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囚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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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醴泉仙婆摇铃声没响两下,归真房看守灵体的仙官果然如嗑瓜子的小仙所说,开门出去了。

    房门并未切实锁死,只顺带虚掩着。

    若芜扒在暗处远远地盯准时机,以传说中跑路的速度飞快地溜进去,一阵风的间隙,她不声不响从房中钻出来。

    往外还未走出十步,便遇上那看守仙官捏紧勺子十分珍惜地搅和冰酿圆子,边往回走。

    若芜面上带出礼节性微笑,这招在仙云十分通用。多一分笑显得讨好,少一分又显得漠然,须得是三分礼貌七分疏离才使得出奇效。果然,那仙官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并未有所怀疑,只当她是到此办事路过的寻常小仙。

    若芜沿路绕角处,瞥见那仙官重新合上门,面上的礼节烟消云散。

    她心中疑虑更甚,转了几个拐角,转到了羁押广玉的天水牢。此处看守松懈,约莫上头并未下令不允准探视。若芜掏了掏乾坤袋,给小仙塞了点新奇的妖山土特产,小仙开心之余,便允她进去说一会儿小话。

    天水牢中泛着霜寒,广玉坐在满地缭绕的云雾中,任云浪拍打几乎将他淹没,面上雍容平和的神色不改往日,只是凹陷的面颊略显沧桑,他眼皮稍抬:“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的是你,阿芜。”

    若芜礼节性笑了笑,掏进乾坤袋摸索一番。

    约莫闲着也是无趣。广玉虽没有理会她推进去的糕点,却大方承认拿了耆女妖丹造食人谷一事。怪不得事务司对他管理松懈,若非他早就供认不讳,若芜怕是不能轻易溜进来的。

    广玉说得坦荡,称那妖丹本就是耆女自愿给他的,那些凡人也是自己走入食人谷,满脸问心无愧,。

    这些若芜已听说一二,与耆女所言对得上,想必是实情。

    耆女将广玉误认成同母异父的哥哥,才会将一颗妖丹捧给他,广玉拿了妖丹翩翩离去,不知该说耆女心宽还是广玉心狠。而若芜最好奇的是:“你早就知道耆女将你认作旁人?”

    即便广玉低着头,若芜依然能看见他掀起的唇角,他抬起脸,一双含情目弯起,道:“我还没有愚笨到那个地步,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要怪也只能怪她眼光不好。”

    他生得风流,哪怕是落入窘境,这副脸蛋都是我见犹怜,偏说的话不怎么中听。他不是那九头蛇童,不知为何,若芜竟觉得有些可惜,默了默道:“能吞仙噬妖的妖丹,确实强盛,强盛到可以罔顾他人性命。”

    “吞仙噬妖?”广玉笑出声,颇不以为然,“将这种荒谬的罪名安到我头上,未免可笑。”

    若芜不知他为何露出轻蔑之色:“我亲眼所见,那谷确能吞仙噬妖。”

    广玉忽然不笑了,一贯风流的双眼含了几分涩然:“阿芜高看我了,若真能吞仙噬妖,开谷之初就该被两界察觉了,何以等到今日才东窗事发。”

    若芜:“许是后来变异了。”

    广玉像没听见她的猜测,自顾自道:“定是招英小老儿胡编乱造构陷于我,我看最该查的是他,要不是他暗中斡旋,妖族何故将食人谷收入地界以至失了我的掌控。”

    为何又扯到他人,若芜沉默片刻,道:“招英仙君避世多年,如何能做这些事?”

    广玉肩头抖动,嘲讽道:“避世?他一贯会装清高,当年就是他放跑了齐英,合该被贬,却有一堆人争着抢着帮他说话,我看就是他与妖族联合接盘了食人谷,早晚有一天要反。”他抬了眼,又道:“阿芜来见我,不正是有所怀疑么,难不成真是来看我?”

    他那双眼平日看狗都深情,此时目光也极为柔和,偏若芜被他盯得后背发直。

    其实昨日招英捉捕广玉的场面,令她想起在区凤山击退嵝羊的情形,那些双眼绿光发了疯的嵝羊便如昨日的广玉一样,比起失控,更像受制于人。一个下界山神久不归仙云,还能自由出入无影窖,确实有亲近妖族的嫌疑。

    若芜惊悚地发现,广玉之言不无道理。

    不过,这都是广玉的片面之词,她沉了沉混乱的思绪,又道:“你可曾在食人谷见过齐英?”

    食人谷那道恶灵的脸,与归真房里齐英的灵体长得一模一样,可齐英若一直在食人谷,那被捉入九重玄冰塔中的没有脸的噬魂仙又是谁。

    广玉笑得意味深长:“何不去问问招英,当年为何放跑齐英,为何勾结妖族对付我,敢做不敢认,不如一介小小花妖,若说招英没有从中作梗,瑶草花一族的魅惑术岂能叫我的傀儡之身都逃脱不开。”

    若芜:“因食人谷不再为你食人魂魄,所以你接近瑶容儿也是为了强取妖丹?”

