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鸢原以为只要和苏照昀说清,两人就可以再回到初成婚时相处的日子。
沈明鸢还会再坐着,静静听苏照昀弹曾听过千万次的曲子。
可是每当苏照昀弹起那些曲子,她又会不可避免地想起琴奚。
沈明鸢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琴奚,平常只听太医向她汇报他腹中胎儿的情况。
可那毕竟是沈明鸢的第一个孩子,她又如何能全然不在意。
琴奚不知道沈明鸢为何突然就冷落了他,常常挺着个大肚子,到紫宸殿外请求见她一面。
一次见不到,琴奚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沈明鸢做不到对一个即将忍受巨大痛苦的,为自己诞下子嗣的男人视而不见。
沈明鸢不忍,还是见了琴奚一面。
琴奚这次除了恭敬行礼外,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沈明鸢看他瘦了许多,关切道:“你是有身子的人,需好生照顾自己。”
琴奚缓慢点头,离开前,没忍住从背后抱住沈明鸢:“陛下若是厌弃臣侍,能否告诉臣侍何处不合您心意?臣侍都会改掉的,臣侍不会再惹您生气……”
“琴奚,不是你的错。”沈明鸢转身,握住琴奚的手。
可看着眼前双眸噙泪,委屈至极的男人,沈明鸢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说不出口。
突然,琴奚闷哼了一声,捂着肚子,跪坐到地上。
沈明鸢忙想唤太医,琴奚却拽住她的手,苍白着脸摇头:“陛下,臣侍无碍。”
他拉住沈明鸢的手,贴到他的肚子上:“是肚子里的小皇女踢臣侍了。”
这是个很新奇又有趣的事,沈明鸢怀着巨大的喜悦,将手轻轻贴了上去。
那小家伙又一脚踢在了沈明鸢手心。
沈明鸢不由笑开,脸上是初为人母的骄傲和欢喜:“这孩子真有劲儿,等她出生了,朕就带着她去骑马狩猎。”
琴奚轻“嗯”了一声,转而又失落地低下头。
沈明鸢知道琴奚是因这些日子自己没去见他难受。
“好了,不要难过了。”沈明鸢捧起琴奚的脸,“朕答应你,以后会多去看你,好吗?”
琴奚这才笑得真切许多,点了点头:“嗯。”
沈明鸢用只是陪陪琴奚,来说服自己。
奈何与琴奚相处过程中,沈明鸢不免要哄着他,有时候也会不得不与他拥抱、亲吻。
她原想直接告诉琴奚,她和苏照昀的那些海誓山盟。
可话到了嘴边,沈明鸢就是说不出口。
她是个皇帝,怎么能把那些和苏照昀说的情话,在一个奴隶出身的君侍面前提起。
这样实在是有些太丢面子了。
还好,苏照昀足够体谅沈明鸢。
他听闻沈明鸢去看望琴奚,反倒安慰沈明鸢:“陛下,臣侍明白的,琴侍君如今肚子里怀着陛下的骨肉,当然需要您多陪伴。”
苏照昀躺在沈明鸢怀里,柔声道:“臣侍都明白,不会计较的——反正陛下心里真正有的人,唯臣侍一人,不是吗?”
沈明鸢慢了半拍,才笑着点头。
她刚才竟在苏照昀说话时又想到了琴奚。
琴奚肚子里的孩子精力太旺盛,很喜欢折磨人,也不知道他这两日有没有好些。
察觉到自己竟然为其他人忽略苏照昀,沈明鸢心中唾弃自己。
可惜,短暂地唾弃后,她忍不住为自己开脱。
那是她未出生的孩子,才不是什么“其他人”,她挂念着有什么错。
苏照昀像是没察觉到沈明鸢的走神,只微微笑着,一副大度正宫凤君的做派。
他确实对琴奚和他肚子里的孩子都很尽心,吃穿住行,无一不细。
甚至在沈明鸢和苏照昀慨叹两人要是能快点有亲生子时,他也主动道:“陛下的孩子,臣侍都会看作亲生子。”
饶是沈明鸢,都挑不出苏照昀半分错处。
不同于沈明鸢的无欲无求,前朝的人对琴奚的孩子盯得很紧。
尤其是漠北王和苏家的人,他们竟然给沈明鸢上书,认为琴奚出身卑贱,希望由苏照昀抚养琴奚的孩子。
本朝确实看重君侍出身,母皇的后宫也多的是父君出身低贱,就被抱给旁的君侍抚养的孩子。
可是沈明鸢一直很厌恶这样的做法。
让父亲与孩子骨肉分离,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把活生生的人,只看做盛放子嗣的器皿。
可是漠北王实在太过坚持,沈明鸢本就是依仗漠北军夺权,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沈明鸢忍不住愤怒。
她才是皇帝,哪里由得一个异姓王对她指指点点?
今日只是插手她的后宫事务,来日若是苏照昀生下孩子,这些人还不得再宫变一次,换个更听话的皇帝?
