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令微的目光扫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毕竟,她可看得清楚,风昭晞每一招都直取腰际,分明早已知晓枢纽所在。
风昭晞侧首,唇角微扬,声音温和带笑。
“堂姐的机关术自然精湛。只不过,熟悉你的人都清楚,你向来习惯将傀儡枢纽设于腰侧。我不过是赌了一把,侥幸猜中了而已。”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猜中。
实际上哪是偏好啊,风令微只要做了傀儡,其枢纽必在腰侧。
风令微眼神微敛,想想她平时确实如此。
这习惯,该改了。否则他日若对上熟知她的人,术法顷刻便破。
到那时,也不必再战,等死就行。
想明白后,风令微转而笑道。
“看来啊,我这弟弟妹妹里,心里门清的可不止一个。”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正走过来的风云霓。
风云霓没接这话茬,走到风昭晞身边,眉头还微微拧着。
显然还对刚才龚含章的事,生着两个姐姐的闷气。
之后几日下来,蓬莱族学的修习步入正轨。
风昭晞同时修习五门功课,压力不可谓不大。每日辰时起,子时歇,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九霄阁神息一门,她借霜降领悟极快,然内心于神佛素有隔阂,逢需虔诚信念之术,便屡屡受挫。
问道堂元术由大伯风天启亲授。风家术法渊深,她修得认真,根基亦稳,已显远胜同辈之资。
砺剑崖习剑,她更多是展现实战之准与效,而并没参悟黎惊鸿所望的剑心。
到了敕令殿符术、太乙坛阵术,风昭晞的天资更是出众。
汤氏符道诡谲,东方氏阵学浩瀚。
且此二道皆需极静之心与缜密之思,以及对元力走向的敏锐。恰与她因情感有缺而导致的心性相契。
执笔画符时,她手极其稳,元力输出分毫不差。
繁复符纹在她眼中自可拆解重组。数次尝试,竟已能于虚空画符。
布阵之际,风昭晞总能快速找出方位。
而且东方枢明所设的迷阵,多少弟子困顿难出,她却悄然而入,不多时便寻得最简破径之法。
竟是只比从小到大专研此术的东方既白,慢上一息。
风昭晞这份在阵符两道上的卓越天赋。
虽未大肆宣扬,但在小范围内已悄然传开。
杨折霄看向风昭晞的眼神越发热忱,先前不过觉之有趣,而今已透出纯粹的欣赏。
风云霓虽觉欣慰,眼底却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忧色。
这日正值族学休沐,众弟子或闭门修炼,或三两结伴嬉游,总算偷得半日清闲。
风昭晞独坐窗边,纤指正于千纪令投射出的光幕上,徐徐划动。
推演着一道繁复异常的防护阵图。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浅影。
忽然,千纪令光华流转,传来一道沉稳声音,是祖父风君柏的通音。
“晞儿,速来家里正堂一见。”
她指尖微顿,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
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衣袂拂动翻飞。步出寝舍,在蓬莱岛中的乾坤阵上站稳。
“瀛洲岛,风宅。”风昭晞道。
风家正堂内,风君柏负手而立,神色沉静似水,唯眉宇间凝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
见风昭晞步入,他微微颔首。
“祖父。”
风昭晞垂首行礼。
“嗯,”风君柏目光沉邃地望向她道。
“鸿蒙域昆仑宫传来消息,宫主已亲赴黎元域,将那位名为夏雪迎的天命之女接回。不日便要在举行收徒大典,昭告诸天。”
风昭晞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夏雪迎。这名字依然能轻易就扰乱她的心神。
风君柏继续道。
“昆仑宫已广发请柬,十大世家皆在其列。此番大典事关仙途重续之机,各家须遣嫡系代表观礼。”
他语气微顿,目光定在风昭晞身上,声沉而稳:“风家,由你这位少主前往。”
风昭晞蓦然抬首。
十大世家竟皆遣少主赴会?