    广玉:“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强取。花妖若不是贪图天族灵气又怎会上道,不过是各取所需。凡人只道神仙长寿,却不知神仙也逃不过一死,即便多活千年,逃不过天劫,又与凡人何异?我不过是做了众仙最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唯有被杀鸡儆猴的不忿,瑶容儿若真对他付之真心,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虽说天族超凡脱尘,但终究逃不过人欲,神仙之所以是神仙,并非他们完全拔除了七情六欲,相反,神仙的执念更深,即便是持身公正、克己复礼的神仙,也需香火供奉,才能保天下太平,否则动辄天地崩塌、三界动荡。

    如今看来,人神妖魔,本质上并无区别,凡人之所以是凡人,不过是人微言轻罢了,妖魔也一样。规则,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而广玉无疑败了,他再说什么都无人在意了。若芜叹道:“你选了这条道,将尊夫人置于何地?”

    广玉自嘲笑笑:“她父亲为万华而死,她记恨万华,又怎会在乎我的死活。”

    曾听闻广玉夫人的尊父,在早年战事中为救万华帝君而死,万华帝君感念恩德,将其女视如己出,这本该是一段佳话,怎到了这里又是另一段往事。若芜嗅到一丝不对:“广玉天君,你当真如传言一般,是万华与姚止之子?”

    广玉似是累了,声音略有疲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结局,他纵然是万千瞻仰的帝君又如何,还不是死不得善终,不见得比我更好。”说着,他竟仰面笑了起来,那双保养得极年轻的眼睛,竟褶出几道鱼尾。

    越是资历高的老神仙,需应的天劫越是酷烈。万华帝君渡劫时湮灭于浮生海,万千修为加身,亦有万千痛楚需得承受,活到万华那般年纪已是不易。不过那都是上一代之事,于若芜来说有些遥远,她只觉万华已经做了几千年的老神仙这事,不亏。

    话到这里,若芜还想问些什么,却听“哗啦”一声响!广玉忽然间发了狂,扯着镇神镣猛地从地上跃起,挣扎着狂吼,变回昨日那般狂躁模样。

    若芜被震得后退好几步才堪堪站定。

    “广玉吸收了太多执念,如今已无法压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若芜吓得弹了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这威严清正的声音来自于帝君,他施然上前几步,抬指赐了一道灵力过去,广玉便抓着铁杆瘫坐了下去。

    沧昱回过身:“不要靠他太近,免被执念所染。”

    那冷静肃然的目光盯得若芜心头一颤,她怔怔点头,应了声是。沧昱虽素日待人随和,但毕竟是仙云帝君,周身庄严常叫他不怒自威。

    见她默然向后移了移,沧昱缓了神色:“阿芜,怎有空来此地。”

    若芜自知这般探视不大合规矩,张了张嘴,胡编道:“我担心我家仙师大人,想来看看卷宗,也不知道怎的就多绕了两步……”

    她呵呵干笑两声。

    沧昱看她良久,缓缓一叹:“想必你已经听过传闻了。”

    这下,若芜的笑僵在唇边,想了想,道:“澜青天君没理由毁掉《妖山堪舆图》。”

    沧昱做了个往外走的手势,若芜便跟着他一同往出走,耳边听他道:“物证齐全,此事事务司已做判决,不过,阿芜不必太过担心,事务司不会为难澜青,只是他暂不能复职。”

    若芜还想替澜青辩解几句,却被沧昱截断:“阿芜,可否替本君带句话给君泽。”

    冲出事务司,若芜勾了朵云便要赶往万妖山。想来只要《妖山堪舆图》如期复原,仙云便不会深究澜青毁图一事。以防有失,她还是先回万妖山比较稳妥。忽地想起君泽身上疤痕,若芜折返去了趟司药阁,才重新勾了云上路。

    一路疾驰,到了人界上空。

    上一回走这条路还是君泽接亲时。若芜瞧了瞧云层底下,跨过夷山一脉,便是妖界。许是一路想思绪纷杂,加之想起那日招英抓捕广玉的情形可疑,回过神时,若芜人已经落在一片山头。

    对面便是夷山一脉,正是招英府邸处。

    招英久居夷山,却与诸多事宜都牵扯上了。

    那日广玉发狂,眼中幽光闪过的情形,如区凤山一事再现,在若芜脑中挥之不去。现在想来,初次在下界见到嵝羊,便是在招英府邸。而广玉要找的洗髓丹,也与沧骸珠极相像,以至于若芜用折青勾出的丹药令他一时恍神,真正控制广玉的所谓的“洗髓丹”,恐怕在招英身上。

    不论是区凤山遇袭,还是食人谷之事,都与耆女的生死有关,皆是两族祸事的源头。如今耆女无恙,画镜司的灭顶之灾没理由重现,但若不解决背后肇衅者,根患不除,仍无安宁之日。

    所有的线索指向招英,可招英动机为何,若芜正想得头疼万分,忽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山崖,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招英提着两壶酒,在小道上缓步慢行。

    远远的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只觉那两壶酒,被招英十分谨慎仔细地提着,仿佛什么珍贵之物。

    看着这一幕,若芜忽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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