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寿郎,亲爱的,这样喊你,感觉可以吗?”
和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神社前寂静的山道上。
话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被那刻意放软的腔调烫了一下耳根。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啁啾,露水濡湿了青石板路,更衬得她这声‘亲爱的’带着一种生涩又刻意的亲昵。
短暂休整并让队员暗中潜伏后,终于主公要求同意了和泉去神社的请求——既感念她一片孝心,更是因为以血脉感应鬼术的特殊性无可替代,只是安排杏寿郎保护在她身侧,以便面对神社中隐藏的危险,而考虑到随身的守护,唯有未婚夫妻的身份最相宜。
按计划,二人今日只是来神社为结婚事宜祈福占卜的情侣。
炼狱杏寿郎正凝神观察着前方隐在薄雾中的朱红色鸟居,闻言立刻转过头。他那双标志性的金红眼眸在熹微晨光中依然亮得惊人,仿佛自带光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爱称,他脸上没有半分预想中的尴尬或促狭,只有一片坦荡到近乎无辜的认真。
“当然没问题,和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爽朗,在这幽静的山道上甚至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惊飞了几只近处的山雀,“为了任务,这样的称呼非常合适!请务必自然些!”
他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以示强调。
和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正气凛然的样子,心底那点因羞赧而起的局促反倒被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那么”杏寿郎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训练有素的利落,曲起了自己的右臂,将臂弯稳稳地递到她面前,“为了更显真实,请把手搭在我的臂弯吧!”
他的动作流畅标准,眼神澄澈坦荡,像是在示范一个标准的剑术起手式。
要命……和泉心里无声地呐喊。他如此坦荡,倒显得她刚才那点扭捏矫情起来。
一阵微凉的山风拂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枫叶,也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脸颊上骤然升腾起的燥意。
远处山涧传来清越的流水声,一只翠羽的小莺倏地从池塘水面掠过,点碎了倒映着天光的平静,漾开圈圈涟漪。
而杏寿郎的手臂就那么笔直地、耐心地举着,像一截等待攀附的坚实藤架。
罢了!和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炼狱先生如此敬业,她怎能拖后腿?心一横,她抬起微微有些发僵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结实的小臂上。
隔着一层不算厚实的深蓝色和服布料,他手臂肌肉紧实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
为了显得更自然亲昵,她顺势向他身侧迈近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臂膀。
搭在他臂弯的手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他胸膛侧面的位置——那里的肌肉同样坚硬而充满力量感,隔着衣物传来沉稳的搏动。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她自己的心跳声早已擂鼓般在耳畔轰鸣,但此刻,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另一道同样清晰有力、甚至节奏稍快的心跳声,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敲打在她的手背上。
这多出来的心跳声……不是她的。
和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杏寿郎的侧脸。
他依旧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地看着鸟居的方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耳根处那片被晨光映照的皮肤,不知何时悄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与他耀眼的金红发梢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那层涟漪,终究不止在她一个人的心湖里荡开。
方才的慌乱奇异地被这发现抚平了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小小的、隐秘的胜利感——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会心跳失序。
“好的,杏寿郎,”她努力控制着语调,让它听起来平稳自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染霞的耳廓,“那我们就这样出发吧。前面就是鸟居了。”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池被小莺惊扰的春水。小莺只短暂地停留,翅膀带起的微风却足以扰动整个湖面的平静,留下久久不散的涟漪。
