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天际渐黑,秋雨将至。

    头上黑云压城,吴兕不忧反笑,只苦了杏子一路催促,生怕她着凉生病。

    “杏子,雨后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啊?”杏子把微湿的额发撩到一边,抬头看天,茫然答:“蓝色。”

    “不,是天青色。”

    “天青?那是什么颜色?”

    “一会你就知道了。”

    吴兕说着拍了拍怀里的都篮,期待这场雨能下个痛快。

    主仆两人路上搭了个顺风车,紧赶慢赶在落雨前终于赶到京玉瓷。

    迎宾小厮不像前两日立在门前,店里没什么客人,但小厮身影却来回跑个不停。

    豆大雨滴落在吴兕脸上,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往来的身影遮挡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对面京玉瓷的情况。

    一路上内心无甚波澜的她着急起来,她只想赶紧到京玉瓷卖了手里的茶具,拿回卖身契。

    街对面的吴兕抱紧怀里的都篮吩咐杏子跟上,闪避行人跑向京玉瓷。

    吴兕半个身影刚躲进京玉瓷檐下,身侧的杏子惊呼起来,左右闪出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她们夹在中间。

    主仆二人顿时被按住肩膀,挣扎不脱。

    “吴小姐真是让兄弟几个好找啊。”

    沙哑的声音传来,杏子泫然若泣。

    一个满脸讨好,细长吊梢眼里暗藏狠劲的侏儒男人从檐下阴影里走了过来。

    看到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吴兕想起原主记忆里拿着卖身契上门催债的男人——春欢苑的龟|公熊四。

    吴兕暗叫不好,偏偏这个时候被找到。

    只差一步,只要让掌柜看到自己烧的瓷就诸事可解。

    店门被堵,京玉瓷伙计正要出门驱赶,侏儒见了抬手示意动手。

    吴兕眸光一闪,突然一脸痛苦地蜷着身子喊肚子疼,大汉被她突如其来一嗓子震得心颤后退,生怕是伤了东家未来的摇钱树。

    吴兕趁机咬紧后槽牙,使劲往左边汉子脚尖跺,转身抬脚踹右边汉子重要部位,接着抓了杏子就往京玉瓷里冲。

    她速度够快,两个汉子因看她小小一只警惕不高,现下纷纷中招疼的龇牙咧嘴。

    事发突然,小厮没拦住埋头往里冲的主仆,慌不择路的吴兕撞上掌柜,差点把他手里捧的东西撞翻在地。

    吴兕一眼认出是装那套有市无价的茶具的都篮,登时把掌柜拽到身前挡着春欢苑的人,大喊:“我有比山青阳雪更珍贵茶具,真正的冰裂纹。”

    京玉瓷小厮护在掌柜面前与春欢苑的人撕扯一团,店内一阵哄乱。

    掌柜被拽得身形不稳,手里捧的都篮险些落地,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有市无价的山青阳雪,自然没听清莽撞的女子说了什么。

    不清楚状况的掌柜一时没认出吴兕,且眼下他更没工夫搭理其他人,楼上雅间才是今天顶重要的事。

    他抱紧都篮闪到一边,在看到人堆里的侏儒后,认定是两个春欢苑的小娘子逃命逃到自家店里,一脸嫌恶命人驱赶。

    知道根源在闯进来的女子身上,几个小厮无情轰赶吴兕和杏子,二人很快被拿下,捂着嘴拎鸡仔般带走。

    熊四露着一口黄牙朝掌柜抱拳感谢,掌柜见苍蝇似的摆手赶人。

    知道杏子不是什么要紧人,抓人的打手也不客气,暴力施压下,杏子怀里的都篮掉在地上,几个杯子滚了出来,碎了一地。

    看着地上一地碎瓷,发不出声的吴兕怒目圆瞪,杏子豆大的泪珠已簌簌下落。

    两人就要被连拖带拽带出京玉瓷之际,伴随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楼上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

    “什么茶具比我的山青阳雪还珍贵?”

