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下)

    南方九月的天,竟还热得这样认真。

    太阳是褪了毛的老虎,虽失了盛夏的威风,却仍把毒辣的舌头一下下舔在大地上。风是有的,只是也被烫熟了,带不来半分凉意,反像一团裹着棉絮的热毛巾,敷衍地擦过人的额角与脊背。

    周年年以期中考试进班级前20为赌注,向爸妈申请了每周五周六晚饭后各一个小时的玩电脑时间。她一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登上□□,进入班级群。

    他在。

    □□是当年的周年年和温黎联系最多的地方。他的□□号她倒背如流。

    周年年先是加了很多人,等到她自己也认为足够自然,才敢把鼠标点向那个名字。像一个躲在树后心跳如鼓的猎人,紧张地擦拭着唯一的子弹,等待着穿过层层树荫的遮挡,朝着唯一的目标,扣动扳机。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了。她小心翼翼地发出那些思索再三的话: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备注一下。”

    ——“温黎。”

    “哦哦,我是周年年,我坐你前面。”

    ——“嗯。”

    “谢谢你借我作业本,下次请你吃东西。”

    ——“不用,没关系。”

    “别客气,我成绩不好,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我还有事,先下了,886。”

    她赶紧隐身假装成匆匆下线,不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

    回想着刚刚的字字句句,她心跳如鼓,内心是满足而雀跃的回响和快要溢出的欢喜。每一次滴滴滴,都是她心跳的期待。

    和温黎聊完后,□□上的滴滴滴还在响个不停,周年年性格开朗阳光,在班上人缘很好,短短两周已经有了不少朋友。她和大家简单聊了几句就关电脑学习了。新的人生,她有太多要修正的地方,时间变得有些不够。

    周日返校后,周年年的生活像上紧发条般启动了。早起去操场跑步,吃饭是囫囵吞饭,上课专注,笔记飞驰,夜自修也丝毫不敢松懈。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方块,虽疲惫,却在充实的节奏里感到一种不断前进的踏实。光阴终于可以被她紧紧握在手里,而非流逝。

    下个月就是运动会了,这周体育委员开始到处拉人报名。短跑,铅球,跳高跳远都报好了,但女子3000米这个绝对冷门的项目谁都不愿意去。高一开学还不久,同学们互相尚不是很熟悉,没人知道到底谁有这能力可以抗下这个项目。

    周年年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去报名。

    因为她私心里以为,目前只有在为班级跑步的这几分钟时间里,温黎的眼神会穿过人海,看向她。就为了这点小心思,她决定拼一拼。何况曾经大学毕业后的她一直有晨跑的习惯,3000米应该没问题。

    运动会报名以后的体育课都变成了报名项目的训练和自由活动,周年年每次跑完就会和姚越还有其他同寝室的女生一起去篮球场边上的台阶坐着聊天。

    她的目光常常会看一会男生们打球,但其实她的眼里只看到了球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温黎。他撩起衣角擦汗,他防守时微微屈膝,他投篮时的专注,他进球后自信的笑容……每一个动作都被她的目光悄悄拾起收藏。

    偶尔他会看向周围,看向看台这边。虽然周年年知道目前的他还不是在看自己,但她的心跳瞬间也变得又快又重。每每这一刻,她都选择不低头闪躲,因为她实在太想念曾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

    9月底。最后一周的放学前。

    周年年像往常一样向温黎借了作业本。她的手里攥着一盒进口水果糖,铁质的盒子在手心被捂得有些发烫。她小心地把水果糖夹在了作业本内页里,然后把作业本放回温黎的桌上,继续埋头假装写作业,心情是难掩的紧张。

    盒子底下她贴了一个纸条,上面是女孩秀气好看的字迹:谢谢~

    后来这盒糖的踪迹再无人知晓,是被随手塞到一个角落放到了过期,还是在他的舌尖化成过甜蜜,成了一个悬念。如同青春里很多未被言明的心事,被时间吞没,没有回响。只是静静地存在过,曾在她的心里重若千钧,曾在他的世界如同一片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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