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漶雾霭模糊了双眸,世界退化成乌云叆靆的暗色调。
余佩彤很喜欢雨季,尤其是在异国他乡时,哭了也能掩盖住。
回到公寓里,余佩彤的思绪在淅沥嘈杂的背影中展开,她下意识望向窗外,发现陆承昀还没走。
她不清楚陆承昀有没有看到自己,毕竟自己住在六楼,这么想着她也就打开窗。
只不过刚摸到把手,就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是林霖的电话。
余佩彤按下了接听。
三秒过后,林霖简短地说明来意:“余董,宫家同意拜访了,还有之前一直没有回音的帝都老牌企业家们都在问余董您什么时候有空。”
“宫家啊?”
虽说宫老先生前些日子才隐居二线,家主之位由其儿宫殊其接替,但这名望和人脉可是余佩彤比不上的,想在帝都真正站稳脚跟,把盘子做大,光靠商场上的本事不够,还得有能通到上面、说得上话的关系。
至于那些帝都老牌企业家们,怎么会这么巧,平日里不是最看不上女人了么?怎么会突然就答应,难道有诈?还有宫家......
是陆承昀么?余佩彤想,她回国后只对陆承昀提起。
电话那边的林霖见余佩彤没有回音,试探性的喊了一声:“余董?”
“看宫家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让张姐跟着我去拜访一下宫老先生。”
张姐也是陪着余佩彤创业的老人,只不过不是余佩彤一手提拔的,从上年回国休产假就一直没在,今年张姐好几次提议要回去工作,都让余佩彤拒绝了,想让张姐多休息会,这不,余佩彤想着既然张姐在帝都,也别回伦敦了,怪远的。
“是,余董,宫家的调查结果我已用邮箱发您,您有空可以看看。”林霖说。
余佩彤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划过把手将窗户彻底打开,低头看着陆承昀走远,好一会,她说:“集团在帝都的办公楼选址我心里已经有数了,我将地址发给张姐吧,通知明天早上十点一起去看看,没什么问题就正式敲定了。”
“是。”随后林霖暗戳戳地试探着:“余董,需要帮您在帝都市内找个助手?”
毕竟一个人兼顾两国事务还是挺累的,还有时差的关系在,这点余佩彤还是理解的。
“不用,张姐不是在帝都,有什么我找她就好了。”
一说到助理这事,余佩彤就想起陆承昀,先不说心疼,就凭陆承昀的眼界和为人处世,那是世家培养的接班人,就算落魄了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她需要这种人才为她干活,但现在冷静下来,她越发怀疑。
“算了。”余佩彤叹了叹气,打开了邮箱,他老是这样,有什么自己一个人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呢,既然陆承昀没有解释也没有和自己说,可能在谋划什么吧,她只要默默关注着,拉他一把就好了。
不得不说余佩彤真相了,不过她现在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而翻阅着林霖带来的消息。
越深入了解,余佩彤就对宫家越发敬佩。
尤其是宫老先生,当年被技术封锁,要不是宫老先生顶住千钧压力,拍板龙脊计划,帝都也不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但这宫老爷还真是不消停,这不,上个月不是在璃大当教授就是在考察市工程。
“还真是退休了都不给自己休息啊。”余佩彤感慨着。
翻着翻着又是一个凌晨,余佩彤伸了个懒腰,看着远处的帝都大厦,高楼正在拔地而起,夜晚,玻璃窗外的办公室内依旧亮着灯,一切都显得忙碌、务实。
......