风昭晞眸光微凝。这般阵仗,足见各族对此次大典何等重视。
然则近年各家与鸿蒙域那边摩擦渐生,诸多事端未必尽是巧合。此番前往,说是观礼,怕实为赴一场鸿门宴。
须得慎之又慎。
见一见那夏雪迎,倒也未必是坏事。总好过如今这般,每闻其名,便心绪不宁,灵台难静。
她是该亲眼去看一看。是劫是缘,总要有各了断才是。
风昭晞敛起所有情绪,神色淡定平常。
她迎上祖父深邃的目光,唇角微扬,弧度端方得体。
“昭晞领命。”
声线平稳,不容置疑道。
“定不负所托。”
昆仑宫,静立于鸿蒙域西极昆仑城之中。
城池依山而起,偎倚昆仑山脉万载雪脊之上,终年云缭雾绕。传说乃上古仙眷遗墟,风过廊柱间,犹带渺远清寂之息。
宫阙白玉为阶,青金石柱擎天而立,磅礴古朴,似与岁月同沉。
此番收徒大典,便设于昆仑主殿前的通天广场。
万宗来朝,气息纷杂,而视野最盛之处,自是予了十大避世世家少主及其随行者。
风昭晞身着一袭风家少主正装礼袍,湛蓝如夜,衣袂与襟口处以银丝细绣家族蛇纹,庄重之中隐现清雅。
她身姿静定,唇边衔着一缕温雅笑意,不多一分,未减一毫,端的是风氏应有的容止。
左右与身后,其他世家少主亦皆静立。
杨折霄依旧一身灼目朱红,金冠抹额,唇角噙着懒洋洋的笑。
目光却时不时掠向风昭晞的方向,毫不掩饰。
十位未来家主齐聚于此,虽年少,却已有山雨欲来之势。
周遭低语窃窃,目光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这十人周身。
六百载避世,十大世家于寻常修士而言早已是云中传说。如今少主齐现,如古卷中的人物翩然落地,怎不引人窥探?年轻一辈的弟子更是目含好奇,悄声交换着兴奋与探究的视线。
吉时已至,昆仑钟鸣。
声如群山回响,涤荡云宇。
全场霎静。
昆仑宫宫主林问天缓步登台,身后随行一人。
风昭晞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就是天命之女,夏雪迎。
少女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弟子服,身形纤细单薄,面容苍白如纸。
她眼神带怯,目光躲闪,每一步都迈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气息微弱而凌乱,与这场恢弘盛大的典礼,与那被万人寄予厚望的“天命”二字,格格不入。
风昭晞的目光却倏然冷下,如凝冰刃,细细掠过对方眉梢眼角。
不像。
一分一毫都不像。
暂且不谈容貌,便是这性格也是截然不同。
夏云是灼灼烈火,能照彻一切阴霾。她永远自信,永远明艳张扬。
而绝非眼前这人般,瑟缩惊惶。
心底那一点未曾言明的期待,如幻影破灭,空余寂寥。
她唇角温婉笑意不减,反更无懈可击。唯眸底最深之处,掠过一丝无人可懂的冷寂。
大典依序而行。
林问天焚香祝祷,诵文之声清朗沉厚,传彻四野。
然风昭晞却倏然凝眸,高台之上,竟另设一席。方才她心神俱在夏雪迎身上,竟未察觉。
那席位比宫主林问天更尊更中。其上端坐一人,身着明黄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掩去真容,唯觉气度尊贵无极,周身缭绕着一股与此间众生迥异的威仪,不言自威。
轩辕皇族。
风昭晞心下一凛。鸿蒙帝主,竟亲临西陲。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姬玄同。
只见姬玄同面色平静,对那皇族男子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目光也未曾过多流连,保持着一种微妙,且合乎礼节的疏离,仿佛只是看着一个身份尊贵却无关的陌生人。
大典仍在继续。
林问天正式将夏雪迎收入门下,赐下道号、法器。夏雪迎怯生生地叩拜接物,动作僵硬,看得台下不少人暗自皱眉。
风昭晞却已不再看她,她的心思也已然飘远。
夏云,你若真的也转世于此界,该有多好。
她微微侧首,目光悠然掠过周遭诸家少主,姬家之沉、汤家之冷、东方之静、黎家之锐、姜家之异、芈家之锋,以及……杨折霄那烫人的注视。
前路莫测,杀机暗藏。
可她心底那片冻土之间,竟悄然挣出一茎纤弱的绿意,细小却执拗。
唇边笑意仍旧温婉如初,眸底却已凝尽亘古寒霜。
冗长繁琐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当林问天将代表昆仑宫亲传弟子身份的玉碟,正式放入夏雪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中时。
礼师高声唱喏,“拜师礼成!”
声音悠长,在昆仑宫巨大的广场上空回荡。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并非传来雷音,而是蓦然响彻空灵缥缈的仙乐!
那乐声非丝非竹,宛若大道纶音,涤魂荡魄,令闻者心神摇曳,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与向往之情。
紧接着,浩瀚天穹仿佛化作了一面无垠的星幕。
白日星现,无数星辰明明灭灭,璀璨夺目,其运行轨迹竟在刹那间脱离了常轨,于苍穹之上流淌,最终汇聚成一条横亘天际的星辰河流。
星河奔涌,无尽星光洒落,笼罩整个昆仑城。
所有人都沐浴在这神圣的星辉之中,只觉得周身元力自行运转加速,往日修行滞涩之处竟有豁然开朗之感,甚至有几位卡在瓶颈多年的老者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瓶颈松动了。
“星河倒卷,大道纶音。”
有见识广博的老一辈修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是上古记载中,唯有圣人出世或天地至尊更迭时才会出现的异象啊,天道竟如此隆重庆贺!”
“天命所归,真的是天命所归,非如此,不足以引动此等亘古罕见的奇景。”
轰!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最后的怀疑者在这此刻也信服了,激动得难以自已,纷纷朝着高台方向,朝着那星辰河流的方向躬身行礼,甚至热泪盈眶。
“苍生有幸,天道未弃我辈。”
“叩谢天恩,天命之女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