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彻闻言,眉心一动,他不怀疑阿娇的话,但也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此。
即便扩充了国库,在战争面前,也终将坐吃山空。
必须要找到一位能为他源源不断生财的臣子才行。
数月后,玄彻总算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生财有道之人,而阿娇也灵光突现,蘸墨,洋洋洒洒写下数个方位。
玄彻派人搜寻,凿开山门,避开机关,竟都是一座座宝库。
想不到国库里的钱财不过占了三分之一,宫外还有数不尽的金银铜钱,绕是玄彻,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也不免惊喜,“这些宝库,娇娇不曾看过吗?”
“看过一两个罢”,阿娇支着下巴,事不关己道,“奶奶告诉了我这么多地方,散落在东南西北、木火土金水,我怎么可能一一去过。”
“再者说了,这是奶奶留给你的。虽然你们政见相左,但殊途同归,若真的打得过大周,谁不想报仇雪恨呐。”
玄彻大悦,托住阿娇深吻。
他忖道,越金贵的人,越会对这些富可敌国的财宝不感兴趣,因为早就享受过,故而不会被一时的荣华富贵迷失心眼。
阿娇的确是最值得托付的。
没有后顾之忧的玄彻下定决心,拉长战线,一面联合月氏抗击匈奴,一面颁布军事律令,保障人口,保全兵力。
光阴流逝,阿娇彻底回想起了丢失的记忆。
她想起梁山上与风共鸣的日子,于是在后院种了大片竹林,小溪从中蜿蜒流淌,偶尔过冬的时候,一些来不及迁徙的鸟群会在竹枝停渡。
她想起冬河濒死前遇见的少女,斯人已逝,她将她的妹妹接到宫中抚养,阿娇本意让她温书习字,却不想在数年后培养出了一位女将军。
她想起年少与玄彻浓烈的爱恨,像两条蛇纠缠在一起,绞成这辈子解不开的死结,只道情这一字不由人,即便分离几载,她们还能重修旧好。
阿娇点上香,白线从香炉散出,弥漫成烟,她在淡淡的香气中感受岁月静好。
正当帝后琴瑟和鸣,隐秘的危机已在暗处酝酿。
数年来,玄彻对外征战匈奴,对内约束诸侯,玄氏皇族中人,但凡犯下了不敬之罪,
一次冬狩,刺客掩于树上欲行刺,却见天子举弓,竟一箭猎杀白虎,再看箕畚里成堆的猎物,便知晓天子身手不凡。
他心思活络起来,与其硬碰硬,不如刺杀坐在马上的、弱不经风的皇后。
毕竟,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人人皆知。
若是能将皇后杀了,也算给天子的一记重创罢?
刺客隐于叶后,牵唇恶劣一笑,旋即瞄准马背上的皇后拔剑,却招来了惊鸿一瞥,对这张倾国倾城的容貌晃了神。
这样的美人就要在他手上香消玉殒了,着实可怜又可惜。
但他咬紧牙关,不做任何犹豫地朝皇后砍去。
彼时阿娇还未发觉危险降临,直到她正对剑刃伤寒凉的银光,杏眸凝滞,死亡之惧瞬间化作黑纱笼罩着她。
养尊处优多年,使她在面临危机时不知所措,一息间,冷汗轻易沾湿了阿娇的后背。
她呼吸急促,还以为自己行将命丧于此,却在玄彻紧紧抱在怀中,骏马仰头朝天嘶吼一声,两人旋即翻滚在地。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日光,阿娇眯眼,除了他肃穆的脸庞,什么也看不到,恍惚间,她闻到了玄彻身上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他救了她,还替她挨过了一剑。
阿娇拾起手,见到粘稠可怖的血液,才真的慌了神色,失声喊叫,“彻儿,你怎么了?”
