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车公司的救援车像个迟到的救兵,呼哧带喘的停在周予安那辆趴窝的黑色越野旁边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跳下车,手脚麻利的开始检查。
周予安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不耐烦的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太阳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在落满灰的车身上,看着很是狼狈,他时不时抬手看表,眉头皱的死紧。
“咋样?”
其中一个工人从引擎盖底下抬起头,脸上蹭着黑灰,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压着火。
工人砸了砸嘴,摇摇头:“老板,你这问题大了,涡轮增压那管子爆了,连带着烧了传感器,电脑版可能也有点影响,这荒郊野岭的,我们车上备件不全,搞不定。”
“搞不定?”周予安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什么叫搞不定?你们不是专业干这个的吗?”
“专业也得有家伙啊,”另一个工人接话,语气有点无奈。
“你这车太新了,我们带的都是些老车的通用件,你这车得拖回雅安或者成都的大厂子去修,还得等订货,没个三五天怕是弄不好。”
“三五天?”周雨安只觉得一股火儿直冲脑门儿,他掏出手机,屏幕却黑着脸。
他忘了,刚才等救援的时候,他心烦,刷了会儿邮件,那点儿可怜的电早就耗光了。
他烦躁的骂了一句,转身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储物格里一顿乱翻。
备用电源?没有。
充电宝?他压根没想过要带这玩意儿。
钱包倒是还在,沉甸甸的皮夹子,打开里面有厚厚一沓现金,几张闪亮的信用卡。他抽出几张红票子递给工人:“拖车费,现在就走,拖回成都。”
工人接过钱,却没动,指了指天:“老板,这天都快黑了,拖回成都少说也得三四个小时,到了那边厂子早关门了。不如先拖到前面雅江县城?我们有个合作的小修理厂,好歹能先停着,你人也方便点。”
周予安看着天边飞快沉下去的太阳,国道上眼见着就暗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行,雅江就雅江,动作麻利点!”
看着自己的宝贝车被慢慢拖上平板车,周予安心里堵得慌。
他摸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是专门打卫星电话的,像个厚实的黑砖头,他走到稍远点的地方,躲开救援车的噪音,拨通了助理小赵的电话。
“嘟……嘟……嘟……”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卫星信号图标微弱的闪着,时有时无,他烦躁的来回走,信号格终于艰难的爬满了一格。
“喂?周总?”小赵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的。
为了防止信号挂断,周予安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吼出来,“小赵!听着,我的车在318雅安出来这段趴窝了,很严重,要拖去雅江修,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在雅江租辆车,越野!性能好的!我今晚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赵的声音透着为难:“周总,雅江?那个小县城?现在这个点……而且318沿线,尤其是这种小地方,租车行本来就少,这季节又是旺季,恐怕……”
“加钱!三倍!五倍!让他们想想办法。”
小赵的声音有些犹豫,“周总,真不是钱的事儿……我刚查了,雅安那边几家出租车行,能跑318的越野,一辆都没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可能才有车从康定那边调过来。”
“明天下午?”周予安只觉得眼前一黑,没再说什么,猛的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的厉害,夕阳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天彻底黑下来,带着凉气的山风卷着土扑在他脸上。
荒凉、无助,还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怒火,紧紧缠住了他。
他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再贵的发胶也救不了这此刻的凌乱,他下意识的摸兜,想抽根烟冷静下,手指却摸到个平平的空洞。
钱包呢?
周予安浑身一僵,猛的低头。
右边裤兜,空的!他飞快地翻遍身上所有口袋。西装内袋,裤子后兜……都没有!
那个装着所有现金和信用卡的皮夹子,不见了!
冷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猛的回头,看向刚才站过的地方,又看向救援车和工人,地上除了石头和土,啥也没有。
是刚才踢轮胎时掉了?还是……他想起自己刚刚打电话时,那个穿灰外套、骑破摩托慢悠悠从旁边晃过去的当地人。
“操!”从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手机没电,钱包被偷,车坏了还要修三五天,租不到车……所有的退路,在短短半小时里,被这该死的318国道和该死的运气,堵得死死的。
周予安颓废地靠在自己的车门上,夜色彻底罩下来,只有救援车的顶灯在黑暗里投下一圈惨白的光。
两个工人已经固定好了他的车,招呼他:“老板,上车吧?我们挤挤,送你去雅江。”
周予安没动。
去雅江?然后呢?住在一个连像样租车行都没有的小破旅馆里,身无分文,干等三五天?
他要去的是理塘!那个该死的、关系到他能不能接手公司的文旅项目点!时间不等人!
就在周予安绝望之时,一辆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即近。那辆白色的二手suv慢慢悠悠的从雅安方向开过来,车灯划破黑暗,最终停在了救援车旁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乔一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她好像刚回雅安加了油或者买了点东西,这会正准备继续往西走。
她看了一眼被拖上平板车的黑色越野,又看了一眼靠在车边、脸色灰败、西装皱巴、浑身散发着“我倒霉透了,别惹我”气息的周予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哦,果然”。
乔一在回雅安补给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她观赏完周予安的窘迫,没说话,只是挂上档,准备起步离开。
“等等!”周予安的语气里带着种豁出去的僵硬。
乔一踩下刹车,侧过头,看向他。
周予安站直身体,强迫自己离开车门的支撑,走到乔一的车窗前,脚步有点飘。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强压的狼狈和焦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的厉害。
“你……”他开口,带着被现实打趴下的别扭和艰难,“是不是往西走?去理塘的方向?”
