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鸦雀无声,江枝情真意切地看着傅言,傅言手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方轻咳一声,“谣言罢了。”
说出此话,他自己都觉得江枝多半不会信。果不其然,一抬头便看见那张玲珑俏脸上,露出了一副别解释她都懂的神情。
江枝露齿一笑:“行,我信。”
你信才有鬼,傅言扶额避开她的视线。
江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她步子轻轻移到圆桌旁,裙摆摇晃却没有太大幅度,环佩香囊随律晃动,美仪俏姿赏心悦目。
她手指朝着桌上合卺酒杯伸去,稳稳托起两盏酒,端着它们到床边,递出一杯给傅言。
“时辰不早了,喝了交杯酒就歇息吧。”
傅言怔怔接过酒杯,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音,二人同饮下此酒,窗外月光斜斜洒入屋内,落下一地斑驳。
他和江枝贴的那样近,似乎彼此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傅言忽然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江枝的手。
江枝闭上眼。红纱飞扬,透出两人交织身影。
一阵风拂过,蜡烛灭了。
......
次日早晨。
“三爷,都这个时辰了,该带着夫人去与大夫人和二公子他们用早膳了。”
树叶轻飘飘落到地上。庭院石桌旁,凌风面无表情地提醒傅言。
傅言认真看着书卷,眼睛都没抬,只不过睫毛轻微煽动。他道:“你三夫人不还没醒么?”
.......就不能叫叫吗?
当然,这话凌风没敢说出来。他抿唇道:“今日是您新婚头一日,最好还是别耽误了时辰。”
傅言手指蜷在唇下,思索片刻,放下书卷起身朝内屋走去。
他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几个女孩子声音,其中一个说道:“夫人,您可得快些,三爷早就起来了,再等下去怕是要不悦呢。”
一道清灵的声音忙碌中有些焦急,带有不明显的责备,“你们怎不早叫我?快快,给我梳妆。”
江枝的贴身婢女时月笑道:“不急的,夫人现在动作快些也来得及。”
江枝轻轻叹气:“我刚嫁进来,总是不能过于失礼的。更别说他早就起来了,我却还睡着,也不知他怎么想。”
江枝口中的他,自然就是傅言了。
傅言听了,先是觉得好笑,不就是多睡一会儿么,用得着担心成这样?
但同时又心道:“想来她在江家定是过的不容易,才会这样多思,生怕惹了旁人不乐意。”
想着,他走了进去,长靴在锃亮地板上踏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江枝听到后,连忙转头,看见是傅言,不知为何有些脸红。
她慌乱扭过头,对着镜子三两下画好眉毛,抿上口脂。侍女们也都不说话了,忙着为她挽好发髻,又在上面簪了两三朵珠饰。
傅言靠在柱子上端详她,江枝被看的不好意思,声音如蚊子一般:“你看我干什么?”
傅言走上前拿起一朵珠花,半是玩味道:“不许看啊。我觉得你这些首饰太老气。”
江枝不以为然,心道你恐怕是常厮混在勾栏里,把那些姐儿身上新奇的钗子簪环看多了,自然觉得这些物件老气。
她伸手将那枚珠花从傅言手里夺了过来,指尖划过傅言掌心,“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不老气?”
傅言笑了,“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虽说首饰是平常了些,但用在你身上也是好看的。”
江枝横他一眼:“果真是万花丛中过的傅三爷,说起漂亮话来一套一套的。”
傅言:“是啊。但我嘛,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可真会夸口。江枝还不信哪个男人在美色面前,能真的做到片叶不沾身。
房内丫鬟低声笑了起来,都笑傅言脸皮忒厚了,难不成这些年去那青楼里,都不要姑娘作陪?
傅言浑然不觉,看江枝收拾的差不多了。便领着她出了门。
长廊下,丫鬟们各司其职,见着二人皆行礼问安。
照规矩,他们今日是要去和大房二房一起用膳的,眼下这时辰,人应该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江枝有些着急,傅言却道:
“你不必紧张。我二哥是个宽厚人,二嫂温柔,至于大嫂......想来也不会为难你。”
江枝点点头。她在闺中时,也听说过傅二爷和二夫人都是数一数二的和善人。至于大夫人,京中对她的评价大至能分为两种:一种说她心地良善,除了操持着家务,绝不多管谁家闲事,是个贤惠主母。
还有一种,则说她是只笑面虎,表面对你客客气气,实则做事狠辣。
大多数人都是认同第一种的。毕竟大夫人嫁进傅家多年,傅家上下一片安和,从未出过什么乱子。
而持第二种意见的,大多都是听过傅家三年前那件惨事的人。
三年前,傅家大爷从边塞回京路上,遇见一刚从青楼脱了贱籍的女子。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脾气谈吐皆是一等一的好。
傅家大爷对那女子一见钟情,立刻带回家中,惹了傅老将军天大的不高兴。
傅大公子傅环的嫡妻王书云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傅环将那女子带回家时,王书云已经过门四年,但仍未有出。
可那女子却怀了身孕,这让傅老将军怎么面对出身高门,还操持着全家上下的儿媳?