    一袭淡金色缎面圆领袍衫的男子收了折扇款款下楼,他头上的金冠和腰带成套,金镶玉又嵌满红绿的宝石,整个人看着就很贵。

    掌柜小厮见了男主都恭敬地齐声喊着少爷。

    “顾公子!”熊四大惊,又变脸般极尽谄媚地拱手作揖,他腰弯得极低,脑门都快磕膝盖上了。

    “一时情急误入贵点扰了您,小的这就走。”

    “你走你的。”顾金玉捏着折扇指着吴兕说,“她留下。”

    “公子有所不知,她……”

    “得了,左不过又是这姑娘欠了钱,你们春欢苑逼良为娼的戏码来来去去就这些,我都听厌了。”

    顾金玉打断熊四,不由分说示意手下留人。

    得以脱困的吴兕几步上前,抬头看着顾金玉,自信地拍了拍怀里破旧的竹编都篮,“公子的镇店之宝该换了。”

    话音才落,顾金玉折扇打开遮了大半张脸,礼貌地一哂而过。

    其余人被吴兕的口出狂言惊得愣在原地几秒,旋即嗤笑起来。

    熊四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京玉瓷的镇店之宝在全国都是有市无价的,听了吴家姑娘刚才的话只觉可笑至极。

    他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的无知小儿忍不住道:“吴小姐,骗钱不如到春欢苑来钱更快,不出十年八年还清了说不定你还不想走了。”

    认出吴兕声音的掌柜,仔细看发现她是之前大言不惭质疑自家宝贝的小女子,他凑到自家少爷耳边劝说:“少爷还是别管春欢苑的破事了,楼上那位还等着呢。”

    “让他等。”顾金玉白了楼上雅间一眼,“我就看,谁让他成天惦记我的东西。”

    顾金玉收了扇子抬手示意吴兕一边详谈。

    眼看到手鸭子要飞,熊四出声阻拦,吴兕无惧无畏扭头喝道:“闭上你的臭嘴。不就是想要钱吗,等顾公子看过我就能连本带利还你。”

    见吴兕小野猫哈气恐吓的架势,顾金玉一愣,顿时来了兴趣。

    “姑娘请。你们几个到外边候着,她要是成了你们拿钱交差,不成,我自不会阻拦。”

    吴兕听他说完,对熊四粲然一笑补充道:“放心,你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吴兕和顾金玉在大堂就近坐下,待小厮清空桌上待客物件,她才放下都篮,不疾不徐取出一个竹节壶、两个竹节对杯。

    整套茶具容器不大但精致,做工雕工算得中上,乍看就是中规中矩的竹型器具。

    可那抹青蓝色调又实在惹眼,毕竟除了吴兕,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

    顾金玉自认见过不少瓷器颜色,却对眼前的青蓝色有说不上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又莫名的十分熟悉。

    “这颜色倒是新奇。”

    “此色唤作天青,倒也算不上新奇。”吴兕指着骤雨初歇的天,“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①”

    在场的人目光都投向窗外,雨后初霁的远空上还未散尽的乌云被阳光刺破,放眼望去世界的颜色不知何时换做了和谐的青蓝交融。

    “天青。”顾金玉注视着天空,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不新,但奇。”

    吴兕看着几人满眼新奇的样子,没想到自接触汝瓷就熟记于心的古诗词今天倒让她用上了。

    而掌柜惊讶颜色之余率先注意到遍布器具周身,似有若无薄如蝉翼的纹裂。

    得到主子示意,掌柜上手端详。

    釉色均匀,竹节处恰到好处的釉水堆积巧妙地表现出了竹子青色的浓淡过度。

    釉面光滑,触之如玉,纹裂可见但细触无痕。

    掌柜一个个过手仔细查看,越细看他呼吸越急促,手也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他叫人取来清水,在众人的注视下注入茶杯。

