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指尖一点一点流逝。北境的风雪,似乎裹挟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吹入了盛京的朝堂。
太和殿内,百官垂首,气氛凝重如铁。
“报——”
一声拉长的急报划破死寂,传令的兵士自殿外疾奔而入,一身风尘仆仆,跪地高声道:“启禀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建安帝神色不变,只淡淡抬了抬眼。
“呈上来。”
太监总管福安快步走下丹墀,接过染着血迹的蜡封信筒,恭敬地呈递御前。
建安帝拆开信筒,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将信纸随手掷在御案上。
“鲜卑人倒是打了个好算盘。”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打了败仗,便想着求和。求和便罢了,还敢跟朕提条件。”
站在百官前列的丞相沈琢出列,躬身道:“不知鲜卑提出何等无理要求,竟惹陛下龙颜不悦?”
建安帝的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几个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们要和亲。”
和亲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和亲?”大皇子萧景瑞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父皇,鲜卑狼子野心,狡诈多端,此举恐怕有诈。”
“自然是有诈。”建安帝冷声道,“他们指名,要我大周的嫡出公主。以此,换边境三十年安稳。”
此言一出,朝臣们脸色各异。
大周嫡出的公主,如今待字闺中的,唯有陛下的掌上明珠,长乐公主一人。
让金枝玉叶的长乐公主远嫁蛮夷之地,无异于将一块美玉扔进泥潭。
一时间,无人敢接话。
萧景珩站在皇子之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了太子萧景瑜。
太子的生母,正是当今皇后,长乐公主亦是皇后所出。
要嫁,也是嫁太子的亲妹妹。
果然,太子萧景瑜面色一白,立刻出列跪下。
“父皇!长乐年幼,不谙世事,且素来体弱,如何能去那苦寒之地!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建安帝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的意思是,这和亲,不必应了?”
“儿臣……”萧景瑜一时语塞。
不应,那便是要再起战事。北境连年征战,国库早已吃紧,将士疲敝。可若是应了,牺牲的便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正左右为难,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却也不尽然。”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四皇子萧景珩。
他施施然走出队列,对着建安帝一拜,姿态优雅,言辞从容。
“鲜卑人既然提出和亲,便说明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养生息。此乃我大周的良机。”
建安帝来了兴致,“说下去。”
“和亲,可以。但如何和,嫁谁去,却是我大周说了算。”萧景珩微微一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算计。
“鲜卑人要的是公主的名头,为的不过是安抚部众的脸面。既如此,我大周何必非要让长乐公主去受这个苦?”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我朝宗室之女,亦可册封为公主。择一聪慧貌美者,赐下封号,以公主之仪嫁过去,既全了我朝体面,又可安抚鲜卑,换来边境安稳。岂非两全之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就是……偷梁换柱,找个替身么?
萧景瑜的脸色却瞬间好看了许多,他感激地看了萧景珩一眼。
萧景瑞却是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四弟真是好算计。只是不知,这宗室之女,该从何处挑选?谁又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去那等蛮荒之地?”
萧景珩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为国分忧,乃是我大周子民的本分。想来,宗亲之中,定有深明大义之人。”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几位手握重兵的国公、侯爷身上扫过。
那些被他看到的老臣,纷纷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谁也不傻。
送女儿去和亲,说得好听是为国分忧,说得难听,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建安帝高坐龙椅,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景珩此法,各位觉得如何?”这语气听着像是要商量,可众人都心领神会,四皇子的提议已是说进了建安帝的心中。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却始终没人拿句话出来说。
“此事,便交由你与礼部、宗人府一同商议。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儿臣,遵旨。”
萧景珩躬身领命,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越发深了。
退朝之后,几个皇子各自散去。
萧景瑜特意走慢了几步,与萧景珩并肩而行。
“四弟,今日之事,多谢了。”他真心实意地道。
萧景珩笑了笑,语气温和:“太子殿下言重了。你我兄弟,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但若不是你,长乐她……”萧景瑜心有余悸。
“长乐公主乃父皇心尖上的人,金尊玉贵,我等做兄长的,自然要多为她考量。”萧景珩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是兄友弟恭的真诚。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萧景瑜便感激地离去了。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萧景珩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的心腹太监李德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低声道:“殿下,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宗室里那些人精,哪个肯把女儿交出来?”
“他们肯不肯,不重要。”萧景珩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重要的是,父皇已经点了头。”
“那这人选……”
“宗室之女?”萧景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女,除了会哭,还会做什么?送过去,不出三日就得死在鲜卑人的帐篷里,平白惹来祸端。”
李德顺一愣:“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他,目光幽深。
“你觉得,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最适合去和亲?”
李德顺垂下头,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思。
“奴才愚钝……想来,是要有几分姿色,出身不能太低,免得落了皇家颜面。但也不能太高,否则其家族恐会心生怨怼……”
“说下去。”
“最要紧的是……要听话。”李德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无足轻重,又绝对听话的女人。她的家族,还得完全仰仗着殿下您,不敢有半分违逆。”
萧景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李德顺,你倒是越来越会揣摩人心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照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寒光。
一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张脸,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讨好,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便打开笼门,也不敢飞出去。
何弘益……
为了攀附他,连亲生女儿都能当成货物送进来。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女儿的死活?
用一个无用的皇子妃,去换取泼天的功劳和边境的安稳,再划算不过了。
“回府。”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重新迈开脚步。那袭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在清冷的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李德顺跟在后面,心领神会。
他知道,殿下心中,已经有了那枚最合适的,也是最可以被牺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