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檐下铜铃凝着声息,寥寥几盏残灯苍白明灭,照亮飞檐斗拱,巍峨轮廓。
寂静府邸早已在无声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天火照彻,玄衣云纹熠熠生辉,枪戟如林,铁靴震地。
除了刑宿天仙差一汪墨色,江月笙还看见手持长弓,身后领着一众白衣仙差的青华大帝。
与刑宿天冷硬的刀剑不同,白衣仙差满身儒雅墨香,长身玉立,腰佩长锋毛笔,笔尖流转莹润仙气。
是掌管仙籍的亓命天。
黑白身影交错相立,形成细密的网。
她转头望向墨无泽,他向来不在她面前吝啬笑意,只是黑沉的眸子深似寒潭,衬得唇角的弧度深邃难测。
江月笙回以一笑,脚下生风,深吸一口气,吼出声:“夫君快跑……”
刚迈出一步,便被扯住手腕,视线翻转,落入透着寒意的怀抱。
微凉的手掌封住她的唇,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墨无泽笑意未变:“倘若你最爱的人曾害你家破人亡,你当何如?”
他松开禁锢的手掌,江月笙缓出一口气,回味他的话。
她自然清楚他说的是谁,坦然道:“我要他死!”
很低沉的一声笑,距离极尽,听得她耳朵发麻。
手中被塞入冰凉的剑柄,熟悉的触感,时隔十几年再度拿起栖恻神剑,重量明显比她还是凡人时轻巧许多。
“去吧。”他说,后撤几步盯着她的举动,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江月笙攥紧握剑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屈膝狠踹,一脚踩烂脚下瓦片。
室内明亮的灯火照亮她的脸庞,她纵身跳下,旋身挽出剑花。
墨无泽静静望着。
真是一招漂亮的昆仑剑诀。
剑锋如月,利落攻向浴池间毫无防备的身影。
昆仑剑法花里胡哨,极为迷惑,招招致命。
然而墨无泽从她的剑法中只看到了迷惑。
剑气斩断氤氲武器,连续几道劈砍,却皆描着边打入池水中,荡起高耸的水墙。
百狐星君几乎是瞬间悟出弦外之音,迅速扯了外衣套在身上,借着水雾的遮掩向外逃去。
江月笙意图再砍一剑,栖恻却忽然脱手,破开重重水雾,不偏不倚朝着逃窜的身影刺去。
——锵!
破势的剑尖击碎池边青石。
一阵狂猎风起,墨无泽翩然落地,雾色散去,深入青石间的剑尖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衣角。
屋内早已没有星君的身影。
四周温度骤然下降,水雾攀附红柱,凝成薄霜。
脚下凝霜湿滑,江月笙缓缓挪动步伐,却被冷凉的视线钉在原地。
“为何如此?”低沉的嗓音满是质问。
明明已经清楚星君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明明已经触及她的底线,为何屡次三番偏袒他?
在她心里,星君的地位,他墨无泽确实比不及,可连她自己的一席之地都没留下吗?
四周寒意迫人,他却浑身血气翻涌,方才恼怒间驭剑,背后伤口撕裂,此时漫出的血迹已粘连后背的布料凝结成冰。
他感觉不到痛,只想从那双清寒的眸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与懊恼。
江月笙想了想,抬头瞧见他泛红的眼角,说出一个完全不沾边的回答:“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
熏了再多的香气也遮不住。
墨无泽苍白似覆薄霜的面庞浮现细微的裂隙,长睫极轻地颤动。
江月笙清楚,引弱水算不上罪。
百狐星君今日再怎么狼狈,也不过和当初七遐星君一般落得个被流放下场,贬入人间轮回几百年,总有翻身的一天。
墨无泽也清楚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把剑给她,让她自己动手。
可她已经决定放过他了,此后便是陌路,断不会借栖恻剑欠他人情。
星君死在栖恻剑下,他怎能脱得了责,前夫虚弱如此,她虽讨厌他,但不至于要他死。
“我自己来。”她说。
短短四个字出口,将呼吸间冰凉的寒意寸寸融化。
墨无泽定定望着她,却见她在一室寒霜中稳步走远。
一头扎入漆黑的夜色,洁白衣袂飞扬,逶迤至天际,像荒芜贫瘠土地间摇曳的一朵小花。
这是刑宿天与亓命天第一次失手。
密不透风的围堵之下,百狐星君与其两位夫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偌大的府上寻不到一个仙侍询问动向。
青华大帝调一支天兵提着星君的命灯,亓命天的笔墨蜿蜒至天宫的每个角落。
相比下,刑宿天一如既往庄肃寂静。
墨无泽从公务间抽身,取出那把折扇,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把玩。
扇面铺展,仍是一片素白,覆着微弱的坤灵气。
是一种小把戏,到了特定的时机才会浮现字迹。
自从得知以后,他每日都会将扇子拿出来看看,或是揉搓一番扇坠上的沉香木。
