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

    那丝巾本是颈间装饰之物,到底是贴肤的,如今被两个她一贯嫌弃的大男人攥在手里拉来扯去的,沾着手汗灰尘,皱巴巴的成了一团。陆静宜脸上的笑是一点也挂不住了。

    她径直冲上前用力推了薛峥一把,想要将丝巾拿回来。

    不料那薛峥反应奇快,还没等陆静宜碰到丝巾,他就一下子抬手避开,将丝巾揣回了怀中。

    “还给我!”陆静宜怒道。

    薛峥皱眉:“宁路,你又来发什么癫!”

    “这是我的丝巾,快还给我!”陆静宜怒道。

    “是我的!我的神女送我的!”薛峥吼道。

    “你哪来的神女,你大白天做什么春!梦!”

    “你才是大白天做梦!你一个男人哪里用得女子的丝巾!”

    …………

    ……

    对哦,陆静宜忽然反应过来,她现在不是陆静宜,是从济南来京城求学的宁路啊!宁路是男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么少女的丝巾呢。

    她梗着脖子气道:“我表妹送我的,不行吗!”

    薛峥嗤笑:“就你?”

    “我怎么了?”

    “哪个女人能看得上你啊?图你骨瘦如柴身材矮小吗?”

    陆静宜一边伸手掏薛峥怀里的丝巾,一边反诘:“那你呢?你就有人能看得上了?图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哎呀呵,你这是明抢了是吧!”薛峥伸手格挡。

    陆静宜反手扯住薛峥的衣襟继续掏。薛峥掰开她的右手却又禁不住她左手袭来……

    于是二人有来有回打成了一团。

    ……

    “你们在干什么?”

    宁政远惊讶的声音从旁边突兀响起。

    热火朝天抢夺丝巾的二人闻声停下动作。

    宁政远和夫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周围围满了围观的人。

    夫子没眼看的摇摇头转身离开:“唉……斯文扫地啊……”

    二人反应过来时,陆静宜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骑在薛峥身上,一只手被薛峥握住手腕,另一只手扯着薛峥的衣襟,薛峥的衣服都被扯松了。

    费武张着嘴呆愣着瞪眼看他们:“你们俩打架都这么暧昧的吗?”说着,他揉了一下先前被薛峥揍了一拳现在已经变成乌眼青的眼眶,“嘶”的痛叫出声。

    场面着实有些微妙了。

    陆静宜和薛峥两脸俱是一红。

    薛峥皱眉,脸上倏地显出冷酷的神色,猛地将骑在他身上的陆静宜用力一退,腾的起身,看也不看回屋去了。

    陆静宜被薛峥突然间这么猛的一推,身体不稳立时向一边倒去,一下子撞到了墙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陆静宜的脑子都是懵的,她耳朵里嗡嗡地呆坐着,直到宁政远的小厮静心将她扶了起来。

    宁政远心疼地看着自家表妹,也不敢去揉她的头,只能小声问道:“疼不疼?”

    陆静宜沉默不语,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

    她不想哭的,可是真的好疼啊!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薛三推她的时候使出了全力的关系,她现在真的好疼啊……心脏密密麻麻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真奇怪啊,她明明刚才撞到的是头啊……

    **

    晚饭是在众人温泉沐浴后进行了。因着今日大家风尘仆仆赶了一天的路,到庄子时已经累得筋疲力竭。去泡个温泉浴正好可以舒筋解乏。于是众人纷纷结伴前往。

    陆静宜当然不可能和其他人一起洗,便打算趁夜深人静再伺机而动。宁政远特意打听了,庄子后头还有隐蔽的小汤池,藏在假山中间,到时候让静心在外头给她守着,保管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今日晚饭有个“特赦”,就是允许饮酒。平日里夫子们对大家管束极为严格,吃饭的时候连饮食的坐姿都是极为讲究的,哪有什么机会喝酒。也就是今日离了书院,才有这样的机会。因此虽然饮的也不过就是一般的清酒,大家还是非常的开心,相约一起不醉不归。

    陆静宜今日酒量似乎格外好,初时还能端坐着和大家行行酒令,后来是直接提溜着酒坛子上去硬要给夫子们挨个敬酒了。

    眼见着陆静宜行为举止越来越奔放,宁政远赶紧让静心帮忙一起把人哄了回来。

    回房间的小路是一条露天的石板小路,路边的石灯灯光随着吹拂的晚风忽明忽暗。陆静宜走得歪歪扭扭的却还硬要推着宁政远的轮椅。宁政远怕她把自己摔了只好让静心扶着陆静宜。三人在安静的小路上扭来扭去走得十分搞笑。

    宁政远犹豫片刻,道:“下次就算不开心,也还是少喝一点吧。”

    陆静宜向外甩了甩手:“谁说我不开心了,我开心得要命呢!我的头现在可是一点都不痛!”

