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三日,何昭宜才明白,四皇子府的秋天,比别处要冷得多。
她所住的清芷院,名中带芷,院中却无一株香草,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秋菊,花瓣枯黄,在萧瑟的风中瑟瑟发抖。
“娘娘。”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死寂,是萧景珩拨来的掌事宫女春秀。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色宫装,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殿下吩咐了,今日是您回门的日子,莫要误了时辰。”
何昭宜正蹲在花盆前,试图将一株歪倒的菊花扶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
春秀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她那双沾了些许泥土的手上,嫌恶地皱起了眉。
“殿下还说,如今您已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妃了,不是乡野间摆弄花草的村妇,这些粗活,以后不必亲自动手。”话是劝诫,语气却满是讥讽。
何昭宜垂下眼帘,没有反驳。这三天,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轻视与折辱。
萧景珩从未在她房中留宿,只在新婚之夜,用那般羞辱的方式,宣告了她在这府中的地位。她不过是他用来彰显权势,顺便安抚她那个野心勃勃的父亲的一枚棋子。连带着满府的下人,都学会了见风使舵,踩高捧低。
“青黛,”何昭宜转身,看向自己从家中带来的唯一一个丫鬟,“去取昨日备好的药膏来。”
院角,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正捂着嘴咳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青黛连忙应声,转身欲回屋。
“站住!”春秀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拦住青黛。她冷笑着看向何昭宜:“娘娘是忘了么?殿下有令,不准您在府中行医。”
“府中有的是太医,何须您亲自动手?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四皇子府苛待下人,要娘娘屈尊降贵为人看诊呢。”
何昭宜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她的医术,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最后的尊严。可在这个地方,连这点尊严,也要被毫不留情地剥夺。她看着那个还在咳嗽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救别人。
“罢了。”她轻声说,转身向屋内走去,背影单薄而孤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何昭宜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黄昏。京郊的华严寺,大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可怕。
她为了采一味只在雨前开放的药草,独自一人去了山里,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他伤得很重,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当时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将他安置好。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害怕,怕被人发现,更怕他随时会断气。
可当她的手指搭上他脉搏,当她熟练地取出银针为他止血,当她将采来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时,那份恐惧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所取代。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很高大,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生命,却在那一刻,与她紧紧相连。
她救了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只盼着,他能好好地活着,能拥有……比她好得多的生活。
镜中,青黛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手上的动作带着一丝颤抖。
“小姐……”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您的手腕……”
何昭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瘀痕,是昨夜萧景珩因为她回话慢了半拍,便一把将她推倒时留下的。
她取过一旁的脂粉,面无表情地,一层层将那痕迹仔细盖住。
“无妨,涂了药,已经不疼了。”
青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小姐,等会儿见到了老爷,您一定要告诉他!您是何家的嫡女,如何能受这般委屈!”
告诉父亲?
何昭宜的动作一滞,心中那点早已被消磨殆尽的希望,又如死灰复燃般,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是啊,她是他的女儿。
虎毒不食子,他再如何看重权势,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如此作践吗?
从四皇子府到太医院使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何昭宜坐在晃动的马车里,一遍遍地想着,该如何开口。不能太直白,那会触怒他,说她冒犯皇子。要委婉,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要让他……生出一点父女之情。
马车停稳,何府到了。
何弘益与继母魏淑兰,还有弟弟何明轩,早已等候在大门口。一家人脸上都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我的昭宜,快让为父看看。”何弘益上前一步,扶住何昭宜的手臂,眼中满是激动。“看你气色不错,为父就放心了。殿下待你……可还好?”
魏淑兰也凑上前来,拉着她的另一只手,笑得合不拢嘴:“瞧瞧,我们昭宜如今可是皇子妃了,这身段,这气派,可真是给咱们何家长脸!”
何明轩跟在后面,眼神里是赤裸裸的算计与期盼。“姐姐,以后在殿下面前,可要多替弟弟美言几句啊。”
他们关心的,从来都只是她四皇子妃这个身份,能给何家带来多少好处。
何昭宜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寒暄过后,何昭宜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了父亲何弘益在书房。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缓缓跪了下去。
“父亲。”
何弘益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如今你身份不同,不必行此大礼。”何昭宜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亲,女儿在府中……过得并不好。”
她轻轻挽起衣袖,露出了手腕上那片虽然被脂粉遮盖,却依旧能看出端倪的瘀痕。
“女儿愚笨,时常惹殿下不快……”
何弘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目光从那片瘀痕上一扫而过,没有心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触犯了利益的冰冷。
他猛地甩开何昭宜的手,厉声斥道:“你是皇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何家的脸面!伺候殿下,本就是你的本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何家的女儿,何时变得如此不知轻重!”
何昭宜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父亲,殿下的性情……他……他会动手……”
“住口!”何弘益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狠戾如刀。
“殿下乃天潢贵胄,人中龙凤,他的性情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
“我告诉你何昭宜!”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中满是失望与警告。“我费尽心机将你送进皇子府,不是让你去诉苦抱怨的!是让你去为我们何家谋一个泼天的富贵!”
“你的本分,就是讨殿下的欢心,让他高兴!哪怕他要你的命,你也得给我笑着给赔上!”
何昭宜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那个曾经教她识字,教她背药经的父亲,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我……是您的女儿啊……”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你首先是何家的人!”何弘益一字一句,残忍地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你的荣辱,就是何家的荣辱!你若是敢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委屈,毁了何家的前程,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从今日起,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地做你的皇子妃。否则,不用殿下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昭宜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那颗刚刚燃起一点火星的心,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最后的火星,都彻底熄灭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希望。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如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女儿……明白了。”她对着何弘益,平静地福了福身。“女儿会安守本分,不负父亲的期望。”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冰雪冻住的枯木,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僵硬。
门外,魏淑兰和何明轩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青黛冲上前来,扶住她冰冷的手,眼中满是泪水。何昭宜看着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青黛。”
“我们回家吧。”
她轻声说。
回那个,名为四皇子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