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没听见车前高聿政说的话一样,谢游目光始终盯着人群里那抹身影。
一年零八天不见,她更瘦更纤细了,皮肤还是那么白,在人群堆里一眼就能看见。笑起来的时候,比太阳还要明媚耀眼,依旧那么好看张扬。
她就应该,好好地过这种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生活。
高聿政看不明白地扶着方向盘,食指琢磨不透地在上面反复轻点,“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去见她?”
才从鬼门关那抢救回来,身体都没养好就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见着人了又远远看着不敢上去,那他费劲回来干嘛。
那场拳击赛,他亲眼目睹两个男人在生死台殊死搏斗,最后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其实谢游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只是谁都没想到申震锡为了让谢游死,从不知道何处弄来了兴奋剂。
要不然,谢游的情况不会那么糟糕。医生也不建议他在身体还未稳定的情况下出院,可他非要回来谁又能拦着。
“服了。”他无言地骂了谢游一句。
可对方只是沉默地望着外面。
即便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谢游依旧没能够收回视线。笼罩在昏暗里,他的眼睑敛着淡淡一层阴翳,说不清道不明。
他想见她。迫不及待的想。
可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
即便是为了解决申震锡,让她不再担惊受怕地生活,可这些都不能作为她要原谅他的借口。
她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骗她,她都不会再理他。
是他无缘无故消失一年多,而现在她有好好地经营自己的生活,身边好像还多了一个看着挺不错的……
谢游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
刚一入校,沈乔就因为漂亮的长相受到很多学生的喜欢和关注。加上她之前在娱乐圈前积攒下的名气,让她一时成为校内人人热议的对象。
“乔乔乔乔。”研究生室友夏兰从一食堂打包午饭回来,人还没进屋嗓门就激动地叫了起来,“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谁?”
沈乔正在阳台给她的向日葵浇水,“谁?”
“冥思徐学长啊。”夏兰瞧她又在捣鼓那盆向日葵,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捣鼓的,甚至听见冥思徐的名字也没半点情绪起伏,瞬间有点不可思议,“你都不想知道他在楼下干嘛吗?”
沈乔没有迟疑地摇头,饶过她走到洗漱台边上给喷水壶接水。夏兰穷追不舍地跟在她身后,“他可是在等你诶。”
听见这话,沈乔愣了一下,“等我?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开学报道那天,是冥思徐帮她提了行李箱到寝室。
因为这件事,沈乔同意加了他好友,并且为了感谢他请他在食堂吃了一顿火锅。她以为他们之后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了,谁知道夏兰说他在楼下等她。
他们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有什么事不能在手机上说么。沈乔不由在心里想。
“能有什么事。”夏兰八卦兮兮地看着沈乔笑,肩膀还暧昧地撞了一下她的肩,“大热天的谁会傻到在楼下等人啊,学长他肯定是喜欢你,想约你出去玩咯。”
谁知沈乔忽然转过身,义正言辞地告诉夏兰:“我有未婚夫。”
夏兰没想到自己突然就吃到了这么大的瓜,她惊讶地“啊”一声,分贝毫无预兆地乍然提高,“你有未婚夫了?!那报道那天怎么不见他来送你?”
沈乔用力握紧喷水壶,“他有事。”
夏兰顿时闭嘴,兴致减半地走回位置吃她打包回来的粉。过了两分钟,她长叹一口气飘过来:“可惜了,冥思徐学长还挺好的。”
沈乔觉得夏兰的话错了。
如果她接触过谢游,那她一定是说不出这句话的。
周末,沈乔的室友夏兰过生日。一行人在订好的餐厅吃完饭后觉得不够尽兴,于是临时起意在附近找一个酒吧唱K。
好巧不巧,最近的酒吧正好是周寂苏开的。
包厢里除了她们舍友,同学,还有夏兰认识的几个学长学姐,其中就包括冥思徐。
周寂苏进来送酒时,看见冥思徐正坐在沈乔身边,他的身体自然地倾向沈乔那侧,时不时还抛出冷话题,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非分之想。
周寂苏冷嗤一声,笑嘻嘻地横插过去,他特意多送了他们一沓酒水,“各位好啊,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姓周。你们点的酒水已经上齐,这一箱呢是我送给你们的,就当交个朋友。”
沈乔抬眼瞧他,心想他今天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么这么慷慨大方。
在这神游的片刻,周寂苏突然挤过来,硬插在沈乔和冥思徐中间,“其实送大家酒呢,我也是有私心的。”
众人皆好奇地看向他,夏兰第一个忍不住问:“什么私心?”