    宁政远淡淡一笑,嘴硬。

    “啊!”陆静宜突兀地叫了一声。

    “什么?”宁政远和静心俱是被陆静宜吓了一跳。

    “今天的星星,好亮哦!”陆静宜兴奋地指着天上。

    宁政远抬头,笑了。

    哪来的星星,明明只有一轮明月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

    陆静宜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爬了起来。

    她今天风尘仆仆走了一天的路,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洗澡呢。

    她可是在温泉遍布的清凉山上呢!晚上睡觉不泡泉不洗澡这合理吗!

    当然不行!

    于是迷迷茫茫的披上衣服就起来往温泉去了。

    二表哥事先和她说过那个隐秘温泉的具体位置,所以现在就算静心不在,她也能自己找过去。开玩笑,她是什么人,找个温泉这种事还能难倒她么!

    绕过一片竹林,然后向右第二个石灯一直往前走……然后能看到一片假山……从假山的山洞进去……

    这不,她一下就找到了吧。

    陆静宜得意地想着,穿过山洞。

    豁然开朗。

    袅袅冒着雾气的温泉的池子,粼粼的水光中间映着一轮大大的明月。一个熟悉的背影,隐在温泉的雾气之中。

    漆黑的湿发长长的披散下来,紧贴着月光中显得线条分外柔美的莹白的背部垂下,入水的部分却又如海藻般披散开来。美好得就像是一幅画。

    陆静宜呆呆地望着,一时恍惚想道:果然是喝多了么?怎么这么糊涂,这分明是在梦里啊。

    她兀自会意一笑,柔夷轻轻扯落外衣,穿着里衣便下了水。

    似乎是听见有人下水,那水中人肌肉紧绷,下意识要回头。

    陆静宜低声道:“嘘,别回头,是我。”

    水中人没有回头,只是似乎肌肉绷得更紧了。

    陆静宜伸手,展开双臂将那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撒娇似地道:“让我抱一会,无名。”

    水中人闻言,身体顿时一震。

    陆静宜感受到了,羞赧道:“怎么了,好像很意外的样子?明明我们在梦里都见过多少回了。怎么到如今还这么紧张。”

    水中人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

    陆静宜在梦里习惯了无名的安静,只兀自喃喃道:“我今日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刚才竟然还以为自己是醒着的。你说好不好笑。不过你今日,身体似乎似乎比以往的梦里温暖了许多,你的皮肤,好像还有点烫……”

    她轻轻地在无名的光裸的肩上啄了一口,唇间沾上了水珠。

    “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她把头靠在那人的背上,委屈道,“我的头好痛哦……”

    她兀自絮絮。

    “今天被人用力推了一下,撞到了……”

    “嗯,就是个狠心的讨厌鬼,不提也罢……”

    “不过或许是他不知道我是女孩子,所以才下手那么没轻重的吧……”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还是感觉好难过啊……他为什么老是欺负我……”

    ……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她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身体轻微的震颤,额头轻轻触及那人挺直的背脊,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一下子崩坏了对面那人心上的那根弦。

    那人转身,却是拿宽厚的手掌轻轻盖住了陆静宜的双眼。陆静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细密扇子似的睫毛轻轻扇过那人的掌心。那人再也无法忍受地低头吻上了陆静宜小巧的唇。

    陆静宜被蒙住眼睛,在黑暗中只能认真感受对面那人带给她的吻。

    初时是试探的浅尝辄止,见陆静宜懵懂地回应,便勇敢地逐渐深入。

    他的唇似火焰,一寸寸点燃她的肌肤,却又像是一只无畏扑火的飞蛾,仿佛立誓要扑向她,为她燃烧殆尽……

    **

    第二天陆静宜醒来地时候,她是在自己的房间的。

    头有点痛。

    昨天果然是梦啊!

    她忽然想起来了她和无名大侠竟然在梦里……

    嘻嘻,没想到无名大侠平时矜持得要命,一到了温泉里竟然是这样的……

    陆静宜脸红红捂着嘴笑出了声。

    **

    早膳的时候陆静宜心情大好地吃着酱肉包子,虽然是在山里,可这酱肉包子的味道却是堪比京城名店潘楼了。

    一抬头却见面前的桌上多了一小叠芙蓉鲍酥。再抬头却见送来点心的竟然是薛峥。

    陆静宜瞬间警惕:“你干嘛?”