曾经弱水人间,他用沉香木为她雕过一支簪,一柄梳篦,留下一块木料本是要等以后做香料。
文昌帝君说,“扇”同“散”,她大抵是要同他散了。
墨无泽本是不信,见她那般深爱星君,心里也乱了方寸。
曾想过破除扇上术法提前看到字迹,然仙灵气与坤灵气互不相容,他也没有去问。
她爱慕星君的话语已经够让他愤恼,断是不会再多此一举给自己添堵。
放下折扇,一声细弱蚊蝇的呜咽自书架内响起。
墨无泽循声打开暗格,但见一只毛绒团子狗被困在其中,身后静静躺着失踪的案卷。
见有人来,小狗三只脑袋扬了起来,辨清来人的气息,又恹恹耷拉下脑袋。
墨无泽略略抿唇,曾经他装得刻薄,如今反被她将了一军。
借地狱犬的坤灵气破开扇面术法,望着流水般浮于纸面的文字与山水。
与他无二的字迹,像是在劝他,又像是替他做下决定。
将折扇合起,与那卷不曾展开的画卷收归一旁。
檐下踱来一抹青影。
青檀受罚,伤势不轻,如今大小事皆由紫筠代劳。
他向方主禀报一番亓命天的进展,命灯指示星君藏在钟天墟附近。
“青华大帝已然带人前往。”
“嗯。”墨无泽提起试图逃跑的地狱犬,行至紫筠身边,“走。”
百狐星君在两大天方手下逃了三天。
江月笙也严刑拷打了他三天,愣是从这石头一样硬的口中逼不出半分有关弱水的线索。
冰洞内寒凉刺骨,剔透冰面似倒悬明镜,映照他每一个角度的狼狈。
被缚仙绳紧紧捆绑在冰柱上的残破身躯如面条般细软,垂着脑袋,蓬乱的发丝遮住面容。
江月笙将鞭子收回,伸手去扯星君身上血淋淋的衣物。
正巧被刚回来的白絮撞见,闪身挡在他身前:“你干什么?”
江月笙蹙眉:“不是让你走了吗?”
星君府被抄,白絮免不了也要被流放,江月笙让她去冥界避避,今早刚把人送走,如今又出现在眼前。
江月笙眯着眼,目光要将她看透:“你不舍?”
白絮被盯得发慌,生硬避开话题:“你还小呢,没见过男人身子,我来。”
“我见过,不过骨头上裹着几两肉罢了。”
弱水下多少白骨横尸,男的女的她都见过。
仇人的骨血,远大于所谓礼义廉耻带来的禁锢,就算将他寸寸凌迟,她也能面不改色。
白絮何曾见过这饱含杀意的颜色,竟是被她口中的小辈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来。”
江月笙松了口,将存放镇仙钉的乾坤袋丢给她,抱臂在一旁观看。
乾坤袋不大,小小一枚,里边满当当装着五枚黑黢黢的钉子。
白絮缓缓拿出一枚,玄铁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遍全身。
“阿絮……”
身后传来一声细弱蚊蝇的呼唤,虚弱缱绻,更似一声哀求。
透过血液浸润的视线,他看见她的背影明显多了几分迟疑,他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噗呲!”
冰冷的玄铁刺入皮肉,似一朵花蕊,于他单薄的外衣上绽开大朵大朵深红的海棠。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三百年的夫妻,从前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如今竟亲手将镇仙钉砸入他的身躯!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间不再漾着爱意,眼下小巧清冷的泪痣更衬出过分的疏离与怨念。
他目眦欲裂,来不及发出质问,白絮动作又快又利落,一连又钉下三枚镇仙钉。
镇仙钉,封印神力,损害仙躯。
每一根不偏不倚砸入他的弱点,纵是再顽强的星石,也会生出裂隙,逐渐瓦解。
百狐星君的元神随着第四枚钉子的打入,已然溃散离体。
分解成一红一白,自残破的身躯中漫出。
江月笙守在一旁,掏出早已备好的锁灵囊,将所有魂识收入囊中。
白絮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发颤的手中还剩最后一枚镇仙钉。
她眨着疲惫酸麻的双眼抬头望去,心中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回声。
眼前被捆束在冰柱上的仙躯失元神,似云雾般渐渐散去。
神陨的光辉化作雨雾,盈满狭小的冰洞。
江月笙才明白刑曜口中神明死得干净的意义。
连尸体都没有,归于天地,再无此身。
白絮握紧手中最后一枚镇仙钉,暗自下定决心。
“你回你的冥界吧。”
她半撑着身子自冰面上爬起,草草理了理凌乱的发髻,碎发间幽蓝的瞳眸愈发坚定。
“我替流云报了仇,就随她去。”
这才是她如今归来的目的。
江月笙只是一个冥修,弑神是重罪,她还年轻,断不可为此丧命。
白絮活了七百年,在神仙里还年轻,但已经足够了,这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日子,也该散了。
【叮,恭喜完成任务~】
识海中的声音泛着雀跃,江月笙拉住木然朝着洞外走去的白絮,厉声道:“你这么去找墨无泽,就是去送死!”
白絮回过头,莞尔一笑:“那我就去陪流云。”
“流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