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御书房中,温锦偲恭声问道。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手指轻叩桌面,抬眼望着温锦偲,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探子传来消息,西楚太子抵达大越边境时便不知所踪,西楚使臣却秘而不宣,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大越的开国皇帝骁勇善战,不过几年便打下大越如今的疆土,当年若非种种原因,大越极有可能一统天下。
当时的南疆和西楚为自保表示此后可每五年派遣使臣向大越进贡。
大越的开国皇帝不知为何一改从前的好战,接受南疆和西楚的示好。
自此,大越、南疆、西楚便有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往来。
直到先帝登基。
想到这儿,皇帝与温锦偲眸光微凛。
先帝是一位好夫君,但绝不是一个好皇帝。
“父皇,西楚这些年上供皆是派使臣前来,此次却一改常态,由西楚太子带领使臣,名义上是表示对大越的礼重,背后定是另有文章。”温锦偲沉思片刻后道。
“不错,”皇帝目光微凉,“这几年大越休养生息,止戈良久,国力日盛,怕是有人耐不住了。”
温锦偲轻笑,笑意却是不达眼底,“年关将至,俞将军也将回朝述职,边境无人镇守,正是松懈之时,若是此刻出了什么岔子,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猛虎打盹便叫人觉得无害,可随意进犯,但猛虎就是猛虎,即便是为了让守护的百姓能尽快过上安居富足的日子暂时收起利爪,也绝不会任人挑衅。
父子俩对视一眼,某些想法心照不宣。
“西楚太子失踪之事儿臣会留意查明,父皇不必忧心,”温锦偲转而说道:“南疆此次来使是南疆王后胞弟,昨日驿站来报此人已达皇城外,明日便会进城,儿臣安排人...”
温锦偲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抬手打断,“你近日事务繁忙,刺客之事尚未查清,还要分心照顾云家姑娘,迎接南疆来使之事还是交予他人办吧,”皇帝思索片刻,忽而一笑,“就让你弟弟去。”
这小子这些天成天不见人,野了这么久,该让他收收心了。
温锦偲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和皇帝同样的笑意,心里却有些担忧。
南疆王后胞弟陆昱,此人一直籍籍无名,虽为南疆王的妻弟,却未曾在朝为官,但此人近些年在南疆民间忽然声名鹊起,因一手占卜之术得到南疆王重用。南疆重武轻文,善用毒术,而这陆昱却是一介文弱书生,能在南疆朝堂立足,可见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以温锦言的性子哪会是他的对手。
“让锦言去吧,”皇帝哪能不懂温锦偲对弟弟的爱护之情,便道:“这小子虽然时常做些不着调的事,正事上倒没含糊过,以他的身份去迎接南疆王后胞弟也算合适,他这个年纪该历练历练了。”
皇帝同样疼爱二儿子,可疼爱归疼爱,该教该磨砺的时候绝不含糊,惯子如杀子,何况还有先帝这个血淋淋的教训。
温锦偲自是明白,只是护着温锦言已然成了习惯,难免会担忧。
“儿臣听父皇的便是。”终归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温锦偲点点头。
皇帝欣慰于两个儿子的兄弟情深,政事谈论结束御书房便只剩父子,不论君臣。
“云家姑娘如何了?”对于儿子的终身大事,皇帝很是谨慎,定下云漓为太子妃,一方面是因着皇后和已故云夫人乃是至交好友,另一方面是因着她的确是个好姑娘,不论她自幼便在皇后膝下教养许久,单论此次她能毫不犹豫替温锦偲挡下一刀,便能证明她对温锦偲的一片赤诚。
天家从不缺共富贵之人,共患难者却如同凤毛麟角。
皇帝本就对云漓十分满意,现下更是无可挑剔了。
云漓。
忽而提起云漓,温锦偲眉头几不可见皱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太医说已无大碍,休养一段时日便可。”
寒毒之事尚未明了,温锦偲并未打算多言。
皇帝颔首,“无大碍便好,虽说她与你定下婚约,但毕竟未曾成婚,一个姑娘肯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锦偲,这是你的福气。”
“儿臣明白。”未涉及私人感情,温锦偲一向理智,云漓豁出性命保护他,他自然记得。
光明白有何用,前朝后宫那些人精惯会捕风捉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揣测过多,何况此事涉及储君。
“听闻前些日子云家姑娘和王家的人在东宫闹了一场,事后是东宫的马车送了王家人回去。”
温锦偲:“是。”
皇帝口吻忽然严肃,“不管你如何想,明面上都要保全云家的面子,王家人打的什么主意,朕清楚得很,碍于太后才按下此事,往后切不可如此了,平白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知是皇帝误会他和王若雪,温锦偲无奈解释:“儿臣知道,当时那般只是想着将人送走,未料还是传出流言,儿臣眼未瞎、耳未聋,自然猜得到幕后有人推波助澜。”
皇帝松口气,“如此便好,朕还以为...”
