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离开了京城的官道,远比何昭宜想象的更加难行。北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毫不留情地抽打着车壁。何昭宜身下的锦垫早已被颠簸得移了位,冰冷的木板硌得她骨头生疼。
她身子本就虚弱,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要散了架。青黛红着眼眶递过来一个硬邦邦的饼子。“郡主,吃点东西吧,不然身子受不住的。”
何昭宜摇了摇头,毫无胃口。她掀开车帘一角,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刺得她脸颊生疼。
送亲的队伍绵延了很长,但在这一片苍茫的旷野之中,却显得无比渺小。士兵们个个面容肃穆,顶着风雪,沉默地前行。
晏庭依旧骑着那匹乌黑的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将风雪都劈成了两半。仿佛任何艰难险阻,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踏脚的石子。
一路上,他没有回过一次头,更没有靠近她的马车一步。除了每日启程与宿营时那两句冰冷的命令,听不见他半句多余的言语。
何昭宜自嘲地想,他大概是厌恶这趟差事的吧。护送一个声名狼藉的弃妇去和亲,对于他这样光风霁月的常胜将军而言,想必是一种侮辱。
青黛见她望着晏庭的背影出神,忍不住小声劝道。“郡主,外面风大,快把帘子放下吧。”何昭宜嗯了一声,依言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再次陷入昏暗与沉寂。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你说……鲜卑,会是什么样子?”
青黛的身子僵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奴婢听说,那里虽然冷了些,但草原辽阔,风景与盛京的大不相同。鲜卑王既然主动求亲,想来……想来是会善待郡主的。”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何昭宜没有再问,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从不奢求善待。她只求,能活下去。哪怕是像一株野草一样,在异国他乡,了此残生。
队伍行了近一月,早已远离了大周的繁华腹地。眼前的景致,愈发荒凉。人烟稀少,满目萧瑟。
这日,队伍抵达了边境最后一座驿站,燕门关。
再往前,便是鲜卑的领地。
因临近边境,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驿站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甲胄分明。
晏庭治军极严,安顿好何昭宜后,便立刻召集了众将领在主帐议事。
何昭宜在房间里待得久了,只觉得胸口发闷。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推开门,想出去走走。
青黛连忙跟上,“郡主,夜里冷,您要去哪儿?”
“我睡不着,就在这院子里站一会。”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驿站的院墙边,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他们大概以为夜深人静,说话的声音便没那么多顾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进了何昭宜的耳朵里。
“他娘的,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个人!”一个粗犷的声音抱怨道。
“忍忍吧,等送完这位郡主,咱们就能回京了。”
“回去?我看悬!你们没发现吗?这一路上,晏将军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了。”
“是啊,我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和亲也算喜事,可鲜卑那边连个像样的使者都没派来迎接,就派了几个小兵在关外候着,这叫什么事儿?”
一个听起来年纪稍长的士兵,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喜事?你们真当这是喜事?做梦呢!我可听说了,鲜卑那个新上位的首领,叫什么屠格,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老张,你听到什么风声了?”有人好奇地问。
被称作老张的士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我一个在边军的同乡偷偷告诉我的,鲜卑那边最近根本就不太平!他们一边跟朝廷要和亲公主,一边在边境集结兵力,粮草调动得那叫一个频繁!”
“什么?!”
“这不就是想麻痹我们吗?”
老张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可不是吗?什么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就是想骗我们送个公主过去,再顺带敲诈一笔丰厚的嫁妆,好充盈他们的国库,然后就该撕破脸皮了!”
“那安和郡主岂不是……”
“一个女人罢了,还是个被皇家厌弃的。到了鲜卑,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被囚禁起来,当个人质。要是那屠格心狠一点……”老张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寒。
“这……朝廷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又如何?如今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一场大战。送一个郡主,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后面的话,何昭宜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像是被浸入了冰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条活路。
缓兵之计……
人质……
何昭宜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景珩,你好狠的心!
你不仅要将我赶出京城,还要将我送入虎口,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青黛也听到了那些话,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郡……郡主……他们……他们是胡说的,对不对?您是金枝玉叶,他们不敢的……”
何昭宜没有回答她。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漆黑的夜,望向主帐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通明。
晏庭,他知道吗?
他奉命护送她前来,对于这一切,他是知情的,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何昭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谨慎,他不可能对边境的异常毫无察觉。
所以,他也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护送的,不是一位去和亲的公主,而是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可他什么都没说。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沉默地,尽着他作为主帅的本分。
何昭宜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她竟然还曾因为,护送自己的人是他,而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救赎?
