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柳长平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经意地抬眼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清宴,冷哼一声:“你倒是好手段,引得雪儿不顾父女情分,搬去宝华寺绝食。”
谢清宴手心一紧,佯装镇定道:“大人,生死嫁娶乃人之常情,柳三小姐看上草民,也并非草民之过……”
“好一张利嘴。”柳长平冷冷说道:“老夫我混迹官场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你既然有本事让老夫的女儿非你不嫁,那我也希望你能对她一心一意,若是不能……”
柳长平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不怒自威:“雪儿若是因你掉一滴眼泪,老夫便让你失去一根手指,明白了吗?”
谢清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目中闪过一丝怨毒,面上却装出一副深情模样:“草民对柳三小姐之心日月可鉴,若丞相大人不信,大可掏出草民的心一探究竟。”
“呵,若你负了雪儿,老夫自会挖出你的心来瞧一瞧,到底是个什么样儿。”柳长平一甩袖子,道:“把婚书签了,然后选个你喜欢的良辰吉日入赘到我柳家来。”
话落,李管家就将婚书捧到谢清宴眼前。
“入赘?”
柳长平回头,淡淡道:“怎么?难不成你还要我的女儿跟着你吃糠咽菜?”
“草民……怎敢……”
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入赘就入赘吧!
谢清宴起身准备签字,谁知柳长平突然道:“跪着签。”
跪着签。
没有一丝感情的话语重重敲击在谢清宴的心头,将他作为男人最后一点尊严彻底撕碎。
此刻,谢清宴想要杀了柳长平的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隐下这抹情绪,提笔。
“等一下!”
书房的门猝然打开,风雪伴着红梅飘入屋内。
柳似雪素妆素衣,披着一件红色斗篷,衬得她本就苍白的小脸更加白皙,漆黑的眸子如同装入了满天星辰,配上没有血色的唇瓣,显得整个人都楚楚可怜。
柳长平一怔,旋即道:“雪儿?你怎么来了?”
柳似雪道:“爹,我不要嫁给谢清宴了。”
浓稠的墨汁顺着笔尖坠落。谢清宴慌乱地用衣袖擦拭,反而越弄越糟。
柳长平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幻听了,于是侧耳道:“你……你说什么?”
柳似雪正了正神色,道:“我说,我不要嫁给谢清宴了。”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柳长平一拍大腿,乐了。
谢清宴一怔,那个被他哄得团团转的蠢猪,竟然说不想嫁给他了?
他回头深情地望着柳似雪,声音宠溺:“雪儿,你爹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我们历尽艰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你不开心吗?”
柳似雪在心里呸了一声。
您老哪来的脸说“我们历尽艰辛”!婚约是原主在宝华寺绝食拿命换来的,你个渣男到底付出了什么啊?
她略微为难的低下头,眼中含泪道:“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发现谢公子是不可多得的人(cao)才(bao),让你为我放下文人傲骨入赘,我实在是寝食难安,所以我思来想去,我们还是……算了。”
“算了?”谢清宴盯着柳似雪的眼睛,缓缓站起:“我们以天地为鉴发过誓,‘此生此世,互不辜负,否则粉身碎骨,永下阎罗’。为了你,我科考都放弃了;为了你,我甘愿放下一身傲骨入赘;为了你,我什么屈辱我都可以忍受……”
他一脸受伤:“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本来是想给他留一些脸面的,可既然人家不要,柳似雪也只能尊重祝福了。
她笑望回去,不急不缓道:“谢公子,你已有婚约在身了吧?”
原主和谢清宴成婚不久,曾收到一封给谢清宴的信,秉持着二人互不欺瞒,亲密无间的心态打开一看,竟是一封退婚书。
原是林姓女子得知谢清宴在京城的艳遇后,当机立断,斩断情丝修退婚书一封,送往京城。
算算时间,林氏的退婚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谢清宴脸色煞白,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雪儿……你听我解释,我和她没有什么感情的,你若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写下退婚书。”
柳似雪冷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成了没有感情?那怎么才能叫做有感情呢?
柳长平一听,当即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什么?你还有婚约在身,就想娶我的女儿?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把夺过谢清宴手中的婚书,丢入炭盆之中,感觉还是不解气,于是对门外大喝道:“来人,给我好好打这个不忠不孝,三心二意之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两名小厮冲入,抡起棍子就打。
呃……这也太血腥了吧?
谢清宴一介书生哪里扛的住,受了两下板子,便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柳似雪反应过来,忙道:“住手!”
倒不是她心疼谢清宴,实在是人言可畏啊!若他这副模样走出相府,岂不是让人议论相府仗势欺人!
柳长平刚才是被气糊涂了,现下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挥了挥手,小厮退下。
谢清宴拉住柳似雪的衣角:“雪儿,我是真的爱你……”
全家灭门的爱?打断双腿的爱?柳似雪表示承受不起。
她抽回衣服,声音里多了几分冰冷:“我不与你计较隐瞒婚约之事,已是格外开恩了。谢公子,我言尽于此,你莫要再纠缠。李管家,送客。”说完,转过身去,不再多看他一眼。
李管家笑吟吟上前,道:“请吧,谢公子。”
谢清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失魂落魄的走出去。
不消片刻,一小厮趔趔趄趄地跑过来,扑到柳长平和柳似雪脚边,道:“不……不好了……”
柳似雪和柳长平相视一眼,望向那小厮。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那个……那个姓谢的赖在相府门口,说咱家小姐为了他去宝华寺绝食,还说什么小姐与他私定终身……”
柳长平一听,一拍大腿,“哎呀!还不速速把他赶走,可别让他传出去坏了小姐的声誉!”