乔一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点儿“你想干嘛”的询问。
周予安被她看得有点难堪,移开视线,盯着她方向盘上磨的发亮的皮子,语速加快,像是要把难以启齿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啥情况……你也看到了。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雅江租不到车,我……我必须尽快赶到理塘,你的路线如果顺路的话……”他顿了顿,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能不能……搭我一程?”
说完这话,他立刻转头,目光投向远处,下巴绷得紧紧的,耳朵根却不受控制的有点发红。这辈子他周予安啥时候这么低声下气的求过人?尤其还是求他几个小时前还瞧不上的“土包子”。
乔一沉默了。
周围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她看着车窗外,几个小时前还趾高气扬命令她的人,现在像只斗败的公鸡,贵西装沾满灰,头发乱糟糟,眼神里强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却盖不住那份儿走投无路的慌张。
麻烦,天大的麻烦。
乔一在心里叹了口气,带着这么个养尊处优、脾气暴躁的大少爷上路?
光想想他那挑三拣四的嘴脸和可能的抱怨,她就觉得脑仁疼。而且,谁知道路上会出啥幺蛾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开到拉萨,舔舔自己的伤口,不是给自己找个祖宗伺候。
拒绝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扫过副驾驶座位,那本沾着油污的《汽车维修与保养手册》还摊在那儿,之前被她像废纸一样塞进去的名片还在里面。
“周予安。”
虽然她当时嗤之以鼻,但不得不承认,能随手甩出这种名片的人,背后代表的能量,可能是她这个刚失业、前途渺茫的设计师想都想不到的。
在北京那种地方,多认识条路,哪怕是她极其讨厌的“歪路”,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这个念头,像跟小刺扎了她一下,很现实,也很功利。
她又看向车外的周予安,他还侧着脸,固执的看着黑暗,紧攥的拳头暴露了他心里的紧张。
如果他真是个纯粹的混蛋,她可以毫不犹豫的踩油门走人,可偏偏,他现在的狼狈样,又让她想起自己失业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算了,就当……日行一善。或者,给自己留条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后路?
乔一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打破沉默, “可以。”她的声音没啥温度,但在夜里很清晰。
周予安猛的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亮光,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盖住,有松口气的庆幸,也有不得不接受施舍的憋屈。
“但是,”乔一紧接着开口,语气没得商量,“我有条件。”
周予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重新变得警惕:“啥条件。”
乔一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条一条,说的干脆利落,像在念判决书。
“第一,闭嘴。我的车,我的规矩。路上少抱怨,少指挥,少问还有多久,听着烦。”
“第二,自己动手。放行李,拿东西,买水买饭,所有力气活,你自己来,我不是你保姆。”
“第三,油费AA。318加油站不便宜,亲兄弟明算账。”
她说完,放下手,目光平静的直视着周予安:“答应,就上车。不答应,门在那边。”她朝雅江县城的方向抬抬下巴。
空气又僵住了。
救援车的引擎还在响,两个工人好奇地往这边瞅。山风更冷了,吹的周予安露着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死死盯着乔一,眼神里像要喷出火来。最后还是现实的冰冷,狠狠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傲娇。
“……行。”
乔一挑了挑眉,对他能答应也有点意外,她没再多说,只是干脆的解开副驾驶的安全锁,发出咔哒一声清响。
“行李。”
周予安黑着脸,拎起他死贵的行李箱,走到乔一的车尾。
打开后备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景象映入眼帘:帐篷、睡袋、成箱的矿泉水、工具箱,甚至还有一袋没拆封的大米,空间挤的不行。
周予安看着这杂乱的仓库,脸上露出混合着嫌弃和绝望的表情,他尝试着把箱子往里塞,但空间实在有限,箱子卡在边缘怎么也放不平。
乔一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推门下车,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粗暴的把旁边一个装工具的塑料箱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隙,然后抓住周予安箱子的一个角,猛的往里一塞。
“砰!”箱子终于磕磕绊绊的挤了进去,后备箱也勉强关上了。
周予安看着自己沾上灰尘和不明油污的手,又看看乔一那副“搞定收工”的冷淡的表情,脸色黑的像锅底。
乔一没理他,径直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副驾驶车门,里面是看起来并不怎么舒适的座椅。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钻进了这辆他几个小时前还嗤之以鼻的“破车”。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让周予安高大的身躯坐进去显得有些局促,腿几乎顶到了前面的手套箱。
乔一视他为空气,利落的系好安全带,挂挡,松手刹,缓缓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周予安则僵硬的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乔一。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
他想起自己那张被塞进维修手册的名片,想起她刚才那三条该死的“约法三章”,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
意识到这该死的路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