早晨,余佩彤刚拉开窗帘,就发现帝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好在回国时余佩彤是披着羊毛大衣的,不然这会还真没合适的衣服。
她随手从衣柜抽出那条藏青色羊绒围巾,娴熟地在颈间打了个巴黎结,拎起包便出了门,刚出电梯,就见到张姐已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余董早上好。”张姐恭敬地问好,说话间将余佩彤提着的袋子拿在手上。
余佩彤点了点头示意敲门进去。
迎接她们的老板姓赵,是帝都人。
“余小姐,我带您们走走。”
“好。”
不过余佩彤觉得这老板实在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也没多想,毕竟之前跟着陆承昀,可是把半个帝都有名望的人都见过了。
办公室内部有些杂乱,打印纸堆得和凳子一样高,速溶咖啡的味充斥着整个办公室,座机按键声不断,仔细听还能听到大致内容是供应商催款、客户拖欠之类的。
“金融危机过后,我这就撑不下去了,唉。”赵老板边走边叹气,空洞涣散的眼神好似要碎了。
余佩彤听后表示理解,毕竟那会自己现在看新闻比看财务报表还认真,不过好在自己向来不赌人性,早早建立起客户信用,先款后货,超期付款立刻停止供货,又有足够的现金储备开始秘密研发新产品,这才在这场金融危机中挺过,如今那小公司已经成了集团,那营业额也翻了数百倍。
“这儿市中心,楼下就是商场,过两条街就是会展馆,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更重要的是这儿附近也没有施工,唯一不太方便的就是工作日会塞车,不过帝都嘛,市中心都这样。”赵老板一路上都在给她们介绍着,见余佩彤和张姐表情淡淡,转而说道:“明天最后一天工作,所以没什么人,我们这周就能搬走,您看如果满意的话,现在就能签合同。”
“尽快吧。”余佩彤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手指摩擦过那张胡桃木办公桌,捋了捋昨天做的初步帝都战略规划,“我们预计下周就搬入。”
“没问题的。”赵老板说。
这时闹钟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余佩彤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余佩彤向来是有计划的人,此时距离宫家的会面还有三小时,就打给林霖再次确认了一下,以免发生什么变数。
得知和宫家约定会面的时间还是下午三点,她松了口气,看合同无误也就爽快签了下来。
余佩彤和张姐午餐是随意在路边找的一家快餐店。
吃饭时,余佩彤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话题,甚至连对方会问什么,怎么答都构想好了,免得出岔子。
好在今日帝都的雪不大,下了一会就停了。
宫老先生为人十分低调,余佩彤走到林霖给的地址前还以为走错了,谁也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人竟然会住在老旧居民楼里,甚至连单元门都生锈得厉害,抬头望着三楼还能看到防盗网上缠绕着金银花。
张姐见余佩彤站在楼梯口满脸不解,轻声提醒道:“余董,还有十五分钟,可以上去了。”
“我们和宫家约的是三点,提前十五分钟到是怕会出现什么问题,距离一分钟时才能进门,这是礼仪。”对上张姐似懂非懂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余佩彤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设个四点的闹钟,记得调成静音震动模式。”
“好。”张姐应着,从包里拿出手机,但眉眼间隐约还是有些担忧。
“毕竟我们是来谈话的,不是来吃饭的。”余佩彤说。
“也是,不愧是余董。”张姐点了点头,要不说集团这么多股东,就人家余佩彤能稳坐董事位呢,说话间也从质疑到欣赏,要是其他的股东当董事,还真不会亲力亲为。
不过这些还都是余佩彤跟着陆承昀的那几年学回来的,虽然老套,但不得不说,还真管用。
余佩彤按下门铃,没一会,眼前的门便向内拉开。
一位衣着素雅、面容和煦的妇人出现在门后,鬓角微霜,眼神却清亮有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余佩彤身上。
“宫太太您好,我是长鲸集团董事余佩彤,今日有约的。”余佩彤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地介绍着。
“余小姐快请进,外面冷。”宫太太侧身招呼着,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抬手示意。
余佩彤的目光快速扫过玄关,入口处干净整洁,玄关上放着一沓崭新的一次性拖鞋,加上宫太太在玄关处停了一步,她立刻会意,将鞋子脱下,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换鞋时,她无意间抬眸向客厅方向望去,比猜测的要开阔许多,虽陈设朴素,却透着一种沉淀的雅致。
余佩彤想到拿来的礼物,好在做了两手准备。
“老宫,余小姐来了。”宫太太引着余佩彤往里走,朝客厅方向扬声道。
客厅中央,一张铺着素色桌布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干果,余佩彤顺势坐下。
宫老先生坐在一旁的实木沙发上,右手还拿着一份报纸,他穿着半旧的灰色羊毛开衫,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带着审视看向余佩彤。
“宫老先生好。”余佩彤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握手。