旁边的冥思徐被突然横插一脚,几乎挤到沙发边缘,他堪堪握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后表情不悦地瞪了一眼周寂苏。
然对方视而不见,完全当他做空气,周寂苏挑着眉嬉皮笑脸地看向夏兰解释缘由,“你们是沈乔的朋友,而沈乔呢,刚好又是我……”
“未婚妻对不对?!”夏兰想起沈乔那天说自己有未婚夫这件事,立马抢答道。
沈乔眉心倏地一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刚要张口解释,周寂苏反倒比沈乔还要快速撇清关系,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态,“这话可不能乱说,沈乔是我弟媳妇,要是被我表弟知道有人这么误会我和沈乔,他醋坛子可要扔过来了。”
说话间,他往冥思徐身上瞥了一眼,口气耐人寻味:“我表弟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就是对老婆占有欲太强了。谁要是敢打他老婆的主意啊,保证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
沈乔无言地看着他,什么吃不了兜着走,谢游哪有他说的那么暴力。不过有一句话倒是不假,谢游确实占有欲强,和他高冷禁欲的性子格外不符。
“好了。”周寂苏两袖清风般的起身,“你们玩的尽心,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前,还特意和沈乔说了一声“走了”。
冥思徐见包厢门关紧立马凑过来,“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和他表弟结婚了?”
之前和他们玩了几轮游戏,沈乔运气不好连败几句,喝了点小酒。这会儿白嫩的脸蛋微微熏红,眉眼间稍显出迷离之态。听见冥思徐的声音大脑迟钝地转动一下,她拿起桌前的酒抿下一口,意识迷蒙地点了点头,“嗯。”
可能是一晚上被人多次提到谢游这个名字,沈乔的胸口堵得慌,酒也忍不住多喝了几瓶,最后整个人迷迷蒙蒙的,意识剩得不多。
从酒吧嗨玩出来,时间将近夜晚十一点,大家打过招呼便各自离开,马路边上只剩下沈乔的三个室友和冥思徐。
“你们怎么说。”夏兰步子有点不稳地扶着路灯杆子,“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去泡温泉,打算在外面住一晚,你们要一起还是就直接回学校?”
“温泉?我还没泡过呢。”其中一个室友搭腔,“反正明天周天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都去呗?”
“可以啊,我双手双脚赞同。”
沈乔不喜欢泡温泉,她觉得外面的温泉不干净,“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夏兰眨了眨大眼睛,“乔乔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泡温泉老舒服了。”
沈乔摆手,“真不去了,你们去就好了。”
夏兰也不勉强,转而看向一直未吱声的冥思徐,“学长你要一起吗?”