玄彻吃疼地闷哼一声,“没事。”
温热的血从他背上一道长而深的伤口渗出,流到她的衣裙上,“你说谎,留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会没事,都是为了救我…”
说到这,阿娇声音哽咽起来,贴着他的脑袋,听见齿间因为疼痛而发出的颤音更是心如刀割。
好在马的叫声引来了周遭的侍卫,刺客很快被制服。
玄彻确保阿娇安全以后,便重伤失血昏了过去,再次苏醒时,上半身已经被御医裹成了粽子,由于背上的剑伤比较严重,他得趴在床上养伤至少三月。
阿娇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模样,每次给他换药的时候,见到狰狞的伤口都忍不住落泪。
“傻子,你不是天子吗,干嘛给我挡伤?”
玄彻咳嗽两声,“娇娇体弱,又那么娇气,朕舍不得你受半点伤。再者说,本来刺客就是冲着朕来的,是朕对匈奴步步紧逼,是朕对诸侯不留情面,怎能让你受无妄之灾。”
他轻声细语的解释如同一道风,裹挟尘沙吹进阿娇的眼睛里,她又泣不成声起来。
玄彻无奈地伸手替她擦了擦,“好了,娇娇,别哭了,朕不良于行,还指望你代为出面处理一些政事呢。”
阿娇只好咽下泪水,眼底蕴着戾气,下誓定要将刺客背后的主子揪出来,以平息她的怨怒。
玄彻嘴上说要阿娇代政,更多是想让她别再耽于悲伤和自责,阿娇也没有逞强,除了处理一些她拿得准的小事,并处死派出刺客的萧山王,其余事务,尤其是玄彻平日就重视的军事、农桑,都会一五一十地念给玄彻。
那段时日,早朝暂罢,太极殿成了官员常常拜见之地。
等玄彻养好伤,阿娇总算卸下重担,释怀地舒了一口气。
经此一遭,她愈发佩服皇奶奶,竟能在白发的年纪把持朝政多年,直至驾鹤西去。
而她才短短几月,还是在玄彻把关的前提下,就已经吃不消了。
果然她是安然享福的命,过不得这种殚精竭虑的日子。
晚膳时,看着承欢膝下的儿女,沉着稳重的夫君,阿娇眯眼浅笑。
她如今过得幸福生活,不必再回头看了。
与匈奴交战的第六年,匈奴溃败而退,玄彻却没有收兵的想法,进一步向外扩张,陆续打下周边小国,收为郡县。
然而,多年苦战,黎民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从自豪到麻木,再到厌倦,渐渐地,民怨沸腾起来。
即便玄彻对于有功的将士向来不吝嘉奖,不少平名因此封侯拜相,也不能抹去黎民对战争的痛恨。
在平息三次起义后,在阿娇的劝说下,玄彻终于冷静了些,战火不再蔓延,转而专注于巩固江山社稷,其中之一便是培养储君。
缘于那场惊心动魄的生育之苦,数年来,宫里只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金贵得很。
随着两个孩子日渐长大,迥然不同的性格逐步凸显。
她们果真是帝后水乳交融的产物,阿渡长着天子的脸,性子却像极了皇后,甚至有些歪向长乐侯,对正事以外的任何事都有兴致,养鸟、扑蝶、斗鸡,样样精通。
长到十岁,这个大皇子,碰上丁点挫折,第一反应竟是呜呜得哭。
连他那只笨拙的大鸟病了,也要阿娇给他拭泪。
玄彻恨铁不成钢,指着他的脑门不耐烦道,“除了这张脸,你有哪点像朕?”
阿渡抽泣道,“父皇为何凶我。”
我又没有犯错。
儿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形状极为精致的凤眸清澈又懵懂,玄彻不虞地双手抱胸,暗忖儿子真是被宠坏了,养废了。
有哪个男儿会这样,碰上点事就掉小珍珠,怎么,以为自己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吗?
这么不争气,等他百年之后,还不得被底下的朝臣给欺负死。
身为他的儿子,既然如此窝囊。玄彻忍无可忍,抬手在儿子额前重重一敲。
说到素素,肖母,却自幼安静,好像属于孩童的吵闹早在娘胎里耗尽了,现在她很少说话,常常现在廊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层峦叠嶂的宫殿,默默观察,静静倾听。
阿娇担心女儿有什么心病,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哄,“素素,你在想什么呢?”