“坐,坐,别约束。”宫老先生只是抬眼看着余佩彤,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份报纸被他顺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搭在光滑的扶手上,形成一种放松却又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余小姐年轻有为,我可听说长鲸集团在国外可是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头部了啊。”
“宫老先生您过誉了。”
余佩彤的语气真诚谦逊,目光坦然地迎向宫老的审视,“我们不过是运气好,在风口起来的时候,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抢占了点先机。”说这话时,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既显尊重又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要说真正的学识渊博,洞见深远,那还得是像您这样的前辈,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您面前实在不够看。”
其实宫老先生对人工智能不过是饶有兴趣的业余爱好者而已,不过在德高望重的长辈面前在余佩彤自然是夸夸夸的啦。
余佩彤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和敬重,声音也放得更清晰了些:“说起来,也是缘分。”
她顿了顿接着道:“前天我回璃大处理些旧事,路过阶梯大教室,正巧听到您在里面讲课,讲的正是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和未来发展的问题......我在门外听了片刻,真是醍醐灌顶,尤其是您对现状的犀利批评,以及对未来潜在风险的精准预判。”
宫老先生低声笑了笑,示意余佩彤继续讲下去。
余佩彤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特别是您关于科技行业需要回归基础研究、重视长期沉淀的观点,我完全赞同,并且深以为然,只是目前......”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忧虑,仿佛在斟酌如何准确表达一个复杂的困境,“整个行业的氛围,包括资本的热切追逐和市场的即时反馈需求,都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基础研究的投入周期长、风险高、见效慢,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无论是企业内部的资源倾斜,还是外部资本的耐心,都显得极其稀缺且脆弱,建立起良性的生态循环,这是我认为当前最核心、也最棘手的矛盾所在,不知宫老先生您对此有何高见?”
她将问题抛回,眼神充满期待地看向宫老,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个求教者的模样。
当然,余佩彤说这些看着是示弱探讨,其实是反击,不然这些人真当自己是个绣花瓶了。
这下马威试探也太久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打破了短暂的沉思氛围。
“余小姐,请喝茶。”宫殊其步履沉稳地走近。
杯中茶水色泽清亮,几缕白汽袅袅升起,散发着清幽的金银花茶香。
宫老先生的目光从余佩彤脸上移开,看向自己的儿子,顺势介绍道:“殊其,这位就是长鲸集团的创始人,余佩彤小姐。”他转头看向余佩彤,眼中那丝审视似乎淡去些许,转化为一种微妙的,近乎于考校的平静:“余小姐,这是我儿子,宫殊其。现在家里外面这些迎来送往,琐事都是他在打理。”
余佩彤脸上迅速扬起商业距离感的得体笑容,同时伸出手:“宫先生您好。”
却不知余佩彤心底“啧”了一声,话都快讲完了,才倒茶,这试探也太久了,这打断也太巧了,余佩彤现在打心底怀疑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是故意的。
宫殊其适时地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迎向余佩彤。
与此同时,余佩彤的目光在也在宫殊其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只不过这人脸上冷淡无波,比起宫老的气场,这位宫家长子似乎更难以忽略些。
“宫先生客气了。”余佩彤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商业笑容,听不出半分被打断的不悦。
她可不会忘了今天来的目的,宫老先生可以不懂装懂,但她余佩彤今天踏进这个门,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宫家的庇佑,她势在必得。
“这是我们集团即将在帝都推出的旗舰级智能终端产品,您可以看看。”余佩彤伸手拿起今早带来的袋子,将产品放在对方面前的桌面上,“在完全不依赖云端、确保绝对数据隐私的前提下,它能在设备端实现复杂环境下的精准身份认证,一对一完全定制化。”
而另一个袋子是名贵的茶叶和地产。
好在,在玄关换鞋时,她看着这布局极为朴素,趁着没人赶忙丢给门外的张姐了。
宫老先生拿起产品打量了一番,“这里面植入的芯片是自主研发的?”
“对,但目前长鲸集团的研发能力还不够强,这还是第一次尝试,未来会有更大进步的。”余佩彤的身子往前坐了坐,看向宫老先生,“宫老先生,我想我们不应该经常依赖于进口,本土企业也要开始自主研发,以防被限制。”
余佩彤说的恳切,宫老先生想起当年自己年轻气盛不顾众人劝阻,一力抗下龙脊计划的事。
说话间他终于正色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余小姐有心了,我记得明年好像有人工智能大会?余小姐不介意的话,能赏脸跟老头子我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