冥思徐温柔地摇头,“我明天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恰在此时,夏兰男朋友的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快上来,这里不能停车。”
“那学长你要安全送乔乔回去啊。”夏兰火急火燎地说道,而后开车门蹿上去,“我们就先走了。”
车子走远,留下沈乔和冥思徐。
一时之间,世界仿佛都沉静了下来。
“我送你回去吧。”冥思徐看了沈乔一眼,而后往他的停车位置走去。
“学长。”沈乔开口叫住他,“你自己回学校吧,我今晚想回家一趟,和你可能不太顺路。”
冥思徐脚下倏地一顿,他慢慢转身,视线在沈乔脸上定住,“这么晚了,很难打到车,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夜晚的京北,灯红酒绿,偶有几辆汽车从道上飞速穿过,又倏地消失。
憋在胸口的那团酒涌上心头,让沈乔浑身都不舒坦,脑袋晕晕涨涨的,她扶着边上的栏杆,依旧道:“不用,家里离这不远。”
冥思徐的手却扶上沈乔肩膀,“你别着急拒绝我行吗?给我一个机会。”
沈乔的眉头紧蹙起来,她撕破脸皮地拨开冥思徐的手,声线冷硬地直言:“我想我刚才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有老公。”
他似乎不介意,“哪有怎么样,世上偷吃的人多了去了,还不是好好的没什么事。”
大概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乔懒得和他纠缠这些。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与此同时走远了一段距离。
冥思徐死缠烂打地追上来,“我家境也不差,样貌也是出挑的,这些你都知道吧。为什么非得做个三贞九烈的女人呢?”
“我也打听过,你老公都人间蒸发一年多了,你还苦苦等着他有什么用呢,他又回不来。”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该怎么取舍应该知道的吧,错过了我你可就找不到条件这么好,又对你死心塌地的了。 ”
就像耳边有只苍蝇“嗡嗡嗡——”地叫个不停,聒噪得沈乔脑袋大。那点憋了很久的酒精开始发挥功效,让她反胃地吐了冥思徐一身。
“我操!”身上多了一团恶心的污秽,冥思徐维持不住骂了句脏,“你他妈有病啊。”
没有继续说那些让沈乔屈服于他的话,他气急败坏地抓了一把短黑头发,然后骂骂咧咧地驱车走了。
酒吐了出来,胸口憋着的那团气渐渐地疏解很多,可胃还是烧心的难受。浓郁的酒气依旧包裹着沈乔,让她意识混沌。
不远处有一个长椅,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坐下。
夜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冷得她身体不由瑟缩一下,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望着马路上虚无的一点,像是失焦。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因此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就短短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夜已经很深很暗,周遭黑漆漆的沉寂,路灯的光微弱明灭,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坐久了,身上的酒吹散,人清醒不少。沈乔打车准备回去。
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最后手机页面提示无人接单。
沈乔抬了一眼周围,车道上几乎看不见车子的影子。
这个时间点,地铁站已经停运。
沈乔只能把希望再次寄托在打车软件上,她尝试着又呼了一辆车。然在十分钟后这份希望仍旧被无情地破灭了。
就在此时,她的面前停下一辆出租车,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和蔼的女司机的脸。
“姑娘,要去哪里啊?”
沈乔明显地愣了一下,她手机明明还显示打车失败,怎么突然就蹿出了一辆出租车。
女司机催:“要不要走?这地方可不好打车,时间又晚,错过了可就很难再等到了。”
沈乔来不及多想,快速地坐进后座,对司机说道:“去江景华庭。”
她靠在窗边,出神地看着周围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动。
恍然一瞬,她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这样相同的场景仿若才只发生在昨天,她回国的那天,可心境截然不同。
在这飞速的光景里,她拥有过最汹涌最忘怀不了的爱。
让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将人送到目的地,女司机视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乔,之后挪回目光定格在收款记录上。在发动车子仿佛还是一副没缓过神的模样,她拇指往上滑了一下,再度看向前一个乘客支付的那笔数额。
她想起在沈乔之前,意外接到的高价订单。
这个时间点几乎是没有乘客的,她准备回家休息,回去的半路却忽然接到一个新订单。原本是不打算过去的,跑了一天的车让她浑身疲倦,加之订单上的位置太远,不值得从南往北的环城一圈。
可系统推送过来的加价后订单数额太诱人。
……
沈乔回到公寓便躺上了床,她真的又倦又困,脑袋昏昏沉沉的,头一沾上床立马就昏睡过去。
连习惯性睡前必然要洗漱一番的劲都提不起来。
这一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居然梦见了谢游,并且这梦很真实,就像是真的一样。
在梦里,她醉醺醺地倒头就睡,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有人不许。
谢游不厌其烦地坐在床头拉她起来,“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没本事还硬要喝,起来,把蜂蜜水喝了。”
跟念紧箍咒似的,沈乔脑仁子“嗡嗡嗡”的疼,她脑袋不安分地靠在男人肩膀,半醉半醒地嗔怒:“我要睡觉,你影响我睡觉了。”
喝酒就跟醉鬼一样,明明喝不了还死硬地在那喝。
“喝了再睡。”男人声线冷硬。
“我不要。”沈乔头偏过去,躲开男人手里边的蜂蜜水,她又开始闹小孩子脾气了,“你是谁啊,为什么要管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生攥着玻璃杯的手倏猛地收紧,盯着她的侧脸几秒后将蜂蜜水搁在一旁。
他把她的脑袋从肩膀处抬起来,和她的眼神接触。
定格住。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觉得你会原谅我?”
