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堆满了绿油油肥嘟嘟的胖西瓜,几小时前它们正在一把生锈的三轮车上颠簸。傅裕的爷爷拉着一车沉甸甸的水果从自己住的老房子骑到三溪桥,中途卖出去几个,到最后谁也不卖,逢人便说这是给孙子和孙媳吃的。
傅裕习惯了爷奶把他们一家四口人当八口人养的观念,家里种的菜也好,棚里摘的水果也好,份量只多不少。如今他娶了媳妇,爷奶果然变本加厉,一送便是一车,里头的西瓜籽加起来说不定比他吃的饭米粒还多。
家里堆不下,邱妍芳说正好给亲家送一些,再让儿子带一部分回XX区,在媳妇面前献献殷勤。傅裕按吩咐跑了一趟丈母娘家,剩下还有四五个西瓜带回XX区住处,琢磨如何顺理成章地向唐轲展示爷爷的热情。
他发消息唐轲没回,而她的微信状态显示着“美滋滋”,背景为一桌烧烤和啤酒。傅裕以为她在外面吃夜宵,这正是个好机会。
他拨去视频电话——并不是非要面对面才能把这信儿传给她,一张照片一通电话足够完成任务,毕竟谁都知道西瓜长什么样,他多此一举的目的在于以正规途径巩固新婚夫妇社交关系构建家庭命运共同体以及,有点想见她。
傅裕坐在西瓜堆前,屏幕有一半是西瓜,有一半是盘腿坐的他自己,他反复调整机位,像个卖西瓜的主播。
等待接通的半分钟里,他预判唐轲的第一句话会是“哇好多西瓜”还是“哥们儿你转行了”。
等啊等,屏幕中终于出现对方的画面,他直了直腰板,却只看到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这让他始料未及。
镜头左右摇晃,扫过她的头发,朦胧的额头,又扑向她微红的脸蛋,移开,又推进,忽而往下坠,歪歪斜斜地翻向一面水汽弥漫的镜子。
傅裕愣住,神情茫然了片刻,问她在做什么,场景不像烧烤摊倒像是浴室。
浴室……那镜子里的不就……
镜头又回到了她耳边,传出她趿拉拖鞋的动静,和朋友说悄悄话,最后浑身放松地倒在床上,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跟着床垫震了两下。
“……”傅裕感觉要是再不提醒她水汽就要透过手机屏幕涌到他的镜片上了。
“这是视频通话,把手机拿远一点。”
她很尴尬,不出一秒便挂断了电话。
傅裕往侧边倒,胳膊撑在西瓜上,扶额努力消化中,心情很潮湿。
唐轲翻聊天记录才知道傅裕是要给她看爷爷送的西瓜,定势思维害死人,这年头谁一上来就打视频!她找回理智,靠在床头拨回视频电话。
“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唐轲说,脸不红心不跳地归咎于酒精,随后立马转移话题让尴尬翻篇,“那么多西瓜啊,你爷爷到底送了多少?”
傅裕简直无法直视只穿着睡衣的她,坦白的锁骨和濡湿的鬓角,比西瓜中央的瓤肉还惹眼。他若无其事地望向天花板,佯装思考,说:“十二三个吧,有大有小。”
“我看着都挺大的,你切一个来我看看。”唐轲使唤人不用做心理准备。
傅裕抱起一颗西瓜去厨房,直播杀瓜,听皮开肉绽时清脆的声音便知道这是顶好的瓜。
“看得我好馋!”唐轲舔了舔嘴唇,“什么时候送过来?替我谢谢爷爷。”
“你和你朋友明天出去玩吗?”傅裕将一半西瓜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另一半切成小块。
“对呀,去游戏城玩,那个券不是快到期了嘛。”唐轲说,受鲜嫩多汁的西瓜吸引,她感到有些口渴,伸长手臂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傅裕一时无言,哑巴吃黄莲,成功在其中起到一个买椟还珠的珍珠角色。他分明是带着毛遂自荐的潜台词去提醒她的,这下可好,倒给旁人做了嫁衣。
唐轲想起吃饭聊天时,薛佳音提过什么时候有机会见一见她老公,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事已至此也不必说考察了,拿根香蕉认识一下总归有必要。
不知道是谁给这位高学历研究人员启的蒙,薛佳音竟以“动物园里有什么”的眼光看待她挑选的结婚对象,那她可要“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才知道”了。
“哎。”唐轲叫住切西瓜切得入迷的傅裕,说:“你明天要一起来吗?顺便把西瓜送过来。”
“我?”傅裕竖起耳朵,以退为进:“我会打扰到你们吗?”
“打扰什么呀,正好让她见一见你。”唐轲瞟了眼浴室,脸贴近屏幕,鬼鬼祟祟地用气声说:“姐要面子,你出门在外,打扮帅气一点,给姐涨涨面儿,昂?”
傅裕不知她是真好面还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调戏他,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不咸不淡地回了声:“哦。”
“不过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她知道我们的情况,是友军,百分百友军。”唐轲替闺蜜套上马甲以防误伤。
“嗯。”傅裕从洗手台走向餐桌,闻言,连头发丝都变得有些暗淡。
唐轲:“在你同事面前我们可能需要装一装,在我朋友她面前不用哈,怎么放松怎么来,真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傅裕叉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
“没紧张走两步。”
傅裕小人在画面里起身,退后两步,又前进两步,坐回原位。
笑意在唐轲的眉眼间漾开,嘴里咕哝着:“谁发明的呢。”
浴室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她坐起身,向傅裕告辞:“先不说了,我去找我朋友了,等会儿再给你发信息昂,拜拜!”