不。
他不是她的救赎。
夜,更深了。
何昭宜回了房间,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明,队伍再次启程。
当马车驶出雁门关的那一刻,何昭宜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关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望无际的草原覆盖着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几十名鲜卑骑兵早已等候在此,他们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倨傲,看向大周士兵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为首的一名鲜卑将领,用生硬的汉话对晏庭道:“你就是朔渊将军?我们王上,已在王庭等候多时了。”
晏庭端坐马上,神情冷峻,声音听不出喜怒。“带路。”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鲜卑将领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将军气场如此强大。他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在前方引路。
气氛,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何昭宜在车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过程如何,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又行了两日,一座巨大的帐篷群,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便是鲜卑的王庭。
与大周京城的巍峨壮丽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的气息。无数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牛羊的叫声与士兵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
队伍在王庭外停了下来。
鲜卑首领屠格,带着一群鲜卑贵族,早已等在了王帐之外。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充满侵略性。他的目光,越过晏庭,直接落在了何昭宜的马车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即将迎娶的王妃,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晏庭翻身下马,对着屠格微微颔首。“奉大周皇帝陛下之命,护送安和郡主前来和亲。婚书与嫁妆礼单在此,请鲜卑王过目。”
一名副将立刻上前,呈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屠格却看也未看,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朔渊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拍了拍晏庭的肩膀,力道极大。“什么婚书礼单的,都是些虚礼!本王更想看看,你们大周的郡主,究竟是何等的绝色!”
说罢,他竟是直接走向了何昭宜的马车。“郡主,既然到了,何不下来一见?”他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与挑衅。
晏庭的眉心,猛地一蹙。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马车前。“鲜卑王,按照礼制,郡主需得在行过大婚之礼后,方能与您相见。”
屠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礼制?在我鲜卑的土地上,我屠格的话,就是礼制!”他身后的鲜卑贵族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车帘被从里面,缓缓掀开了。
何昭宜扶着车门,缓缓走了下来。她穿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大红色嫁衣,繁复的金线刺绣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着凄艳的光。她给自己化了精致的妆容,苍白的脸上,唯有一点朱唇,红得触目惊心。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女人身上。她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在苍茫的雪色中,释放着最后的光热。
屠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从她精致的发髻,到她嫁衣上繁复的纹路,最后,停留在她那张毫无血色却点了朱唇的脸上。“好,好一个绝色!”屠格忽然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只可惜,本王对你们大周女人这孱弱的身子,不感兴趣。”
他猛地一挥手,那名副将手中的婚书与礼单,便被一股巨力扫落在雪地里,染上泥泞。“什么安和郡主,什么和亲?”屠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之气,“本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女人!”
此言一出,身后的大周士兵们无不色变,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晏庭的脸色,更是冷得像关外的雪。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份被玷污的文书,只是抬眼,直视着屠格。“鲜卑王,你这是在撕毁盟约,向大周宣战。”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森然的寒气。
“宣战?哈哈哈!”屠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朔渊将军,你还没看明白吗?从始至终,就没什么盟约!你们大周皇帝,以为送来一个女人,再给些不痛不痒的金银,就能换这三十年的安分?”
他停在晏庭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口中的热气喷在晏庭冰冷的脸颊上。“我告诉你们,要是真有点诚意,就拿燕云和幽蓟二洲来换,每年再岁贡上牛羊十万,铁器万斤!”他每说一句,身后的鲜卑贵族便发出一阵响应的呼喝,声浪滔天,气焰嚣张。
“燕云!幽蓟!燕云!幽蓟!”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何昭宜,残忍而戏谑。“至于这位郡主……”他顿了顿,嘴边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既然不能做王妃,那便换个用处。”
“来人!”屠格厉声喝道,“将这郡主给本王拿下!今日,我便要用大周郡主的血,来祭我鲜卑的战旗!”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名鲜卑武士便狞笑着扑了上来。
突然,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响彻雪原。晏庭已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将何昭宜牢牢护在身后。他身后的几十名大周士兵,也齐刷刷地拔刀出鞘,与鲜卑骑兵形成了对峙之势。
空气中,只剩下风声,与刀剑的寒芒。
而身处这剑拔弩张中心的何昭宜,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原来,这才是她最终的结局——成为两国再次开战的牺牲品。
也好。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屠格,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竟是慢慢地,漾开了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