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的学习中,运动会的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天天气很好,操场边的彩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主席台上的喇叭一遍遍喊着检录通知,操场上到处是跑动的身影、亮堂的笑,混着各班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把空气都烘得热热闹闹的。
周年年坐在班级的看台队伍里,和班上女生一起激动地呐喊着加油,这边刚喊完“加油”,那边的“必胜”就紧跟着炸响,偶尔混着几声吹哨和拍栏杆的脆响,震得看台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这时,广播里播音员清亮的声音传来:“请参加男子800米赛的运动员到起点集合——”周年年的神经突然紧张了起来,因为温黎就是报名了这个项目。
800米最田径中最具挑战性的项目之一了,它独特地处于短跑和长跑的临界点,对运动员提出了极为苛刻的双重要求——它既需要短跑选手的爆发性速度,又需要长跑选手的持久性耐力。
栏杆边摆着不少矿泉水瓶和零食袋,偶尔有同学起身去后勤区拿水,路过时会顺手帮身边人捎一瓶。周年年假装不经意地拿了一瓶,走到800米的终点处,打算等下递给温黎。
比赛很快开始了,发令枪响的瞬间,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跑鞋碾过塑胶跑道,带起一阵阵风。
周年年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跑道上温黎的身影。周围的加油声浪一波叠一波,她没跟着喊,只是在他跑过她的身前时,悄悄把水瓶捏得更紧了些。
等温黎冲过终点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迎上去的,却在离他最后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男孩被同班的几个好友围住了,他刹住步子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全黏在皮肤上。
跑道边的风还带着刚跑完步的热意,女孩攥着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尖被瓶身的凉意浸得有点发僵,犹豫再三,还是快步追了上去,用水瓶轻轻碰了碰男孩的胳膊。
“给。”
男孩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听见女孩清脆的声音直起了身。他转过头,耳尖有点红,视线在水瓶上顿了半秒,才抬手接过去。
“谢谢。”
周年年笑了笑没有说话。风掠过来吹起她额角的碎发,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把乱了的刘海往回拢了拢,随即假装轻松地转过身向其他项目点走去,走出十米开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脖颈在发烫。
周年年来到了跳高项目的地方,正好轮到姚越跳,她助跑——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到杆前猛地一蹬,身体轻盈,后背擦着横杆一下就掠过去了,周年年的心这才放松下来,跳起来大喊:“过啦!牛啊你!”
姚越从垫子上爬起来,看到周年年来了,得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厉害啊!你也太帅了吧。”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赞叹声。周年年向那边看去,一个明艳俏丽的女生正对着她们笑,双颊两个深深的梨涡若隐若现,唇瓣是天然的水红色,笑起来如同沾露的玫瑰花朵绽放。
是苏嘉怡!她是周年年曾经高二高三时最好的朋友。
女生走到姚越和周年年的身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苏嘉怡,五班的,你们是三班的?”
姚越点点头,“我叫姚越,她是周年年。”
“你们班运动都好强啊,那边贴的班级积分,你们班排第一呢。”苏嘉怡说。
“你们班也厉害呀,刚刚余远还破了100米的校记录。”余远是周年年的初中同学,是个体育生。在上一世里,后来高二高三和周年年又分到了一个班,关系不错。
“你认识余远么?”苏嘉怡好奇地问。
“嗯,我和他初中同班。”周年年回答。
“哦哦,要不咱们三加个□□……”苏嘉怡凑近了些,“这周日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去ktv,也有三班的同学,到时候你们俩也来吧。”
“好呀。”周年年和姚越都同意了。三个女孩交换了□□号。
和苏嘉怡的相识,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苏嘉怡后来是三班的常客,因为她喜欢温黎的同桌蔡子健,所以主动认识了很多三班的同学。因为苏嘉怡和周年年一样的高调,也因为两人喜欢的是一对同桌,所以关系越来越好,到了高二高三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周年年的比赛项目,排在运动会的第二日。因为班级积分已经领先,后面的接力赛也胜率很大,所以周年年其实没有什么压力,跑到终点就行。
“好好跑,加油!我在终点等你。你一跑到,我保证第一个过来抱住你。”姚越拍着周年年的肩膀,给她加油打气。
“嗯嗯,那我走了。”周年年站起来,准备出发。
“别紧张,加油。”
“年年加油,你一定没问题。”
“加油加油!”
“慢慢跑,保持体力。加油!”
“周年年,看好你哦。”
班上的同学们纷纷给周年年加油。周年年点点头。眼睛却下意识地掠过人群,寻找着一个身影。
温黎不在。
期待像被反复拉扯的弦,渐渐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周年年有些失望,她那双总是盛着光亮的眼睛,一点点地黯了下去,像是有人悄然吹熄了里面的烛火,只剩下一片寂寥的灰烬。她轻轻摇头,转身离开汇入了人群。
发令枪声响起,起跑线像一根骤然崩断的弦,几十道身影猛地弹射出去,起初大家速度还差不多,慢慢地便被各自的节奏拉扯、撕开,在赤红色的跑道上拖曳出长短不一的流影。
周年年的上一世,是在工作后才开始爱上跑步的,她耐力好,但爆发力不行。3000米,七圈半。对于她来说其实并不算多。只是她不喜欢追逐的感觉,平时的跑步一直是长距离的慢跑,现在要她竞速跑,还真有点吃力。
前面的两圈,她都尽量保持在前五的位置,但到了第三圈,第四圈,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滚烫,步伐不再轻捷,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液,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变得疲惫而无力。
到了第五圈第六圈,她已经落在了第七位。
看台上的呐喊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唯有经过班级所在的区域时,那骤然拔高的、几乎破音的“周年年,加油!”,像强心剂一般,短暂地刺入她混沌的意识,催动着早已麻木的双腿再次加速。
她几乎是刻意地,将疲惫的表情努力收敛,试图让姿态看起来更轻盈一些。她绷紧核心,尽量想让摇摇欲坠的步伐重新找回一点节奏。
只因周年年知道,温黎在看。
对她而言,在那片目光的汪洋里,有一道视线是不同的。它从他那里而来,比别人的更沉,更烫,带着几乎要穿透距离的力度。
最后一圈了,终点就在眼前。虽然此刻的周年年感觉胸腔里仿佛要爆炸了一样,喉咙涌上腥甜的气息,整个世界都在耳鸣和眩晕中摇晃。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刺。
只要温黎的目光愿意为她而停留,哪怕仅仅一秒,就足以让她从这濒临崩溃的躯体里,再压榨出一份决绝的力量,支撑她跑完这漫长赛程的最后一段。为他而跑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疼痛却甘愿的壮烈。
当周年年终于跑到终点的时候,她的视野已经模糊,耳中灌满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她用尽自己最后一丝的意志,将沉重的身体狠狠砸过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13分22秒,第六名。
过线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顿时抽离,世界天旋地转,周年年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瘫软下去。但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班上的同学们早就在终点等待她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拥上来扶住周年年,“到了到了,年年太棒了!”“先别坐下,慢慢走!”“水!水来了!”
周年年将头沉重地靠在姚越的肩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就在这混沌的、几乎要陷入黑暗的瞬间,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的缝隙,撞上了一道视线——温黎居然也在!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或移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如此专注、如此直接、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疲惫不堪的身上。
那双眼睛很快移开了,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温黎那短暂的一眼,顿时像一颗投入她沸腾血液里的冰粒,激起一阵短暂却清晰的战栗,甚至压过了她身体的疲惫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