    “昨天不是故意推你的,抱歉。”薛峥的声音低低的,倒是诚恳。

    陆静宜心下意外,面上却是冷冷的。她偏头看向薛峥:“怎么,一叠鲍酥就想弥补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吗?”

    “不是,不是的。”薛峥摆手,诚恳道,“只是觉得好吃,想让你尝尝。另外,我是真的想和你道歉的。”

    薛峥没得好脸色,眼神落寞地转身走了。

    他走后,陆静宜继续吃她的酱肉包子。

    宁政远道:“是传说中庄上大厨每天早膳只做一炉、手快有手慢无的芙蓉鲍酥哎!我今早起了大早都没有抢到。”

    陆静宜不屑道:“那怎么了。”

    “你,吃吗?”

    “当然不吃,我怕他给我下毒。”

    宁政远望着烤得油汪汪的鲍酥:“你不吃,那我可吃了啊!”说着伸手去夹。

    筷子伸到半空就被陆静宜的筷子摁住了:“不行,你也不怕他毒死你。”

    说着,她端起那叠鲍酥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徒留宁政远在身后哀叹。

    **

    骐骥班在清凉山的这几天,众人玩得都很开心。只是同学们也会好奇为什么陆静宜一直拒绝大家一起泡温泉的邀请。好在宁政远从旁解释:他的这个族弟就是从小喜欢一个人泡。

    众人不疑有他,只乐呵呵地开玩笑说怎么宁路这习惯跟女孩子似的。

    这些倒也没啥,只是陆静宜总感觉这几日有些什么不对劲。

    一开始也没想出来究竟哪里不对,只是在薛峥突然给她送来又大又水灵的甜瓜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薛三这两日是不是对她有些过于殷勤了?

    虽然那天他推了她,可他害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道理这次才特别殷勤的。

    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接下来可得提防些了。

    陆静宜暗暗想道。

    回京城的路上,薛峥对她又是格外照拂,眼睛像是长在她身上似的,她一有点什么他就立刻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和看她跟看条狗似的过去真是判若两人,倒把她弄得别扭得紧。

    陆静宜初时很担心他在憋什么坏,可是日复一日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于是也便随他去了。

    只是她总觉得不习惯,似乎没有和以前那个薛峥斗智斗勇厮杀的快乐了。

    **

    几日后的下午课间休息时间,陆静宜正百无聊赖地摁着刚叠好的纸青蛙屁股,一摁就会往前蹦跳,有时候一下,有时候两下,多了也没有,毕竟多摁几下就又很无聊了。

    此时,宁政远神秘兮兮地过来:“有个好消息,想听吗?”

    陆静宜无聊的拄着头:“真的好消息假的好消息?”

    宁政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封信,挥了挥。

    陆静宜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两眼放光望着宁政远手上的东西:“兄长来信了?!”

    宁政远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信递给了陆静宜。

    那信是陆静宜的兄长陆攸写给她的。

    陆静宜逐字逐句认真看完,然后抬头激动地望着宁政远:“兄长和大表哥过几日便要回来了!”

    宁政远点头:“我兄长给我的信里也说了此事。”

    陆攸和宁政远的大哥宁致远先前奉师命令外出游学,如今可算是学成归来了。

    “太好了!”陆静宜高兴得跳了起来。

    等大哥和大表哥回来了,看那个薛峥还怎么和她对着干!

    这便是兴高采烈,那边“情路不顺”的薛峥见了心中更是不忿了起来,眼神跟飞刀似的嗖嗖往陆静宜这边扫射。

    陆静宜理都不理,兀自高兴地与二表哥宁政远玩起了击掌欢呼的小游戏。

    气得薛峥握紧了拳头。好在夫子来得及时,不然薛峥估计要过来找陆静宜打一架了。

    **

    几日后,陆攸和宁致远学成归来。书院的夫子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还特意办了欢迎仪式,由院长亲率众学子前往书院门口迎接,骐骥班也是全员到场。

    陆攸和宁政远都是书院几年内难得出的天才学子,是众学子心中仰视的偶像。抛开二人是“宁路”的表哥和堂兄这层关系不谈,薛峥对他们还是很崇拜的。因此这次欢迎仪式,薛峥也是认认真真地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干净妥帖,饶是穿着普通的学士青衫站立在王孙贵胄云集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亮眼。

    陆静宜腹中轻嗤: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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