    水在杯中荡起涟漪,刚才还清晰可见的纹裂如冰融水消失不见。清空杯里的水,细密的纹裂又再现眼前。

    掌柜喉咙滚动说不出一个字。

    吴兕看最有话语权的两个人都无声注视桌上的茶具,想到什么的她玩心顿起。

    她开口请掌柜命人取些冰块和刚烧开的水来,东西一到,她立即动手把杯壶放进冰盆里,又用冰块填满茶壶和杯子。

    众人满是诧异,知道她拎起水壶往茶壶注开水时,掌柜惊恐地大喊:“使不得。”

    有所预料的吴兕停了手上动作,笑得不以为意,“无需紧张,我的手艺还不至于这么玩就让它开裂成废品。”

    说完她又扫了周围人一眼,提醒大家一会不要出声。

    话音才落,热水流入茶壶,就在冷热交替时,茶壶和茶杯陆续发出零星的清脆铃音。

    声音不成调,却荡涤万物。

    围观的人从屏住呼吸到啧啧称奇,满身纹裂的瓷器再次开裂却完好无损。

    铃音渐若,吴兕又倒掉壶里的冰水,擦干递给掌柜,看了眼放在一边,做工精湛的都篮问:“掌柜的,哪套是真的冰裂纹?”

    掌柜中年略黑的老脸一红,嘴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吴兕又将一壶二杯在顾金玉面前摆放整齐问:“顾公子觉得是不是该换个镇店之宝了?”

    啪——

    折扇打开,顾金玉淡然回答:“大可不必。”

    “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即使这套茶具再好也做不到有市无价。”

    “姑娘是个明白人。”

    “可与其守着个有市无价,出手怕价低,不出又换不来任何利益的死物,我的东西能换来你最想要的东西——钱。”

    吴兕看顾金玉笑而不语,继续出招:“顾公子,我今天不是来这兜售茶具的。”

    “哦~那姑娘又意欲何为,总不会是要白送给在下吧。”

    “是送,但不全然白给。”

    “权当是我找公子合作的见面礼,日后我出技术,公子负责销售,你我每年四六分成就好。”

    “姑娘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顾公子看过就知道我底气从何未来。”说完吴兕将茶具缓缓推向顾金玉。

    她一开始就打算找人合作,一来她没初始启动资金,二来销售渠道的开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与其从零开始,不如借力飞升。

    顾金玉拿起一个竹节杯在手里把玩,他表情看似玩味,眼里却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惊讶。

    这样质地如玉的瓷器他是第一次见。

    掌柜捕捉到少东家眼里似有若无笑意,他余光扫向年纪轻轻的吴姓女子,预感日后少不了要和她打交道。

    果不其然,顾金玉开口让掌柜把茶具收好,又吩咐个小厮上楼不知做些什么。

    吴兕知道事成,拉起杏子冰凉的手紧了紧算是安慰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很快,小厮回来在顾少爷耳边说了什么,顾金玉折扇在掌心一敲,抬眼看着楼上雅间扯着嗓子喊:“两千两黄金。”

    听到金额数目,除了吴兕和顾金玉,在场的人都惊呆在地,一直扒在门边偷看的熊四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而雅间旋即传出的“随意”二字,更是让熊四直接啪叽伏地朝里拜了个大年。

    雅间传来的男声慵懒无骨,轻巧得仿佛只是在菜市场花了几文钱买菜一样。

    对于有人干脆地重金买下自己的瓷器,吴兕一点也不意外,倒是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在哪听过,似乎就在这几天,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吴兕的回忆被快速下楼的带刀侍从打断。

    侍从朝糊在地上的熊四走去,没多久捧着张纸交给顾金玉,完事接过都篮上楼。

    那人全程目不斜视,脸上没一点表情,吴兕感觉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行动,和他楼上的主子完全不搭。

    顾金玉看过转头递交给吴兕。

    “吴小姐,你的身契。”

    吴兕接过顾金玉手里的身契,借了火把一焚了之。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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