此刻,她的指尖正触碰着另一片被扰动的湖面,那沉稳表象下悄然加速的搏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臂弯相挽,身影在薄雾弥漫的山道上投下重叠的剪影,一步步,朝着那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朱红色鸟居走去。
神社的轮廓在林木掩映间愈发清晰,肃穆而幽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他们的踏入。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清气里,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任务,开始了。
今日穿了双漂亮的西洋靴,走路已经比平时快,但要跟上炼狱先生,却还是颇费力气,好在对方注意到她气息变乱后,就悄悄慢了脚步,总算轻松了些,不然跟着炼狱先生走完整个神社,和泉觉得自己心跳的过速就有完美理由了。
朱红色的鸟居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像一道通往未知的门扉。
和泉挽着杏寿郎的臂弯,每走一步,靴底碾过沾露的青苔,都能感受到山道的湿滑。
她刻意放慢呼吸,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臂弯处传来的温度太过实在,让她总忍不住想起方才那道与自己重叠的心跳。
“神社的巫女通常会在入口迎接香客,”杏寿郎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些,目光扫过鸟居两侧的石灯笼,“等下由我应对,你只需装作好奇观察即可,别主动搭话。”
他的提醒刚落,前方雾色里便转出一个身影。那是位身着素白巫女服的女子,发间系着绛红色绳结,面容温和得近乎无波,手里捧着一叠写满祈愿的木牌:
“两位是来祈福的吗?今日恰逢‘结缘祭’前的准备日,神明会格外庇佑未婚的情侣呢。”
和泉依着事先排练的样子,往杏寿郎身侧靠了靠,余光却死死盯着巫女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红绳,也没有任何疤痕。
但当巫女抬手递来木牌时,她鼻尖忽然钻进一丝极淡的腥气,像雨后腐叶混着铁锈的味道,与梦中那黏腻的恶意如出一辙,手腕处也忽然一烫,那在梦中已经被砍断的红绳不知为何在现实中有了实感。
“多谢巫女大人。”杏寿郎爽朗地接过木牌,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巫女的指尖,眼神却瞬间沉了沉,“我们想要求一段安稳姻缘,不知今日可否参拜主殿?”
“自然可以。”巫女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侧身引着他们往里走,“只是主殿后方的竹林正在整理,暂时不许入内。两位若想挂祈愿牌,可去东侧的‘结缘树’,那里的红绳都是神明加持过的,很是灵验。”
和泉的心猛地一跳——东侧的结缘树,不正是千寿郎提过的祈愿竹林区附近?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巫女的发尾,竟发现那看似整齐的发髻后,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她攀着杏寿郎的手暗暗往下用力。
对方即刻投来目光,她用眼神示意对方去看巫女的发尾,在对方眼中看到确认的神情。
而这时走在前面引路的巫女似有所感,猛然回头,木然的目光与和泉的目光交叠在一起,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沉甸甸地压在和泉胸口,让她呼吸一窒。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嗡鸣,像有细针在刺。
这一瞬的凝滞漫长得令人心胆俱裂。巫女木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她的皮肤。
“这位小姐,晨起山中有露水,还请务必注意看路。那声音平平无奇,却像带着冰碴,刮得人骨头缝发冷。
冷汗瞬间从和泉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
恐惧的感知被无限放大,踏入神社后那若有似无的恶意,此刻化为千斤重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双肩上,让她双腿发软。
就在她身形微晃的刹那,那只挽着她的、坚实如铁铸的手臂猛地收紧,稳稳托住了她下滑的重心。
杏寿郎臂膀传来的温热透过布料,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投来一个短促却无比坚定的眼神。
和泉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努力牵动嘴角,对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穿过前殿时,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年轻女子,手里都攥着与和泉母亲遗物相似的红绳,脸上带着虔诚又恍惚的笑意。
有个穿浅蓝色和服的姑娘正对着神龛喃喃自语,和泉走近时,恰好听见她念叨:“神明大人,求您再让我精神些吧……我还想再给夫君绣完那件羽织……”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窝却深陷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分明是长期嗜睡耗损的模样。
“这位小姐看起来身子不大好。”和泉故意用担忧的语气对杏寿郎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巫女的脚步顿了顿。
“许是最近劳累了。”杏寿郎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抬手状似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耳尖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注意看她们的手腕——红绳都系在左腕,和你母亲的一样。”
