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颜清昱回到老宅的时候，经过客厅时，恰好碰见女人从楼梯上下来。
嗒～嗒～
拖鞋落在台阶上，声音刺耳。
“回来了。”女人止步，与他隔着一段距离，“饿不饿？厨房里还有些点心。”
语气很是客气。
不过，她确实是出于礼貌问问，并无多余的感情。
颜清昱脚步未停，目光不肯施舍，半点礼貌都欠奉。
许听岚慢慢下了楼，看着他往书房方向走去。
她知道自己不受他待见。
幸好颜清昱难得回来。
而每次回来，他也只去书房，聊完就走，绝不肯多待。
也好，眼不见为净。
书房里。
颜明良合上往期的杂志，收进右手边的抽屉柜里。
颜清昱敲门后推门而入：“爸，您找我。”
颜明良盯着他的脸，故作不知情：“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过敏症状已经好转了，但颜清昱本身皮肤白皙，稍微一点点红印就很显眼。
“没什么，就是过敏了。”
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喝酒了？”
颜清昱顿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不如承认：“嗯。”
“你应酬什么时候需要喝酒了？”
“是我自己想喝。”
“你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颜明良气不打一处来，“还敢碰酒？不要命了？”
颜清昱没有回话。
他也不明白那晚是怎么回事，明明事前吃了抗敏药，为什么还会发作？
那么一副狼狈模样，星乙会不会觉得他太弱了，一点酒精就足以放倒他？
现在想想，真是脸都丢没了！
颜清昱一声不吭的样子，看得颜明良更来气：
“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他希望儿子能主动交代，而不是他步步紧逼，搞得父子关系越来越冰冷。
颜清昱坦白：“我去昌城了。”
“去见她？”
颜父正色凛凛，目光如猎鹰般紧盯、审视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颜清昱眼神后撤，默认了。
颜明良耐心所剩无几，仍施予他最后一次主动交代的机会：“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没有。”
除了工作，颜清昱不想父亲过问太多。
挤牙膏似的问答，终于逼得颜明良耐心耗尽：“那这些照片，你怎么看？”
他翻开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看对方作何解释。
颜清昱扫了一圈，那是跨年夜那晚的照片。
星乙在医院里照顾他。
还有一张两人十指紧扣的照片，好不亲密！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两人清晰的面孔，随便哪一张公开了，都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长庚集团鼎鼎总经理与小明星举止亲昵，传出去不免让人看笑话！
“您派人跟踪我？”
不满他的质问，颜明良冷冷哼出轻蔑：
“我要是不从狗仔手上买下这些照片，你现在还有脸面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是，他确实是派人跟踪了，出于迫不得已。
作为父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乱来。
颜明良叹一口无可奈何，自我反省：
“在感情这方面，或许我之前对你的要求太严格了，让你有了逆反心理。”
他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我可以让你和她先玩一段时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能让公司的名声受损，不能让婵娟知道，还有，最后你必须乖乖回来结婚。”
玩？
颜清昱轻扬一抹不屑：“您觉得我和星乙在一起，是抱着玩玩的态度？”
“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娶她进门？”
“我不会和许婵娟结婚。”颜清昱再次表明态度。
“为了这么一个小明星？”颜清良的怒火初露苗头。
“即使没有星乙，我也不会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听到这可笑的“爱情”，颜明良气得一笑，笑他年轻不懂事，竟把“爱情”当成宝。
