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318国道跟刚睡醒似的。
乔一那辆小白车,混在往西走的车流里。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湿漉漉地糊在车窗上,车里闷乎乎的空气一烘,玻璃更花了。
周予安昨天压根儿没睡好。那旅馆的床板硬的硌人,被子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隔壁司机那呼噜打得跟打雷一样,还有走廊尽头公共厕所飘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都让他神经衰弱。
这会儿,他瘫在副驾驶上,两眼圈发青,脸色比窗外的晨雾还难看,车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疲惫和低气压。
车子刚拐过一个山弯,前面的景象让乔一“啧”了一声,下意识踩了刹车。
堵死了。
长长的车龙像条瘫软的长虫,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前面更高的山弯后面,一动不动。各种车的引擎在那儿空转,嗡嗡嗡地响成一片,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们下车张望,议论声的声音也掺和进来,吵的人脑仁疼。
“搞什么鬼?!”周予安猛的坐直身子,脖子伸的老长往前看,“这才几点?就堵成这德性了?”他烦躁的抬手看表,那动作,活像被人踩了尾巴。
乔一倒是挺平静,她挂上空挡,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动作不慌不忙。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够呛能动。”她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冲散了车里的闷味儿。
周予安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边,双手叉腰,急的直转圈儿。
他踮着脚,想看看前面到底咋回事儿,可除了密密麻麻的车顶和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啥也瞅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面的车流纹丝不动,后面的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堵上来,喇叭声跟催命符一样,扎的他太阳穴突突跳。
“妈的!这要堵到猴年马月去?!”他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骂了一句,抬脚就把脚边的小石子踢飞,石子滚下山崖,连个响都没有。
他气呼呼回到车上,“砰”一声甩上车门,手指头烦躁的在膝盖上敲着,眼神发直的盯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屁股。
“这一趟出门太倒霉了,一点好事都没有。”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这该死的路,“早知道这样,我他妈就该……”
“就该什么?”乔一打断他,她不知啥时候已经坐回了驾驶座,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拧开盖子,慢悠悠的喝水,脸上一点着急的模样都没有,好像堵车是家常便饭一样。
周予安被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儿噎了一下,没好气的说:“就该坐飞机或者走别的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耗着,纯属浪费时间!”
乔一就像压根儿没听见他的抱怨,把保温杯放好,然后弯腰,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拽出个半旧的帆布包。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腾起来。
周予安皱眉瞅着她,不知道她又想整啥幺蛾子。
只见乔一从包里掏出一袋开了封的牛肉干,塑料袋哗啦作响。接着是一本封面卷了边的平装书,书名是《藏地密码》。最后她居然还摸出个巴掌大的塑料魔方,颜色都磨花了。
她把牛肉干袋子往周予安那边递了递:“喏,整点儿?堵着也是堵着。”
周予安瞥了一眼那袋看着干巴巴、颜色发深的肉干,嫌弃的扭开头:“不吃,谁知道是啥肉做的。”
乔一无所谓的耸耸肩,自己撕了一条塞嘴里,嚼的挺香。然后,她翻开那本《藏地密码》,靠在椅背上,借着窗外不太亮的天光,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好像觉得没劲儿,她又放下书,拿起那个魔方,手指头灵活的转了起来,咔哒咔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地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予安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简直傻眼了。这女人......在这种让人恨不得砸方向盘的堵车环境里,她居然能这么气定神仙的看书?玩魔方?还嚼着那看着就咯牙的肉干?
“喂!”他实在忍不住了,“你就不着急?我们在这儿干耗着,时间不是钱吗?”
乔一头都没抬,手指在飞快的转着魔方:“急有用吗?你急,前面路就通了?”她终于把一面颜色转齐了,满意的瞅了一眼,又随手打乱。“堵车是跑国道的必修课,不爽别来。”
再说了,她现在穷的只剩下时间了。
周予安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撒不出来。他看着她那副悠闲样儿,再不看看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烦躁感越来越强,他猛的推开车门,又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辛辣的烟吸进肺里,才勉强压下去一点那股无名火气。
时间慢的像蜗牛爬。太阳升高了,赶跑了雾气,毒辣辣的晒着堵死的车流和焦躁的人们。周予安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就在他耐心快磨光,琢磨着要不要往前走走,看看情况时,前面的车流终于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往前挪了。
“动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周予安精神一振,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快走。”
乔一也收起了魔方和书,发动车子,跟着前车慢慢起步。堵了快三个钟头,终于能动了,所有车都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急切,你争我抢的往前挤,窄巴巴的山路瞬间变成了个大停车场出口,乱成一锅粥。
乔一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和前车保持距离。
但就在这时,旁边车道一辆急着超车的本地牌照的破皮卡,司机好像是个新手,方向盘打猛了,车头一下子朝乔一的SUV这边别了过来!
“小心!”周予安瞳孔一缩,失声喊道。
乔一反应贼快,猛的往左打了一把方向,同时一脚踩死刹车!
“嗤——嘎!”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
两辆车还是不可避免的蹭到了一起。皮卡的后视镜刮到了SUV右前翼子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难看的白道子,露出了底下的黑底漆。皮卡的后保险杠也瘪进去一小块。
车子都停了下来。
周予安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堵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能动,又出这破事儿!他一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皮卡司机也下来了,是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藏族汉子,穿着深色藏袍,脸上带着高原红。他看了一眼两车蹭到的地方,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藏语,显然也很不高兴。
周予安几步走到刮蹭的地方,指着那道刺眼的白道子,对着那藏族司机,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居高临下的质问:“你怎么开车的?!长没长眼睛?!这么宽的路非得往这边挤?你看把我车刮的!”
