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

    圣旨是在她自请和亲的第四日午后送来的。

    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个面生的内侍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了清秋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院中死一般的沉寂。何昭宜麻木地跪在地上,听着那道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旨意。

    “皇四子妃何氏,性行淑均,克娴于礼,柔嘉维则……深明大义,自请和亲。朕心甚慰,特封‘安和郡主’,享郡主仪制。择吉日,远嫁鲜卑,以固两国邦交。钦此。”

    皇四子妃何氏……如今,成了安和郡主。她甚至,连被废黜的流程都省了。一道圣旨,就将她从萧家的宗谱上,干净利落地抹去。

    “郡主,接旨吧。”内侍监将明黄的卷轴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假笑。

    何昭宜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份决定她命运的圣旨。

    “郡主的嫁衣和仪仗,宫里都已经备好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内侍监说完,便有宫人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的,是一套繁复至极的异族嫁衣。大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领口和袖口镶嵌着宝石与玛瑙,华丽而沉重。

    “伺候郡主更衣。”

    一声令下,两个宫女上前,毫不客气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皇子妃正装。

    那身她只穿过寥寥数次的锦绣华服,被随意地扔在了一旁,如同扔掉一件无用的旧物。冰冷的嫁衣一层层地套在身上,层层叠叠。

    何昭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被这身刺目的红衣衬得愈发没有血色。她像一个被精心装扮过的人偶,眉目皆是空洞。

    再无人称她为王妃,也无人记得她曾是太医院院使的嫡女。

    从今往后,她只是,安和郡主。一个……用来换取和平的祭品。

    第二日,天还未亮,何昭宜便被宫人从床上叫起,开始梳妆。脂粉掩盖了她彻夜未眠的憔悴,凤冠霞帔,遮住了她单薄瘦削的身躯。

    走出清秋苑时,整个四皇子府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来为她送行。

    那个她名义上的夫君,萧景珩,自那夜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好。

    她也不想再看见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和亲的队伍早已在府外等候。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顶看起来还算华贵的马车,和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何昭宜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她对这座京城最后的一瞥。

    这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牢笼。如今,她终于要离开了。

    却不是去往新生……

    车队缓缓启动,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

    随着天光渐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百姓们对着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点点,议论声透过车帘,零星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快看,这就是去和亲的队伍吧?”

    “听说是位郡主,代替长乐公主去的。”

    “啧,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这么命苦,要嫁去那种蛮荒之地。”

    “我听说啊,这位郡主本是四皇子妃,不知犯了什么错,才被送去和亲的……”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活该!”

    恶意的揣测,怜悯的叹息,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何昭宜闭上眼,将自己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这些声音,与她无关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何昭宜了。

    队伍行至城门口,停了下来。

    按规矩,当有重臣在此设宴相送。

    然而,车外传来的,只有一个官员照本宣科的声音,说着些“为国分忧,一路顺风”的场面话。

    何昭宜心中冷笑。真是可笑至极。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冬日的阳光,清冷而刺眼。城门之下,百官寥寥,神情漠然。

    她的父亲何弘益也在其中,他低着头,不敢与她的视线交汇。

    何昭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送亲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将领身上。

    那人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披玄色重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刻。

    只一眼,何昭宜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是他!

    那个在雨夜,被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少年将军!

    虽然时隔两年,他褪去了当时的青涩与狼狈,眉眼间多了几分军人的铁血与杀伐之气。但那张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她绝不会认错。

    原来,护送她去和亲的人,竟然是他。

    朔渊将军,晏庭。

    大周最年轻的常胜将军,亦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何昭宜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车帘。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是上天对她的怜悯,还是又一次残忍的戏弄?让她在踏上黄泉路之前,再见一次自己曾经的救赎。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晏庭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只在她的马车上停留了一瞬,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

    是了。

    他根本不认识她。

    那夜,他中毒昏迷,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而她,为了避嫌,始终戴着帷帽,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在他的记忆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如今,她是即将远嫁鲜卑的安和郡主。而他,是奉命护送的和亲主帅。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云泥之差。更隔着……她早已注定的,悲惨的结局。

    相认?她要如何相认?

    说,将军,两年前,我救过你?然后呢?求他带自己逃走吗?

    何昭宜缓缓地,放下了车帘。

    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火苗,瞬间被无边的冰冷与绝望所吞噬。

    她不能。

    既然已经认命,又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吉时已到!开城门!”

    随着官员的一声高喝,厚重的城门接连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城外,是萧瑟的官道,是未知的远方。

    “出发!”

    晏庭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马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路。

    何昭宜靠在车壁上,感受着车身的颠簸。她最后一次,透过车窗的缝隙,回望那座巍峨的京城。

    城墙之上,似乎站着一个明黄的身影。

    那是……萧景珩吗?

    他终究,还是来看了。是来看她如何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是来欣赏他亲手导演的,这一出好戏。

    何昭宜的唇边,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她收回目光,闭上了双眼。

    再见了,萧景珩。

    再见了,盛京。

    车轮滚滚,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妄念。踏上了通往鲜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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