沈乔呆呆地抬起眼,不知怎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点难受,眼尾不争气地想红。
她突然想打人。
本来就是醉鬼,哪有什么控制力可言。
她用力地锤打他的胸口,“我讨厌你,讨厌死了你。你凭什么要为我做决定啊?我让你做了吗?”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眼泪无法控制地掉下来,淌满那张脸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告诉你,不会。我说了你要是骗我我绝不原谅你。”
说到最后,哽咽着出不了任何音。
谢游只记得,她最后丢下的一句赌气又幼稚的话:“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沈乔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她怔怔地坐着,鬼使神差地环顾了一圈房间。
好像多了一股气息。
薄荷清香的气息。
她感觉,谢游回来了。
……
周二下午,沈乔他们学院组织学生到当地的地标性建筑进行实地考察。
“今天我们参观的这个建筑啊,是现代建筑的典范,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导师领着同学讲解道,“在观察的过程中呢,可以思考一下它的设计理念以及结构特点,到时候写一篇一万字的观察体验过来。现在你们原地解散,各自去学习吧。”
这座地标性建筑设计独特,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微末得如同沙砾。它的前面,是一片湛蓝无垠的海湾。
沈乔在建筑区里观察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笔记吓得满满当当的,她走得有点累,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建筑区外面,来到那片无垠的海湾。
夏天的风在海面吹起金光闪闪的涟漪,像是有无数颗碎金在跳跃。这午后漫步在海湾上的人不少,大多是当地的居民和一些游客。
沈乔抱着绿色笔记本,出神地望着那片富裕辽阔的海湾。
倏然间,身后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对不起啊先生,小孩子就喜欢调皮捣蛋,不小心弄湿了你的衣服实在抱歉啊。”
而后,她听见了一道久违而又清冷磁沉的声音:“没事。”
说话间,他无意识抬头,视线就那么冷不丁和沈乔撞上。
心中骤然间有轩然大波。
沈乔定定地望着他。望着望着,眼尾就被风吹红了出来。
周遭的人海和嘈杂仿若都被吞噬掉,只剩下他们彼此。
因为被小孩子的草莓饮料弄脏衣服,又因为意外地被撞破发现,谢游大脑空白,一时都忘记清理。
时隔一年多,再次偶然见面,沈乔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无数个深夜,她想说的、想骂的话那么多那么多,可真正见到那张久违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在耳边呼呼大作,长久对视的眼始终收不回来。
过了很久,沈乔才似有所反应。
她缓缓地伸出右手,风在指尖环绕。
谢游看见那只无名指指根,牢牢套着一个银色钻戒。
他笑了。
只字未言,可他知道,她在等她。
夏天的风,让她等到了他。
就像六年前,他等到了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