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鬼火森森。
岸边开满鲜红似血的曼殊沙华,妖艳无比。
明瑶走在送亲队伍间,看着前方怨灵横行的忘川,面若冰霜,孤清高冷,但一双眼睛却甚是鲜活灵动,满满好奇。
怨魂太多,一个挤一个,拧成了麻花,时不时挤上岸几只瘦弱小鬼,委屈得坐在岸边直哭。
“哭什么哭,没用的鬼东西。”
“我偏哭,你管得着吗?你不让我哭,那你从河里上来,让我下去,看你哭不哭?”
“被挤上岸是你们没用,既然没用,也配投归魔界?”
“仙魔大战,仙界再次惨败,本来忘川只是仙魔两界的分界,可如今已被划分给了魔界,归魔界麾下。现在是个鬼都想往忘川挤,鬼蜮直接空了一半,忘川也鬼口超载,这样下去,大家都要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反正现在仙魔一家亲,魔界不再攻打仙界,肯定要去攻打鬼蜮了。”
“没错,留在鬼蜮也是死,横竖不得超生,还不如在忘川里泡烂。”
……
听着众小鬼掰扯,明瑶只觉有趣。
仙魔大战,仙界惨败。
仙界将第一神女送往魔界和亲,以换取短暂太平。
但魔界不知,前来和亲的并非神女玉瑶,而是她明瑶——
玉瑶仙子遗落凡间五百年刚找回不久的双胞胎妹妹。
明瑶不关心仙魔两族的争斗,甘愿作为仙界棋子,替嫁过来,自有她自己的盘算。
拇指大小的雪宝,挂在明瑶髻边的玉簪上,正一晃一晃荡秋千,乍见那么多幽绿鬼火,吓得小脸一白。
鬼火浮满整个忘川河面,看上去好不瘆人可怕,更有鬼哭狼嚎,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瑶瑶,瑶瑶,好多鬼呀,好可怕!我们还是走吧,它们见到雪宝,就要一口一口,把雪宝吃掉!”
雪宝颤抖着小正太音,往明瑶衣褶里一藏,只露出半个小蘑菇头。
明瑶挑眉笑道:“这不能吧?雪宝这么小,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还能一口一口吃掉?”
雪宝:“……”
雪宝露出的半个小脑袋,全部埋起来,奶呼呼道:“不吃雪宝!哼!”
一主一仆可以在识海里对话,旁人都听不到。
三千送亲天兵,队伍浩浩荡荡。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扶玉仙君。
他一身银白战神铠甲,手握赤霄剑,威风凛凛,背影挺拔,周身带着肃杀之气,一路沉默寡言,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三界皆知,战神扶玉和神女玉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天帝更是有意为二人赐婚。
只是不等赐婚,魔尊扶渊便横插一脚。
横刀夺爱不说,还指定要扶玉亲自送亲,实在是杀人诛心。
明瑶摇了摇头。
倘若扶渊得知她只是一个替身,并非他那惦念了三百年还求不得的白月光,被仙界如此戏耍,必定雷霆震怒。
而她首当其冲,势必要沦为第一个被捏死的炮灰。
这时,一直背对着她的扶玉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明瑶忙端正神色。
她一身繁琐隆重的嫁衣,头戴凤冠,华贵不凡。
三界第一美人,秀丽绝伦,不染尘俗,美到令忘川河里的小鬼都哑然失语。
但扶玉看着明瑶,却蹙了蹙眉。
不一样。
外表一样,但气质却不尽相同。
尤其是那双眼睛。
扶玉垂眸,轻抬左手,手中幻化出一支玉箫。
玉箫通体碧绿,上覆冰裂纹,流光隐隐浮动,尾端坠着苍绿的穗子。
“玉碎是仙子的本命法器。”
扶玉缓缓启唇,声音冷沉,“仙子理应随身携带,莫要遗失才好。”
下一刻,玉箫在扶玉手中消失不见,出现在明瑶手中。
明瑶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玉箫。
手指习惯性转动一下玉箫,还没来得及观赏,玉箫就在她葱白指尖消失,重回扶玉手中。
扶玉面无表情看她:“玉碎是上古神器,不是拿来随意亵玩的。”
明瑶:“?”
明瑶:“……哦。”
上辈子作为“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这辈子胎穿到修仙界,当了五百年咸鱼,终于还是让人给碰瓷上了。
“放屁,放屁,讨厌鬼!”雪宝从明瑶衣褶里冒出头,小脸忿忿,仗着自己小不打眼,对着扶玉啐一口,“赫尔退!”
明瑶倒不在意,见雪宝还知道为自己打抱不平,总算没白养它几百年。
就是这修仙界的雪灵芝,被她养的有点现代化。
明瑶:“不许说脏话。”
雪宝哼一声,翻个身,打个滚,露出雪白小肚皮。
忘川河底的小鬼,一直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这就是仙界第一战神?仙界第一神女?”
“颜值倒是登对,只可惜这草包战神是咱们尊上的手下败将,只能忍痛割爱,将心上人拱手让人了!”
“咱们尊上是三界最强,三界无敌手,莫说这小小战神,就是天帝本人,也不是咱们尊上对手。”
“都小点声,没看人家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咱们都是实话实说而已啊,技不如人还气量狭小,天界战神哪配和咱们尊上相提并论!”
如今仙界颓败,魔界气焰嚣张,连最低价的鬼奴都不将仙界战神放在眼里。
扶玉再好的修养,此时脸色也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明瑶心里憋笑。
谎言从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仙魔大战,仙界惨败——这败的可不就是仙界战神?
就在这时,一直吵闹不休的河底众小鬼,突然安静下来。
扶玉脸色一变,立时转身,看向忘川上方的虚空。
明瑶和雪宝不明所以,也随之望向虚空。
只见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一个气势凛然墨发如瀑的玄衣男子,凭空出现在忘川上方。
他容颜俊美至极,肤色冷白到苍白,眼眸半阖,神色恹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微微抬了抬右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一道凌厉至极锐不可当的魔息,便瞬间横扫出去,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天地变色。
明瑶:“……?!”
零帧起手,怎么躲?
扶玉立时便将赤霄剑横陈身前,抵挡魔息。
明瑶很是识时务,反应很快的躲在了扶玉身后。
顷刻间,三千天兵,近半数湮灭成灰。
霎时之间,万籁俱寂。
彼岸花瓣如红羽飘飞。
玄衣男子双手抱臂,悬立在忘川上方,眼神睥睨,俯视众人。
“本座说过,凡天界一兵一卒,踏足魔界半步,本座必将其挫骨扬灰。”
这是……魔尊扶渊?
明瑶发丝凌乱,接住吓晕过去的雪宝,从扶玉身后探出头,愣愣看向虚空中消失的身影。
从出现到离去,弹指一挥间,明瑶愿称之为装逼界天花板。
“…………”
死一般的寂静,在忘川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