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画月与燕怀誉在西山别院住了一晚,第二日才离开。
林画月刚进京就直奔皇宫,成功讨到皇上恩准她一同南下的旨意后,开开心心地出宫了。
刚一回到武宁王府,林画月就开始琢磨着登门拜访江府的事情。
虽然林画月已经做好了打算要死皮赖脸缠上江叙风,直到他肯点头替爹爹筹谋为止,可一到真要行动的时候,林画月又回想起卫国公寿宴上江叙风对她疏远避嫌的态度,心中不经打起退堂鼓。
刀山火海的战场她都过来了,岂能怕区区冷眼?再说了,她好歹也是个郡主,堂堂皇亲国戚,就算是冷眼,江叙风也得包装一下才敢甩给她。
林画月在胸前举起拳头给自己鼓劲。
既是登门拜访,总不好空着手去,可礼太轻无法体现自己的诚意,太贵重又难免拉拢收买之意太过明显,搞不好江叙风会寻个由头将她拒之门外。
林画月从未做过这种事,一时之间竟无从下手。她来回踱步思考着该怎么把握其中的度,突然,她想到了昨日上午看到江少师从赵丰布庄里出来。
赵丰布庄的面料算不上京师品质最好的,但它是款式和颜色最为新颖的,几度引领了京师的新潮,京师里几乎所有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都是那里的常客。
林画月也不例外,基本上每次有新面料,掌柜的都会送来王府让她先挑一道,再送去给其他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挑选,如此一圈下来,还留存在铺面上的面料都比较一般了。
林画月敢肯定,江叙风昨日在布庄肯定没挑到满意的。
不过江叙风平日里穿的衣服虽然做工精细,面料顺滑有光泽,看着就很上乘,但来来回回就那两三个单调的颜色,一看就不是赵丰布庄的目标顾客,也不知他是去干嘛的。
但这不重要,送礼不就讲究一个投其所需?林画月有了主意,她叫秋蓉把上次赵丰布庄送来的面料都拿出来,她从里面挑了些颜色纹样沉稳又不失清丽的料子,想象着它们制成成衣后穿在江叙风身上的样子。
应是极好看的,江叙风虽然待人温和周全,但这份温和与周全背后是谁都无法激起他情绪的疏离,或许把身上的衣服换成她挑选的这些会更有人情味一些。
挑着挑着她突然感觉有些别扭,她爹向来粗糙,府中管事买来什么她爹就穿什么,从不在这上面多费心思,因此给男人挑衣服面料这事林画月还是第一次做,需想着他的样子、念着他的喜好,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林画月赶紧摆摆头将这种别扭的感觉甩掉。挑完江叙风的,她又挑了一些适合女人的料子,然后一起交给秋蓉让她包好。
用过午膳后,林画月向江府出发了。
—
江府的门房听说了林画月的身份和来意后,引着她向正堂走去。
这是林画月第一次来江府。京城繁华地,多的是出手阔绰之人,达官显贵们祖传或者自己购入的宅子动辄六路六进,好像只有这样气派的府邸才能彰显自己的体面与荣光。
但江府不大,对于一个一品官员的府邸来说,甚至算小了,但内部景致处处精巧,就她行走的这道复廊,中间的墙上开有镂空景窗,景窗绵延至廊道尽头,行走在廊道中,看着景窗框起的景致就像在看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画,堪称一步一景,能看出主人在园林造景上的造诣匪浅。
廊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劲装的男人,他站得笔直,虽然瘦但浑身肌肉紧实,林画月一眼就看出他是习武之人,恐怕武功还不低。此刻他正背着双手,面带欣喜地看着他们,好像来的是个散财童子要给他发钱。
引路的侍仆上前对那男人说:“广修大哥,郡主来找江大人,小的先带郡主去正堂。”
“行,我去跟大人说一声。”只见这个叫广修的男子转身刚走出几步就跑了起来。
林画月见状在后面喊道:“不用着急!我可以——”
他足尖一点,用轻功一跃而起消失在楼阁之间。
“——等。”
—
江叙风正在书房内,南下迫在眉睫,每天文书题本像大雪一样刮来他案桌。
“大人!大人!”
连广修的人影都还没见着,江叙风就听见他兴高采烈的叫喊声,江叙风只管提笔写字,头也没抬:“路上捡到钱了?这么高兴。”
广修笑容满面地走到书案前对他说:“府里来了位贵客。”
江叙风办公时极专心,他的思绪都在面前的公文上,对于广修的话,他慢了几拍才做出反应:“我近日没有收到拜帖,是哪一位贵客?”