和泉心头一凛。她飞快扫过周围的女子,果然个个都将红绳系在左腕,木牌垂在腕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这声音混在神社的钟声里,竟让她手腕的红印隐隐发烫,像是在与那些木牌共鸣。
“两位这边请。”巫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引着两人走到结缘树下,那棵老樟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绳,风一吹,无数木牌碰撞在一起,声音竟有些刺耳。
“写下祈愿挂在这里,神明会听见的。”巫女递来笔墨,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牢牢缠在和泉空荡荡的左腕上,
“小姐怎么没戴红绳?是还没求吗?我这就去取一根来。”
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却让和泉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不必了!”和泉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身退避,却忘了自己还紧紧挽着杏寿郎的臂弯。
这一退一拽,两人身体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那沉稳心跳下骤然加速的搏动。
杏寿郎反应极快,结实的手臂一环,稳稳箍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将她整个人往自己坚实的背后一带,用身体隔开了巫女探究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内子性情腼腆,素来不喜佩戴这些身外之物,平白添了累赘。我们今日只为挂上这份诚心祈愿而来,就不劳烦巫女大人费心了。”
内子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巫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平静古井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又归于那副完美到虚假的温和:“是我唐突了。那两位慢慢祈福,神明祝福着你们,我去看看主殿的香火是否周全。”
她微微躬身,宽大的袖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看着巫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泉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腕,那道浅红的印子不知何时变得更深了,像一条正在蠕动的细蛇。
“她在试探你。”杏寿郎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追着巫女的身影,
“她身上有鬼气,但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了——或许是这神社的灵气做幌子。”
和泉点点头,指尖抚过腰间藏着的护身玉牌碎片——昨夜她特意用红绳系住,贴身藏着。
此刻碎片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着什么。
“那些女子……她们的红绳一定有问题。我刚才听见那个姑娘说‘再让我精神些’,结合地方志里的‘愈后嗜睡’,恐怕她们都是被鬼用短暂健康骗来的养料。”
“嗯。”杏寿郎拿起笔墨,在木牌上飞快写下几个字,递给她看,“我写了‘愿百姓和乐,苍生安宁’”。
和泉接过笔,指尖却有些发颤。她望着木牌上空白的地方,写下“愿亲人安息,邪祟尽散。”
杏寿郎瞥见她的字,眼神柔和了几分,伸手接过木牌,踮起脚挂在树枝较高的位置。
“挂高些,看得清楚。”他解释道,手臂抬起时,羽织下摆扬起,露出腰间的日轮刀刀柄——那里被他用布包了起来,伪装成普通的佩刀。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吹过竹林,带来清脆的铃音。
和泉的手腕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眼前竟瞬间闪过幻象:
成片的竹林在夜色中摇晃,无数红绳从竹梢垂落,像吊死鬼的发丝,而竹林深处,隐约有个穿着巫女服的身影背对着她,手里正缠绕着一根染血的红绳。
“和泉!”杏寿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竹林……”和泉喘着气,指着主殿后方的竹林方向,“那里有声音,还有红绳……她在那里!”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又很快消失,而周围的人则似乎都没听见一样,重复着祈祷的动作。
“追上去探探?”和泉压低声音问。
“不急。”杏寿郎摇摇头,“信息还太少,不要贸然行动,现在还是白天,鬼不会出来的。我们先看看这结缘树的红绳,或许能找到线索。”
两人假装欣赏祈愿牌,手指却悄悄触碰那些红绳。和泉的指尖刚碰到一根红绳,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那红绳上的鬼气比巫女身上的浓得多,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母亲遗物的气息。
“这些红绳都是用同一个术式加持的。”杏寿郎的指尖也覆在红绳上,金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些恨意,“里面缠着微弱的咒力,能缓慢吸食人的精气,还能标记目标……难怪鬼能精准找到这些人。”
他忽然用力一扯,那根红绳竟应声而断。绳子断裂的瞬间,和泉清晰地听见一声细微的尖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