小厮怯怯地说:“赶了,可怎么赶都赶不走,外面围了好些人议论纷纷,小的不敢轻举妄动,怕污了老爷官声……”
瞧瞧,多有脑子的小厮啊!这哥们儿放在小说里多少得是重要配角。
柳似雪道:“爹,此事交给我来处理,您就不要出去了。”
柳长平确实不宜出面,毕竟一个处理不好,传到柳长平对家的耳朵里,明日上朝他就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道:“李管家,你跟着小姐一起去。”
门外。
谢清宴倒在雪地里,鲜血缓缓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他生的极其俊美,单薄的身子仿佛一推就倒,可偏偏摆出一副倔强的神情,叫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丞相大人,我和雪儿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我们!”
此话一出,路过的行人见到免不了要驻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有一人停下来,便会有更多的人停下来,于是人越聚越多。
相府又如何,法不责众。
于是大家光明正大的围在相府门口,议论纷纷。
“这人谁啊,竟敢在相府门前闹事?”
一满脸虬髯的汉子道:“我认得他,他刚入京时就住在我家隔壁,当时穷的连饭都吃不起,我看他可怜还接济过他呢!后来听说他踏春游湖时救了一位落水的贵人,不久两人便好上了,他也跟着搬到了大院子里。”
有人问:“那他怎么在这呢?”
一妇人回道:“看不出来啊,那落水的贵人就是柳三小姐!丞相大人瞧不起寒门女婿,要棒打鸳鸯哩!”
小厮见场面有些失控,还莫名其妙的扯到了丞相身上,忙出声呵斥:
“胡说什么呢你们!谁不知道我家老爷爱女如命,对待寒门子弟也一向宽厚!你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但这一声呵斥不仅没用,反而让议论声更加激烈了。
小厮也没想到这个谢清宴会搞这么一出,一时也不知如何该收场。
就在这时,门内飘来一抹红影。
柳似雪在一众小厮丫鬟的拥簇下徐徐走来,她面无血色,垂眸,更显病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小厮见柳似雪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柳似雪弱弱地咳嗽了两声,脸上顿时添了一些血色,但那血色又很快落下。
“雪儿,你没事吧?”谢清宴不顾身上的伤,从雪地上爬起来,满眼担心,叫旁人看了,忍不住唏嘘。
“真是个痴情郎啊!”
刚才说话的妇人当即三观跟着五观走:“多么好的郎君啊,样貌好,脾气好,文采好,相府怎么能这样狠心。啧啧啧,瞧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这么帅给你,你要不要啊!灭门的那种。
换做平时,柳似雪肯定要把这句话甩到那妇人脸上了,但今天——柳似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谢清宴,然后晃了晃身子,扶着头,哎哟一声,往后倒去。
落雨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关切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她飞速给落雨递了个眼色,落雨怔了怔,没明白。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柳似雪为之绝倒。
幸而身后的李管家眼清目明,上前一步,劝道:“小姐,您不必与这种人置气,老爷都已经被气病了,您可不能再有个三长两短了。”
众人一听,耶?怎么个事儿?柳相和柳家小姐看起来病恹恹的,竟然和谢清宴有关吗?
再听听,所有人暗暗竖起了耳朵。
柳似雪吸了吸鼻子,柔声细语道:“谢公子,我们柳家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家,您救了我一命,我爹许你千金万两已经兑现,可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足,竟然咳咳……咳咳咳……竟然还想娶我。我爹素来宠溺我,您救了我,他对您感激不尽,可您这个要求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爹被你气的一病不起,我去宝华寺给爹爹祈福,怎得到了你的口中,竟成了我胁迫爹爹让你我成婚?”
说到动情处,柳似雪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漆黑的眸子闪动着泪光,像是将星空装进了眸子,好看极了。
哎嘘。好在柳似雪是偷偷地绝食,柳家人也是偷偷地找人,嘿嘿!小小的颠倒黑白一下,谢清宴你又能奈我何?
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个谢清宴救了柳家小姐之后,柳相给了他千金万两作为答谢,谁知谢清宴竟挟恩图报,还想要娶相府千金。
嗐!这种考不上功名,又自认为有点姿色,想靠裙带关系入朝堂的读书人他们见得多了!
满脸虬髯的汉子道:“说不定相府千金落水都是他计划好的呢?”
“你还别说,真有可能。谁不知道相府千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出游一次,竟然还落水了!”
“就是,就是。当日我也在游湖,这好事怎么就没有落在我的头上,这若是换做了我……”
一人抢答:“若是换做你,怕是比他还贪心呢!”
众人哄然大笑。
那人憋得面儿赤红,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来,“才不会!”
谢清宴偷偷打量着柳似雪,心里疑云遍布:以前这女人见到自己都是一副娇羞的模样,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拍手称赞,全然就是一个笨蛋美人,今日怎么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总感觉变聪明不少。
但不管再怎么看,柳似雪还是柳似雪,这世界上除了她的孪生哥哥柳若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与她相似的人了。
但……总感觉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难不成中了邪?
这个世界上,虽然人人都喜欢求神拜佛,但大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求得是希望,拜的侥幸。
谢清宴原是不信这些的,可如今又不得不信了。
细细思虑一番,他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