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拢

    龙一番挣扎,成功摆脱棱方。

    它携裹似能割裂万物的锋锐气流,不管不顾冲向伏惑。

    花茎脆弱,纷纷折腰。

    少女恹恹捧着那颗替身的头颅,随后踱步而出。

    伏惑想避,奈何脚步一动,又感觉什么东西扯住脚踝,迫使他被禁锢原地。

    他匆忙垂眼。

    只见数根缎带,细细长长,从这边延伸至那边尽头——

    没入已经合拢的棱方里。

    因而,那一端与虚空牢牢固定,最大程度拖延了他的行动。

    伏惑恍然惊觉,眼下即使斩断缎带也避之不及,则不得已竖起一块屏障抵御。

    假龙与劲风层层剥离,极速迫近。

    他咬紧牙关。

    就要与假龙正面相碰之时,顾无忧忽然抬手一挥。

    只见,那丛狂奔不止的风,硬生生拐了个弯。它擦着伏惑雪白的发顶,就这样吹向远空,绝尘而去。

    花瓣零碎,从天坠下,倒像一场纷扬的阵雨。

    直到龙尾的轮廓消失彻底,伏惑才后知后觉,惊愕地转动睁大的眼睛。

    只见少女站在远处,眉开眼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第三次了。

    她连整他三次!

    “你……!”伏惑没了脾气。

    他放弃攻向罪魁祸首,转而质问道,“你怎么不动手?”

    “比起杀你……”她拂过手中头颅,霎时,头颅褪去外表的伪装,散作原本样子。

    伏惑看她把那团杂乱的缎带抱个满怀,如情人间耳语那般含情脉脉。

    她的瞳仁凝住伏惑。他的身形点在其中,愈发衬得她眸底深邃,仿若将人溺毙的深潭。

    有那么一瞬,伏惑好像从她的双眼里望见无数来回飘荡、狰狞怪诞的梦魇。

    它们贪婪的爪牙挥舞不断,妄图撕烂他的外壳。

    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我突然发现,你脸上意想不到的表情,好像更合我心意!”

    伏惑呆滞。

    什么?

    她在说什么?

    她是认真的?

    伏惑对这番言辞感到混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对方不算正常的神色中品出不对劲来:“你到底是谁?”

    少女步步向前,惹得伏惑警惕地将刀横在两人之间:“我是你的主人啊。”

    伏惑瞪她。

    少女嘻嘻一笑:“我叫顾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应该足够算作你的主人。毕竟,你也可以称我为……”

    她站定,与他隔了两丈远,掷地有声。

    “天道。”

    天地间涌流的一切仿佛静止。

    心跳渐重,伏惑从喉间挤出匪夷所思的重音:“……什么?”

    简直荒谬。

    这是伏惑出现在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自古以来,人龙仙妖魔,不管哪一族、哪一位盛极一时的统治者,均不曾狂妄到自诩顶替天道。

    她居然理直气壮占据神之名。

    ……胆大包天。

    刚要戳破,转念又觉不对。

    毕竟,此时此刻,他的心境已然转变——

    对方虽是凡人,但绝对不容小觑。

    伏惑兀自动摇。

    他清楚知道,天道不止于传说。

    尽管在书中记载的各个版本的故事里,天道形态各异,且伏惑也没有见过天道真身,他却曾在年幼的岁月里,确实领受过这位神明的恩典。

    那时的他目睹父母接连逝去,又被无数危险的视线堵在漩涡中心,万念俱灰,识海之中,便传来这么一个男女莫辨的调笑声——

    【伏惑,只做一具循规蹈矩的行尸走肉,是不是很没意思?】

    【作为天道,我愿意帮你,给你一个彻底颠覆他们的,借、口。】

    是啊,祂是天道……

    天道。

    天道贵为神明。

    眼前之人,又为何只是凡身?

    难道对于至高无上的神明来说,改变声音,隐藏真身,亦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吗?

    思及此,凝视对方,有那么短短一瞬,他觉得无措。

    若这个名为顾无忧的女人真是天道,那么当年龙渊数十同族殒命一事……

    伏惑捏紧刀柄,面色微白。

    激烈的念头来回冲撞。

    “我不会说假话的,伏惑。”

    顾无忧将他的犹豫读作怀疑,她不急,手指悠然缠绕缎带,“而且,我想站在你这边,我愿意帮你。”

    “……愿意帮我?”

    听这一句,伏惑如遭雷击,他眼光晦涩,“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这个我不知道呢。不过,我可以猜猜?”

    顾无忧这副一无所知继而陷入深思的夸张做派,倒显得她胜券在握,“啊,我能很快想到的原因就只有妖国,谁让龙渊最近和妖国闹得很僵呢……”

    “不过,按理来说,相较实力更胜一筹的龙渊应该不会把妖国放在眼里吧?怎么,是妖国耍了什么手段?形势有变?”