傅老将军将一年未见的儿子臭骂一通,话里话外逼着傅环不许那女子进门,还说那女子腹中骨血不要也罢。
那女子名叫南鸾,当即便说她不求进门了,只求傅老将军看在孩子也是傅家血脉的份上,不要赶尽杀绝。
当时前厅,傅环拉着南鸾的手不许她走,和父亲瞪着眼谁也不让谁。南鸾在一旁抹泪,傅祯夫妇焦头烂额的劝兄长不要忤逆父亲,但显然没什么用。
这时,王书云出来了。
她表现的比世间任何女子都要贤惠,上前温柔握住南鸾的手,一口一个妹妹,似乎半点不嫌弃她的出身,也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威胁。
她对着公公和善劝道:
“我嫁进家里多年也膝下无子,如今我们一房后继有人,公爹就当为了我们夫妇晚年不凄凉,也一定要将南鸾妹妹留在府中,我必当善待于她。”
堂中众人神情各异,傅环有些愧疚,傅祯夫妇松了一口气,至于南鸾,脸上神色却意外的不那么好看。
当时的南鸾,应该隐约已经察觉出来了什么。但是前头泼天的荣华富贵等着她,她拒绝不了,心中还有些侥幸。
从此她就是高门贵妾,锦衣玉食,若是能生下傅环的长子,这辈子就注定在金玉乡里泡着。
至于眼前这个看似温良的女人到底怎么想,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她出身青楼,苦了十几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
凭着傅环的爱意,没有人能阻拦她。
对,没有人。
她如愿进了傅府大门,在她刚进来的几个月,王书云也确实是万般善待于她,南鸾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尖,甚至一跃超过了她这个正室夫人。
虽说南鸾也读过些诗书,但整日受着这样的富贵,耳边无时无刻不听着府中人议论傅环对她有多么喜爱,终究还是越来越得意。
她坚信只要平安为傅环生下孩子,府中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她。更别说一直在她面前做小伏低的王书云了。
她算什么?得不到夫君的爱,不过一个样子好看的摆设罢了。
但是,南鸾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她像往常一样呼奴引婢用膳之时,会有人在她饭食中下毒。
傅家请了太医全力医治,于事无补。
她死了。
死在怀胎五个月的时候。
傅环悲痛得几乎精神失常,在府里掘地三尺,终于找出了那个下毒的人。
罪魁祸首是府中一个最普通的洒扫婢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被抓住的时候昂着头对傅环说:“我就是看不得她那副轻狂的样子。”
这场惨剧,最终以三条人命结局。
虽说事发之时府中闹得沸沸扬扬,但没过多久,也许是在有心人安排下,府中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就算偶尔论起,也是啐一口说南鸾活该。一个青楼出身的低贱女人,本就受不起这样的富贵。
傅环萎靡了两三个月,也没能一直在家待下去。朝廷需要他镇守常常生乱的边关。
他沉默不语地认了命。
可就在出发前夕,一个婢女忽然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口口声声说南鸾之死的幕后主使不是别人,就是他看上去恭顺温柔的妻子,身为傅家大夫人的王书云。
傅环先是不敢信,但婢女随即拿出种种证据。
原来就在南鸾死后,她无意间看见王书云的贴身侍女进了投毒婢女生前睡的屋子,在屋里翻找出来了一封信,然后放在火烛上烧成了灰烬。
等那侍女走后,她小心翼翼进屋去看,屋里已经空无一物,她什么也没找着,有些失望,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她一下摔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
王书云的侍女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不知看了她多久,仿佛在瞧一个即将被丢弃的物件。
后面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传闻王书云出钱收买了那婢女,可婢女却在傅环出征前夜,声泪俱下将事情抖落出来。
傅环大怒,当即要写休书,休了这罔顾人命的妒妇。
王书云丝毫不慌乱,只因她知道,在这个府上总有一人会保她。果不其然,傅环休书没写几个字,傅老将军便急匆匆赶来,拄着拐杖怒骂儿子,“为一青楼女子休妻,你就不是我傅家的儿孙!”
当夜之事闹得全府皆知,傅环最终拗不过父亲,第二天心如死灰,上马扬长远去。
此后他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傅老将军气的不行,王书云却毫不在意,依旧操持全家,从容度日。
乃至此后,京中人提起王书云,不管觉得她为人怎样,总是知道她根本不爱丈夫的。
可是既然不爱,又为何要去下毒害死夫君宠妾呢?估计只有王书云自己晓得。
傅言二人入前厅时,人果真都已经到齐了。
傅二夫人李珠见江枝来,忙不迭起身,热忱握住江枝双手,“我还从未见过弟妹模样,今日一看果真仙子一般,啧啧......”
江枝笑着见礼,“见过二嫂。”
紧接着,她又依次向二哥大嫂问安。
王书云打趣道:“真是个乖巧懂礼的,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厅中笑开,一时喜气洋洋。
李珠偷偷窥江枝,心中暗奇。江枝没进门之前,她一早听说江大姑娘脾气不好,如今一看倒也没什么嘛,还害她担心受怕了好一阵。
她娘家门户不显,父亲是个芝麻小官,就连她也不知道傅家为何挑中他家结亲。可因着家中门第不高,她在傅府向来小心谨慎,谁都不敢得罪。
听说家里要来个蛮横弟妹,她怕得很,睁着眼三夜没睡好觉,如今一颗心才算放在肚子里。
几个人围桌坐下,傅祯照例嘱咐傅言既然成了亲,便好好用功读书,切莫再做出些荒唐事来。
傅言点头应承,筷子夹上一碟小菜。
傅祯欣慰极了,也没多想,重重一掌拍在傅言肩头,傅言嘶一声,筷子上夹的菜撒了一桌子。
江枝眼瞧着这一切,忍俊不禁,打趣傅言:“你怎的连筷子也拿不稳?”
傅言一摆手,立刻想出应对,“还不是有人让我心猿意马?”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可已经收不回来。江枝有些尴尬,埋头吃饭不看他。倒是李珠和王书云笑起来,直说傅言真是个混球。
一个丫鬟走进来,福身道:“夫人,大姑奶奶上门,说是来给三爷送礼。”
大姑奶奶?江枝一瞬愣神。
倒是身边李珠听了,脸色顿时煞白,“大姑奶奶果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