“是郡主来了。”
江叙风手一抖,墨水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块,他抬起头,有片刻的茫然:“武宁王府的郡主?”
“咱们大梁还有第二位郡主吗?”广修笑得更开心了,他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点,“难为大人写了这么多字,这张纸算是废掉了。”
江叙风啧了一声:“她来做什么?明明说好了仅此一次。”
江叙风搁下笔,起身准备取过挂在一旁的玄色外袍,手触到外袍的那刻他突然犹豫了,对门外的侍仆说道:“小五,去将我屋内那件鹅黄色的外袍取来。”
“我去,我速度快。”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广修已经不见了人影。
—
林画月没等多久,就听见正堂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江叙风背着光向她走来,秋日的暖阳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风将他鹅黄色的袍角吹得飞扬,在他身后,是漫天纷飞的银杏叶。
常羡人间琢玉郎。
不知怎的,林画月突然想到了这句诗。
江叙风走到她面前抬手一揖:“郡主今日不忙,怎么有空来臣府里了?”
“江少师不必多礼。”她回过神来,有些局促,“我前些天新得了一批好面料,选了些送给江少师,望江少师不要嫌弃。然后……咳……那日卫国公寿宴上,我不小心喝多了酒,唐突了少师,我已经深深自省过了,少师大人有大量,还望不要同我这个小辈计较。”
原来是为了这事。
江叙风避开她的目光,抬手为她斟了杯茶,道:“无妨,臣未将那日之事放在心上,郡主不必苦恼。”
只是那句小辈实在刺耳,江叙风没忍住补了一句:“臣家中的小辈在长辈面前个个都拘谨敛束,不像郡主这般活泛跳脱,故而郡主在臣心里算不得小辈。”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在损我!”林画月暗自在心中发牢骚。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江叙风年纪有多大,只是架不住燕怀誉总在她耳边这么说,潜移默化影响了她。
不管怎样,今天这趟最主要的目的达成了,林画月原本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
她招呼秋蓉上前,道:“这些面料是我特意为江少师挑选的,听闻江少师老家有位未婚妻?我也为少师的未婚妻挑选了一些。”
“多谢。”
“江少师何时成亲?”那双漂亮的杏眼望着他,眼里是好奇和毫无芥蒂的关切,还有一丝担心冒犯到他的迟疑。
江叙风顿了片刻,解释道:“臣老家并未有婚约,也没有什么未婚妻,只是前来说亲的人太多,才不得已编出这套说辞将人挡回去。”
林画月有些好奇:“为何要将他们挡回去?是京师贵女没有一个能入江少师的眼吗,还是江少师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沉默,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
就在这沉默久到林画月觉得是自己太唐突,不该打听别人的私事,正想换个话题时,江叙风忽然垂下长长的眼睫,视线不闪不躲直直撞进林画月眼里,四目相对时,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没有,臣事务繁忙,无暇顾忌这些。”
林画月试探着问:“那……江少师觉得康宁公主如何?”
“康宁公主深居宫闱,臣仅于典礼上遥瞻过几次天颜,不敢妄评。”
……还真是回答得滴水不漏,说了跟没说一样。林画月从他的话语和神情中丝毫判断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倒是江叙风长眉一挑,将话头打了个太极之后抛给她:“郡主问这个做什么?”
林画月直爽惯了,没他这张口就是囫囵话的能耐,只好如实说道:“据可靠消息,皇上准备过段时间给你和康宁公主赐婚,少师若是不愿,请一定提前做好打算。”
江叙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林画月只是在告诉他今天天气真好,他淡淡点头:“臣知道了,多谢郡主提醒。”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画月觉得今天来这趟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江叙风是会想办法打消皇上赐婚的念头,还是顺势坐上驸马爷的位置,为自己找个全天下最尊贵的靠山,那都不是她能插手的事了。
该离开了,她起身向江叙风告别。
那杯江叙风为她斟的茶,她一口未动。
“对了,”林画月快走出门时又突然折返,她递给江叙风一枚玉佩,“上次卫国公府中,见江少师对园林造景很有兴趣,穗州府挨着南海有座皇家御苑,陛下特许宗室子弟入内,江少师到时若得闲暇,可以携我的玉佩入苑观赏。”
“多谢郡主,”江叙风并未伸手去接,他微微欠身,“只是此次南下公务繁重,恐无暇分身,郡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林画月递出玉佩的手在空中一滞。
“江少师恪尽职守,实是朝臣典范。既如此,这玉佩不收也罢,我已求得陛下恩准一同南下,到时候可以亲自带江少师入苑。”
说罢,林画月不等他再拒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