素素不回答。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无甚表情,像年画娃娃一样定格着。
这孩子,若不是她饿了会说饿,困了会说困,别人还以为是个漂亮哑巴呢。
阿娇无奈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瓜,将一朵金花插在她发间,“你不说话,那娘亲就带你去香室好不好?”
如今红蓝花成箱成箱地往宫里送,阿娇捣鼓出了好几种胭脂,成色姣好,粉质细腻,在兄长和铁娘子的铺子寄卖,全当消遣,但却因为稀缺而价格甚高。
素素木然地眨眼,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夜里,阿娇跟玄彻袒露对女儿的担忧,“素素都七岁了,怎么还是不爱说话,再这么下去,我真担心她…”
玄彻朗声一笑,将爱妻拥入怀中,安慰道,“素素喜静,许是聪慧过人的体现,再说了,素素就算性子再怪,也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谁敢给她脸色。”
不过,他话头一转,“做父母,哪有不操心的。朕平日带着阿渡处理政务也是头疼得很呐。”
夫妻两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沉稳与娇柔的气息交缠,联结成暧昧的心跳声。
即便欢好数年,她们依然是掌握彼此喜怒哀乐的主人。
至于孩子们,日后再说罢。
*
玄彻鲜少跟素素独处,一来,他忙于政事,闲暇之时更愿陪着阿娇。二来,他并不擅长独自带孩子,连长子也是为了让他早些继承皇位,才带在身边培养,使之对政事耳濡目染。
但他到底关心这个唯一的女儿,尤其在被阿娇反复念叨后,再头疼也得腾出时间跟素素谈心。
玄彻扣了扣桌,让素素坐下。
他慢条斯理,“素素因何不爱开口?”
他凝神细究,素素也一本正经地盯回来,毫不怯懦。
殿内一度静谧。
素素盯了一会儿,没盯出什么花来,便悻悻移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往桌案上的条陈。
玄彻跟随素素的视线,拿起条陈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奇?”
长子看几眼便犯困的条陈,女儿却听得津津有味。
玄彻无奈之余,生出几分欣慰。
然而,素素依然嫌少开口,只是待在父皇的桌案边静静看他如何处理。
直至太阳落山,玄彻搁下笔,准备带素素回宫,但素素指了指条陈,缓声道,“父皇,纸,笔,写。”
玄彻皱眉,看着她一撇一捺,眼神逐渐凝重,“饥荒招致盗贼横行,屡禁不止。堵不如疏,不如劝民务桑…如此一来,刀剑化耕牛…”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公主竟下笔千言,甚至确有几分见地。
头一次,玄彻开始正视素素的天分。
历朝历代,虽没有女子登基,但摄政者却不在少数,是以,玄彻不会小看女子。
既然长子无意于朝政,或许女儿才是大周的下一代皇帝。
这还只是玄彻的一时起意,立储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夜里,阿娇指腹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按捏,“政务是做不完的,烦忧是清不空的,你呀就是爱折腾,越折腾,事越多。”
玄彻在她身上卸下伪装,懒懒一笑,“人生在世,即便长寿也仅有百年,朕当然得抓紧时间,将抱负一一实现。”
“抱负再远大,功绩再卓绝,你不爱惜身体,肆意透支,最后也只是一捧黄土”,阿娇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来,反倒凉声道,“你若因此英年早逝,我就去养面首。”
“你!”
玄彻顿时急了,不由分说地握上阿娇的细腰。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阿娇笑着躲开玄彻的魔掌,被褥挲挲地响。
“不许,朕不许你找别的男子,听到没有?”
阿娇嬉笑道,“哎呀,听到了听到了,这不是看你板着张脸想逗逗你嘛。”
“生气啦?”
阿娇从背后抱住他,“真生气啦?”
玄彻翻身将她压住,轻哼一声,“自然,娇娇既然敢拿这种事情吓唬朕,就要做好明日卧床的自觉。”
说罢,他探进亵衣,舌尖熟捻地摩挲起来。
阿娇顿时一颤,手攥紧被褥,月掩在云海里,人坠入春雨中。
至于那些处理不完的事情,日后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