    “……”

    顾无忧继续道:“而近期难民流入魔域与妖国有一定关系,就这样,你来调查?”

    “……”

    “这两天你在这里找到了什么?还是说……什么都没找到?”她脱口而出的是问句,其中的每个推断又正确无比。

    “……”令人窒息的错觉让伏惑稍感晕眩,他深深闭眼又睁开。

    他没有反驳。

    顾无忧摇摇头:“因为我想,要是你真寻到线索也就不会再来找我了。毕竟,我是局外人呀!”

    伏惑冷哼:“既如此,当好你的局外人就是,何必整码头那一出大戏?”

    她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拱火的。

    还生怕火不够猛,特地给龙渊吸引了更多仇恨。

    “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啊,没办法。”顾无忧纤指交叉抵住下颌,“再说,龙渊和魔域的关系好像本来就不太好吧?”

    语毕,她想起什么,直言不讳:“哦,不止魔域,龙渊和其他势力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伏惑想反驳也反驳不了:“你……!”

    确也如她所说。

    此世势力盘踞各方,风向复杂多变。

    时间长久流逝,不成文的人情世故已经各自纠缠为牢固的“绳结”。

    而龙渊久居深海,与陆地上的来往少得可怜,恰好在这个绳结之外。

    他如松柏覆雪静立,一时无话。

    顾无忧的声音似泠泠清泉:“伏惑,不如,我们联手吧?”

    “……我们?联手?”伏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无忧手心相贴,以交叠姿态靠上脸颊。

    她做出这般甜美的情态,眸中随之灼了星星点点的火色:“对啊,联手。天道与龙渊。”

    “现在,其余势力大都被妖魔刻意散布的传言影响,导致对龙渊的印象一跌再跌。若放任舆论,让龙渊冠上与妖魔一般无二的名号,沦为众矢之的,处境将更艰难。”

    “那身为天道的我,岂不到得刚刚好?”

    毕竟,在民间无数传闻里,天道为神,若祂降临在龙渊危机关头,意义定然非凡。

    他们的联盟。

    神明的立场。

    一定程度上能给陆地带来不小的冲击,也能震慑相当一部分倒向妖魔的墙头草。

    “信仰会淡化,却不会消失。因为总有人需要信仰。”

    顾无忧言之凿凿,“这份来自此世各处,汇集于〈天道〉此身的信仰,能成为你的助力。”

    对伏惑来说,这实为从天而降的一计良策。

    然而,他良久垂眸无言。

    等到顾无忧笑容渐散,伏惑才开口:“说完了对龙渊有利的东西,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

    联手必定建立在双方拥有共同利益的基础之上,顾无忧肯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他听顾无忧模棱两可答道,“世道颓波,人心惶惶。在此世之中,天道想要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蓦地,顾无忧一扫嬉笑之意:“而且你很特别,伏惑。”

    伏惑一怔,眸光闪烁,做出一派不屑:“呵,因为我是龙族?”

    “不,因为你本身。”顾无忧认真道,“你刚刚在牢房逼问我时,我就直觉,你与我相似,说不定,我们能相处得很好呢?”

    如同在泥沙中发掘到美丽的珍珠,少女投以天真而又欣喜的注目。

    欣赏之意展露无遗。

    缎带分明还缠在她指尖,伏惑却觉被其勒紧,束缚感狠狠蔓延,一瞬制住他四肢百骸。

    ……他们?相似?

    怎么可能?

    伏惑眉心簇拢得更近:“这些话还是先放到一边吧,与我无用。”

    “……好吧。”

    顾无忧不以为意,笑眯眯向他抬腕,做邀请状,“那现在,你愿意做出选择吗?”

    她听得出,较之方才的冷漠,伏惑现在的语气稍作缓和。

    两人间的空隙被沉默填满。

    伏惑若有所思睨着她的掌纹。

    顾无忧则耐心地保持姿态。

    恬淡花香遍野,烙印在耳畔、脸颊、鼻尖,趁着感官松懈无孔不入。

    一丝异样游走过来,由远及近汇聚。

    伏惑余光一扫,在刀柄上搭了半晌的手终于动了——他的指尖缓缓下移。

    顾无忧眯眼瞧他。

    不会吧,还要打?

    天呐……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来牵制伏惑。

    好歹尊重一下她的苦口婆心啊。

    “哒。”

    没有意料之中的攻击,坚冷刀鞘的一端反倒被忽然塞入手心。

    “……?”

    她原本蓄势待发站在原地,现下却发出意想不到的疑惑,“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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