“拜拜。”
傅裕在厨房坐了很久才把一大碗西瓜吃完,也花了很久才挥走第一次视频通话给他造成的燥热感。
唐轲大张旗鼓地向薛佳音说明第二天的行程,却遭到了深深的白眼。
“你说的是游戏城吗?姐,多大了还去游戏城,你初中去高中去就算了,二十七了还去游戏城,你是要当游戏城最大股东吗?”薛佳音对游戏机类娱乐无感,不如刮彩票来的刺激。
唐轲作抱头痛哭状:“我对抓娃娃有瘾,一旦染上就戒不掉了!”
有一次她和薛佳音在抓娃娃店一下午抓了五十多只娃娃,每人分了一半战利品回家,准确地说,她硬塞给了薛佳音一半,不然回家后被她妈看到她身后背着一堆无用棉花,免不了一顿批。
“不嘛不嘛,陪我玩,陪我玩!”唐轲赖在床上,踢腿甩手做臀桥。
薛佳音对冷暴力处理无理取闹的顽童很有一套,况且这顽童还知道撒泼打滚的时候扯住衣服下摆遮一遮肚脐眼避免着凉,不算朽木不可雕。虽然抓娃娃对她来说实在无聊,但薛佳音也有非常好奇的东西想亲自探究,便同意了唐轲的提议。
一直到第二天的曙光照亮窗帘,唐轲都还认为薛佳音是被九块九五十个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给打动了。一切准备就绪时,门铃响了,站在门外的是左手右手各抱着一颗大西瓜的傅裕。
唐轲眼前一亮,他听进去了她的话,今天的穿衣风格与平时大相径庭,细细琢磨,有点儿像他弟的穿搭。上身清爽的白色印花T恤,搭配一条粗银项链,下身宽松的烟灰色牛仔裤,腰佩纯黑宽皮带,同时散发着一股她很熟悉的香水味。
“进来吧,不用脱鞋,西瓜放地上就好。”唐轲说。
进门后,傅裕对初次见面的薛佳音颔了颔首,略为拘谨地搁下西瓜。唐轲瞥见他手臂上有一块红红的蚊子包,思路一下子打通,原来是老搭档six god,怪不得闻起来这么亲切。
傅裕当司机,两位女士坐在后座聊些有的没的,对话从未如此健康过,要知道,她们离“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的年纪已经十分遥远了。
游戏城在一座商城的三楼,放眼望去,家长领小孩的和年轻情侣约会的居多,贪玩奔三姐和她的舍命陪君子闺蜜,以及她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来的老公,这样的组合则极其罕见。
唐轲和薛佳音手挽手,在娃娃机这一片等待,傅裕去往前台兑游戏币。
“怎么样,见到了?”唐轲语气中飘荡着一种交完作业的松弛感。
薛佳音耐人寻味地点头,拖长尾音:“嗯——”
“什么意思?我配不上他还是他配不上我?”唐轲质问。
薛佳音仍然不展开解释只展开无意义的语气助词:“嗯——”
“啧。”唐轲只当她写论文写疯了,把手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我玩儿去了,你继续在这里嗯——嗯——我没意见。”
薛佳音轻快地笑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她什么都不说是因为说了也白说,有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也不知自己身在此山中。
二十台娃娃机每台各不相同,漂亮的毛绒娃娃太软不好抓,奇形怪状的丑娃娃棱角分明很好抓,唐轲心驰神往,小篮子里没游戏币了便去闺蜜和老公的篮子里捞。薛佳音本身不热衷于玩这个所以不计较,傅裕想是想玩但看到唐轲恨不得钻进机子里的模样忽然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对的。
“傅裕,你看到了吗?它刚刚是在鄙视我吗?”唐轲义愤填膺,难以置信一只毛绒猪明明被她稳稳地抓住,却在快到洞口的前一秒掉了下来,还嘲讽地将屁股对着她。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傅裕默契地往她手里填补弹药,“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了!”
薛佳音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杀红了眼,年年考年年错,她就是这样。比较令薛佳音感兴趣的是唐轲口中“对我没那意思”的姓傅名裕者,他真的没那意思?她看未必。
面无表情能藏住的情感起伏,眼神可藏不住。薛佳音本就强烈怀疑傅裕抵挡不住唐轲的人设,今儿线下一调查,她确认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在一句话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唐轲终于抓到毛绒猪,姐想要,姐得到。她转战另一台机子。这时,薛佳音小声叫住了傅裕。
“哎,问你个事。”
傅裕停下来,“什么?”
“你想不想和她单独约会?”
傅裕往唐轲的方向看去,虽说是友军,但他不愿透露太多,便模棱两可地说:“我们没到那个地步。”
薛佳音悠闲地把空篮子放在一边,说:“你很明显喜欢她啊,但她喜不喜欢你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我们没到那个地步。”傅裕依旧同样说辞。
“哦。”薛佳音看手机,“晚上我们还要去看电影,转我五十,这位子就归你了。”
“......”
游戏厅内人来人往,嘈杂的环境替傅裕内心震感强烈的动摇打了掩护。
“什么?我没听清?”薛佳音的拷问手段十分高明,事实上姓傅名裕者并未张口。
“……”
傅裕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付款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