藏族司机虽然听不懂他所有的话,但那质问的语气和愤怒的表情是个人都懂。他脸色也沉了下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大声反驳:“明明是你突然打方向!我好好开的!”
“我打方向?我那是躲你!你不乱挤能出事儿吗?”周予安声音拔高,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责任在你!懂不懂?全责!”
“放屁!”藏族司机也火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胡说!是你撞我!”
“我撞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撞你了?我这车好好在路上开,是你别过来的!”周雨安寸步不让,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气势压人,这会儿也下意识的用上了,语气咄咄逼人。
“我告诉你,我这车补漆可贵了!你看着办吧!”
“你吓唬谁呀?!”藏族司机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周予安,黝黑的脸上满是怒容,用藏语夹杂着汉语吼道:“想打架是不是?!阿啧嘛!欺负我们藏族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儿浓的一点就炸!周围被堵住的司机们纷纷探头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气。皮卡副驾驶上,又下来个同样穿藏袍的年轻人,眼神不善的盯着周予安。
周予安被对方那股子彪悍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硬:“谁欺负谁?讲不讲理啊?报警!让警察来!”他作势要掏手机,才想起昨天晚上忘充电了,手机早没电关机了,动作顿时僵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行了,都少说两句。”
乔一不知道啥时候也下车了,走了过来。她没看周予安,直接走到两车刮蹭的地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和皮卡保险杠的瘪坑。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个怒气冲冲的藏族司机面前。
她没有像周予安那样咄咄逼人,脸上甚至没啥表情,只是语气平和的开口:“大哥,消消气。你看,天这么热,堵了这么久,大家都不容易。”
她从自己那件冲锋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最便宜的那种云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藏族司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递到眼前的烟,又看看乔一平静的脸,脸上的怒容稍微缓和了一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烟。
乔一又摸出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凑过去给他点上。
“大哥,你看,”乔一用手指了指刮蹭的地方,“确实是你变道的时候,没注意看旁边,蹭上了。我们车开的慢,但也确实没完全刹住,都有点责任,是吧?”她说话的语气很实在,没指责,也没推脱,就像在说一个明摆着的事儿。
藏族司机吸了口烟,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敌意明显消了。
乔一继续说道:“这荒山野岭的,等警察过来,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大家都要赶路,你看后面堵了多少车?都不容易。”
她顿了顿,观察对方的神色,“这样,大哥,我们也不多要。你看你保险杠就瘪进去一点,敲一敲就能整好,我们这个车,”她指了指那道刮痕,“补个漆,路边小店,三百块顶天了,我们各修各的,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藏族司机皱着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车,又看了看乔一的车,好像在掂量。他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怒气渐渐被犹豫取代,他确实着急送货去前面镇上。
乔一不催他,就安静的等着。
过了半晌,藏族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嗡声嗡气的说:“三百?不行!太贵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坑我?最多......两百!”
“大哥,你看着刮痕,”乔一蹲下身,用手指在刮痕上比划了一下,“这么长,底漆都露了,路边小店三百真不算多。这样,我们折个中,两百五,行不行?就当大家各退一步,图个顺当。”她眼神挺诚恳的看着对方。
藏族司机看着乔一,又看看后面越来越长的车龙,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二百五就二百五!别堵着了!”他显然不想再墨迹了。
藏族司机从自己的藏袍里掏出两百五十块现金,递了过去。
乔一接过钱,看也没看塞进自己随身的小腰包里,对着藏族司机点了点头,“谢谢大哥,路上小心。”
藏族司机狠狠瞪了旁边一直没吱声、脸色变幻莫测的周予安一眼,转身上了皮卡。皮卡发动,小心翼翼的绕过他们的车,缓慢往前移。
一场眼看就要干起来的冲突,在乔一几句话、一根烟和两百五十块的作用下,烟消云散了。
乔一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杵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周予安。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错愕、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显得自己很无能的憋屈和恼火搅,让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乔一没理他,走到自己车头,又仔细看了看那道刮痕,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予安也闷声不响地坐回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再次缓缓起步。
周予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座上的乔一。
这女人......周予安心里翻江倒海,她刚才那副熟练递烟、讲价、息事宁人的样子,和他印象里那个“土气冷漠”的形象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扎根于现实、游刃有余的生存智慧,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完全不会的。
她解决事情的方式,间接、直接、管用。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要不是乔一,自己很可能已经和那个藏族司机打起来了,或者陷入没完没了的扯皮,耽误更多时间,甚至惹上更大的麻烦。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确实对她刮目相看,另一方面这种“刮目相看”又让他觉得莫名的挫败。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乱撞,最后憋出一句带着别扭探究的疑问,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你......抽烟?”
乔一正嚼着牛肉干,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前面,淡淡的回了一句,“是,堵车解闷,吵架壮胆。”
周予安:“......”
“专门给别人准备的,出门在外,社交必备,学着点。别跟个中二少年一样,两眼一睁就是干。”
他彻底没词儿了,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车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