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给这间屋子带来半分暖意。
萧景珩换下朝服,着一身墨色锦袍,负手立于窗前。
窗外是凋敝的冬景,枯枝败叶,一派萧索,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李德顺奉上一杯热茶,萧景珩缓缓转过身,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去请何院使来。”萧景珩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本王要亲自与他说说。”
“是。”李德顺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方镇纸上,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触手冰凉。
就像何昭宜那个人一样。
总是低着头,温顺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却又带着令人厌烦的冰冷。
娶她,不过是为了笼络她父亲何弘益,让太医院为己所用。
如今,她还有了新的用处。一个皇子妃,自请和亲,为国分忧。
这是多大的功劳?足以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
至于她会死在鲜卑,还是被折辱,与他何干?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使何弘益,被秘密请进了四皇子府的书房。
他一脸谄媚的笑,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殿下。”
“何大人,不必多礼。”萧景珩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地抬了抬手,“赐座。”
何弘益受宠若惊地在下首坐了,心中却在不住地打鼓。不知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今日召他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殿下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萧景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在朝堂上,为陛下分了一个忧。”
何弘益连忙起身,拱手道:“殿下心系社稷,实乃我大周之福!”
萧景珩的语气依旧平淡,“是关于长乐公主和亲一事。”
听到“和亲”二字,何弘益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不忍长乐公主远嫁,本王提议,由宗室女代替。”
“殿下仁德!”何弘益再次奉上赞美。
萧景珩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但宗室女娇贵,怕是受不住鲜卑的风霜。本王思来想去,觉得有一个人,最是合适。”
何弘益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是……”
“你的女儿,本王的王妃,何昭宜。”
“轰”的一声,何弘益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萧景珩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何弘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殿下……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昭宜她……她可是您的正妃!是皇家玉牒上记了名的人!”
“有何不可?”萧景珩放下茶盏,语气陡然转冷,“正因她是本王的王妃,才更能彰显我皇室的诚意。”
“何大人,”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何弘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一桩交易,也是一桩泼天的富贵。”
“让何昭宜去,她便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你何家,满门荣耀。待日后本王登上大宝,你何弘益,便是这功臣簿上第一人。”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挣扎。
“可……可昭宜她……”
“一个女儿罢了。”萧景珩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轻蔑,“你当初能将她送进本王的府邸,巩固你太医院使的位子。如今,为何不能用她,换何家百年的前程?”
何弘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边是亲生女儿的性命,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上权势。
这道选择题,并不难做。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萧景珩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微臣……微臣,全凭殿下做主!”
“昭宜能为殿下分忧,为国尽忠,是……是她的福气!”
萧景珩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知道,何弘益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很好。”他俯下身,拍了拍何弘益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本王,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剩下的事,本王会亲自去和她说。你,只要管好你何家上下的嘴。”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何弘益点头如捣蒜。
……
清秋苑。
这是何昭宜在王府的住处,偏僻,冷清,一如她这个人。
萧景珩踏入庭院时,何昭宜正坐在廊下,对着一盆枯萎的兰花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受惊的兔子一般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萧景珩,脸上瞬间布满了畏惧。
她慌忙起身,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妾……妾身,参见殿下。”
萧景珩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盆枯死的兰花上。
“养死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是妾身无能。”何昭宜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位煞神亲自前来。
嫁入王府一年,他来清秋苑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景珩终于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怯懦与讨好的脸,让他心生厌烦。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何昭宜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与他对视。
“本王,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恐惧,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
“长乐公主,要去鲜卑和亲了。”
何昭宜闻言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个。
“陛下仁慈,不忍公主远嫁。本王提议,由宗室女代嫁。”他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句,凿进何昭宜的心里。
“王府之中,没有合适的宗室女。”
“所以,本王决定,由你,代长乐公主,前去和亲。”
何昭宜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和亲?
让她去和亲?
“殿下……您……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没有听错。”萧景珩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就以‘安和郡主’的身份,嫁给鲜卑王。”
何昭宜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妾身是您的王妃……怎么能……”
“王妃?”萧景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你配吗?”
“何昭宜,本王给你两条路。”他上前一步,扼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
“第一,你‘自愿’请命,代替宗室女和亲。本王保你何家上下平安富贵。”
“第二,你不同意。那本王就换个人去,而你何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何昭宜的每一寸肌肤。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何家……
他竟然用整个家族的性命来威胁她!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心肠却歹毒如蛇蝎的男人,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为……为什么……是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用处。”
萧景珩松开手,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一早,本王要听到你亲口去向父皇请命。”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只留下何昭宜一个人,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冬日的寒风,穿过庭院,吹在她单薄的身上,冷得刺骨。可再冷的风,也比不上她此刻心中的寒意。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货物。
先是被父亲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送入这牢笼。
如今,又被自己的夫君,当成换取功劳的棋子,推向更遥远,更绝望的深渊。
她的人生,从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微亮时,何昭宜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梳妆。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双眼红肿,毫无生气。
她换上了皇子妃的正装,一步一步,走出了清秋苑。
御书房外,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身后是同样跪着的父亲何弘益。
当皇帝问她,是否自愿前往和亲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麻木。
“儿臣……自请为父皇分忧,代长乐公主远嫁鲜卑,以固两国邦交。”
“儿臣,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