“罢了,”知晓前因,皇帝展颜:“你的眼光若这样差,朕倒不知该如何说。”
所幸不是。
“父皇多虑了,”温锦偲本是无奈解释,忽而闪过一个想法,“婚约既定,婚事未成,倘若将来...”
将来如何,到底未定。
皇帝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思量片刻,起身走到温锦偲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当初定下这桩婚事非你所愿,可世间之事大多并非是表面看到的那样,许多事需要用心去体会,万不可因一时意气错失良人。说起来,当初你与云家姑娘也算相处和睦,怎地就变了?”
话音刚落,温锦偲不由地忆及往事。
当年皇后与云夫人在闺中之时相交甚笃,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二人各自成婚之后也并未断了往来。
云夫人初次有孕已是婚后三年,来之不易的孩子令云夫人格外小心,处处都仔细留意着。
皇后每每见了云夫人紧张孩子的模样,理解之余还跟着打趣,玩笑着说要是生了女孩儿便给温锦偲做媳妇儿,她定会比云夫人更爱惜这个孩子,绝不让她受委屈。
那时尚不满四岁的温锦偲已颇具储君威仪,立在皇后身旁静静地听着她们交谈,闻得此言,尚还稚嫩的小脸染上一片红晕,显然,他是知道“媳妇儿”为何意的。
小太子看着云夫人的肚子,眼里是好奇和期待,偏偏又要故作威严,逗得皇后和云夫人忍俊不禁。
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悄然变化的呢,许是那件事之后吧,原本的玩笑变成一种枷锁,一种负累,最初的期待和美好仿若从未存在过。
温锦偲甚至有些抗拒与云漓见面,即便掩饰得再好,依旧被皇帝察觉到了。
见温锦偲沉默不语,皇帝只是轻声叹气,有些事当局者迷,旁人劝不得,“别的不提,只说云将军为国捐躯,皇家便不能慢待他的遗孤。”
闻言,温锦偲不知被触碰到哪根神经,声音不自觉地带着自嘲之意,“是,儿臣知道要善待功臣之后,不可寒了忠臣的心。”
皇帝略有些诧异,温锦偲却是不愿再说,向皇帝行礼道:“父皇多注意身子,勿要太过劳累,儿臣先行告退,西楚太子之事一旦有了眉目,儿臣会立刻禀报。”
说罢便缓缓退出御书房,等不见人影了,皇帝才回过神,对伺候在旁的荣公公笑骂道:“你说说这小子,平日里总是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朝臣还在折子里赞他沉稳,瞧瞧,朕还没说几句就甩脸子,哪有半点稳重的模样,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荣公公假装没看见自家皇上一手插在腰间,一手拿奏折指着太子殿下离去的方向,袖管子都撸起半截,毫无帝王形象地教训儿子,只笑道:“自然是随了皇上和娘娘,殿下对外是太子,必得沉稳,可对内是您与娘娘的儿子,一家子亲热,殿下又是至孝之人,心中对皇上和娘娘最是孺慕,自然不在意那些虚礼。”
皇帝睨着他,说:“就属你会说话。”
嘴上这么说,可眸中笑意未减半分。
他内心熨帖,不仅是因为温锦偲出类拔萃,担得起一国储君之位,还因这孩子在他面前永远有着直率任性的一面。
天家少真情,不止是男女之情,还有亲情。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心里对这些门儿清,满脸堆笑说:“可不是奴才会说话,殿下龙姿凤章,见者无不拜服,皆是皇上教导有方啊。”
“唉,”皇帝内心喜悦之余难免想到温锦偲的婚事,这孩子心气儿高,当年终归还是勉强了他,心下叹息。
温锦偲抗拒婚事,于他而言并非好事。
荣公公不知哪句话说错,见皇帝叹气,飞快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皇上为何突然叹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朕不愿当这个恶人,且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皇帝索性放手,干涉过多反倒不妙。
荣公公更是摸不着头脑。
皇帝却已转身坐回案前,手掌在紫檀木雕花扶手上摩挲良久。
也罢,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终是提起御笔落于纸上,待最后一笔落成,皇帝放下御笔,取了玉玺印于落款处,待朱红的印泥干透才递与荣公公。
荣公公双手接过,看清后被上头的文字惊到。
“皇上,这...”荣公公讶然,抬眸看向皇帝。
皇帝却是重新提笔批阅奏折,不再多言,摆摆手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