基。
别的身外之物她可以酌情收下,但是营养液和修复液,除非万分紧急,不然她绝不能收。
夏洛蒂手中拿着一瓶营养液,根本没有递过去的时间。
她看着艾萤一脸满足地小口小口抿着营养液的样子,心中有一瞬间的复杂。
明明那只是星际中最低等的营养液,根本没有什么味道。
可艾萤偏偏却喝出了一种珍馐美味的模样。
她以前,到底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夏洛蒂垂下头,她很少介入其他人的人生。
可这一次,她却不受控制想象:
如果她在被背叛之前遇到艾萤,如果她现在还是那个富有的公爵之女……
很快她就收起了所有没有用的想象,再抬起头时,神情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她沿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起了虫族的历史。
虫母,是虫族延续的根基。
第三代虫母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灭掉了所有可能成为虫母的虫族血脉,加强了对其他虫族的血脉控制。
从那后,虫母称王,而虫族再也没有了任何选择,只能拼尽全力供奉唯一的王。
直到第七任虫母消亡,第八任虫母却始终没有出现。
三百年来,虫族疯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丝毫用处。
虽然他们不愿相信,但是其他物种都清楚。
虫族,已经被他们的王抛弃。
只能等待既定的消亡。
……
“嘶嘶——风。”一个虫挥舞着断了一半的虫钳,使劲地抖着触角,声音疯狂而虔诚,“嘶嘶——要找风。”
他甲壳上到处都是伤痕,虫尾完全断掉,只能勉强的维持着类人的形态。
可是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他身边的虫也都伤得很重,可是他们竖瞳中却是同样的疯狂。
没有虫在意自己的伤,他们和脆弱的人类不同,只要虫核还在,就能活着。
伤口的疼痛和从出生起就存在的不安与暴动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嘶嘶——风。”
“嘶嘶,不是幻想,是真的风——”
“嘶嘶——要找风。”
就算死去,他们也想死在那阵风中,这是他们能想象到的虫生最幸福的事。
……
“原来是这样。”听完夏洛蒂的讲解,艾萤终于明白了虫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她心有余悸地总结道,
“所以现在失去王的虫族,就是一群没有办法控制的疯子。”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对着身前人一脸郑重道:
“等我们离开了卡罗星,见到虫族一定要绕道走!”
“绕得越远越好,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嘛。”
夏洛蒂闻言怔怔地看着艾萤。
她全身都灰扑扑的,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她那双黑白分明,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眼睛。
就算知道了虫族的危险,知道了以后随时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她依旧乐观而坚定。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将她打倒。
夏洛蒂目光不自觉的放柔,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被枷锁困住的我们,或者说,绝大多数的人类,根本无法和虫族对抗。”
“虫族大多时候,能保留一定的意识。”
“所以,在他们彻底暴动之前——”
“不要反抗他们。”
“更不能反驳他们的任何言语。”
艾萤看着夏洛蒂严肃的表情,赶紧坐直身体,使劲点了点头,一脸好学生般认真保证道:
“好!”
“我保证,以后虫族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管有多离谱,我都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