沈明鸢不能接受如此被动的局面,她想要破局。
朝堂上能够有能力和漠北王叫板的人……
沈明鸢把目光投向了王家。
如今的王家家主,乃三朝元老,曾是母皇的太傅。
王太傅三次知贡举,威望颇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
如果说漠北王握着能够直接改天换地的力量,那这位王太傅则有让众多文臣与他长同一条舌头的能力。
沈明鸢表示自己愿意拜王太傅为师,以师礼侍王太傅。
可王太傅还是以自己年迈推拒,要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就在沈明鸢失落时,又听到王太傅道:“臣的长孙今年已年满十七,臣还得为他好好谋划婚事,不叫他像幼子般嫁错人。”
王太傅曾把幼子嫁给自己的二皇姐。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明鸢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朝堂上,谁都是讲究利益的。
有的人图千古功名,有的人图家族兴旺。
沈明鸢不愿意背弃和苏照昀的承诺,她拒绝了王太傅的言下之意。
可当晚,苏照昀却和沈明鸢提起了这件事,他格外认真:“陛下,臣侍认为,您应当纳王公子。”
“纳一个王公子,换王家等清流文官的支持,是最划算的买卖。”苏照昀道。
沈明鸢当然算得清这笔帐,可……
苏照昀看着沈明鸢,柔柔笑开:“陛下,臣侍从不认为您喜欢臣侍,就一定要为臣侍守身如玉。只要陛下心里有臣侍,就算被再多路边的‘野草’打湿鞋袜,也算不上什么。”
“只要陛下的心,永远属于臣侍就好。”
苏照昀靠在沈明鸢怀里,手指在她胸口上来回轻划。
沈明鸢为苏照昀的话动容。
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
三日后,沈明鸢下旨迎王家长孙王庭泽入宫,初封就是从一品贵君。
与此同时,在王家及其同党们联手抵制下,苏家和漠北王之前上书让苏照昀抚养琴奚腹中子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沈明鸢原本想用对琴奚的敷衍态度来对待王庭泽。
可是在见到王庭泽本人第一面时,这个念头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庭泽五官生得精致妖冶,还很爱笑,笑起来更是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唯有他明亮的眼睛格格不入,也就人忍不住看他。
时隔多年,沈明鸢才忽然明白废太子为何会爱上苏小弟。
对于自幼被立为太子,没有一日不是谨言慎行、克己复礼的皇长姐而言,苏小弟和王庭泽这种天真烂漫的性子,或许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对如今的沈明鸢亦是,
王庭泽侍寝的第一夜,克制不住哭了。
沈明鸢有一瞬间觉得他扫兴,心生不悦。
可沈明鸢还是沈明鸢,她多年的善良贴心,让她耐着脾气轻声问王庭泽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她多年看话本养成的习惯,已经让她忍不住胡乱猜测起来。
说不定这位金枝玉叶的王小公子,也有他自己的心上人呢?
只是在祖母的押注二皇姐的活动失败以后,他不得已被家族强行送进宫,来侍奉他这个连长子都快出生的“老东西”。
王庭泽大抵也没想到沈明鸢这样睥睨天下的帝王,竟会是个说话如此温柔的大姐姐。
他摇头,哽咽着道:“臣侍昨日听闻小叔病逝在房州了,忍不住想起幼时臣侍和小叔一起玩闹的画面……还望陛下恕罪。”
小叔?那就是沈明鸢二皇姐的正夫了。
沈明鸢也沉默下来。
如果真要深究,王庭泽小叔的死,和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可王庭泽却不得不侍奉自己这个“杀叔仇人”,也怪可怜的。
沈明鸢看王庭泽哭得抽抽的样子,觉得都挺没意思的。
她杀了亲姐,才抢到这个皇位。
王庭泽可能被人艳羡,一进宫就是贵君,但没人会去想王庭泽也失去了,很疼爱他的小叔。
“别哭了。”沈明鸢细心地为王庭泽擦去眼泪,起身自顾自穿衣,“今夜不用你侍奉了。”
王庭泽可能以为沈明鸢是要换人侍奉,着急起身,唤道:“陛下,不要赶臣侍走。”
那样他肯定会沦为全宫笑柄的。
“谁说要赶你走?”
沈明鸢已经系好腰带,随手拿了支簪子把长发一束。
她抱着手,冲王庭泽看过去:“你小叔不幸早逝,咱们去给他烧点纸钱吧。”
“真的!”王庭泽立刻欢喜道,又忍不住担忧皱眉,“可是这不合宫里规矩。”
沈明鸢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提溜起王庭泽,把衣袍塞进他怀里。
她俯身盯着他,挑眉轻笑:“朕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规矩。”
“你就说,去不去?”
王庭泽抱着衣裳,被沈明鸢深邃的眼注视着。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头也不听使唤地点了点。
原来陛下竟这般好。
难怪能叫苏家郎君都为她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