当初，那个人也是为了所谓的“爱情论”，执意要和他分开。
他千叮万嘱，终究防不住颜清昱沾染上这样不值钱的东西。
毕竟，颜清昱身体里也流着那个人的血液。
那荒谬的“爱情”就是从血液里浇灌出来的恶念。
“我已经决定和星乙在一起了，现在告诉您，不是征求您的意见，而是希望您不要插手。我的感情，我想自己作主。”
“胡闹！”颜爸随手抓起三两张照片甩到他脸上，呵斥，“你现在玩过头了，你知道吗？！”
颜清昱没有躲开，锋利的相片擦过他的脸颊，浅浅划出一抹血丝，不疼。
窗外，飘着点点雪花，静静悄悄落在秃树丫上，挂在护栏上，散落街面。
房间里，两人交锋未停。
颜明良双手撑在桌上，调整呼吸：
“许家有恩于我们颜家，和婵娟结婚，你不吃亏的。”
“报恩的方式不是只有结婚这一种方式。另外，我不是您报恩的工具。”
颜清昱早已厌腻了父亲这样的“报恩”方式。
当初，许家在长庚集团遭遇低谷时给予帮助，让颜家顺利渡过了难关。
颜许两家本是世交，又承许家如此大的情，颜明良说，恩情惠及后代，不如两家联姻，亲上加亲。
许修远点头同意。
那时候颜清昱还小，他以为这只是长辈口头上的说笑，不得当真，谁知多年后竟要求兑现。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颜明良愤愤然，“只要你姓颜，你就是颜家的一分子，就应该为这个家做出你的贡献，而不是给整个家族抹黑！”
一旦事情扯上家族使命，再小的事也变成了一件关乎家族荣辱的要紧事。
而在家族面前，每一个成员都变得渺小，其存在价值只有在为家族做出贡献的那一刻才会得到真正的认可。
颜清昱从小就听着这些，也背负着这些期望长大。
如果完成家族使命要以放弃个人自由意志为代价，那他与设定的机器还有分别吗？
“公司那边，您放心，我会完成您的期望；至于感情方面，我希望您不要干涉。”
表明自己的态度后，颜清昱看了眼时间，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他不想再争论，也不想自不量力撼动“家族”这座大山。
眼看着儿子油盐不进，执意要栽进“爱情”这滩浑水里，颜明良既担心又生气。
末了，他放出狠话要挟：
“你别忘了，当初我可以推举你当上总经理，明天也可以让你滚下来！”
颜清昱紧握门把手，喉结滚动，随后他用力拉开书房大门，碰见许听岚在门边上鬼鬼祟祟。
“你们聊完了？”许听岚下意识捋了捋头发，故作镇定，“我来找你爸说些事……”
颜清昱没听清她说的话，压根也不在意，把她当透明人一般掠过。
许听岚瞧他的背影拐进了客厅，她才进了书房。
空气中仍闪着火星子，稍有不慎，一点就炸。
她放慢脚步，走到颜明良身边。
父子俩都一个样儿，没一脸好气儿。
刚刚在门口听得模模糊糊，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一瞥到桌上照片，是颜清昱和某个女人的亲密互动，她顿时心里有数了。
“别想了，消消气。”她拍拍颜明良的胸口，劝慰着，“你要是气坏身体了，你让我和儿子怎么办？”
颜明良深深吐气，平缓了心情。
许听岚在工作上没有什么出色的能力，但在提供情感需求方面，她自有一套。
“孩子已经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
颜明良耿耿于怀：“不论他长多大，在我面前，就是个孩子。”
“是，他永远是孩子，他的阅历始终没办法赶上你，但是，孩子成长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我们多给他一些时间看看？”
“他说要爱情，要自己作主……”颜明良又气又急，想要在许听岚这里讨个支持，“他在我面前谈爱情？！真是俗不可耐！”
许听岚深知这时候一定要站在男人这边，顺着他的话，先稳定他的情绪。
她自己未尝没有情绪？
看见颜明良对颜清昱这么上心，她心里也有不快，但依旧含笑回答：
“清昱毕竟还年轻，容易被情情爱爱迷了眼，看不清孰轻孰重。”
有人能懂他的苦心，颜明良心情有所好转。
许听岚让他坐下来，轻轻按着他两侧太阳穴，谨慎：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管这件事比较好。”
“你也觉得是我多管闲事？”颜明良侧身转头，许听岚停下手里按摩。
“不是，你听我说嘛。”她语气柔和，适当的撒娇，信手拈来。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揉捏他的肩颈，让他放松下来：
“你想，他们两人正处在热恋阶段，你现在越是反对，越是让他俩的感情更加牢固，罗密欧和朱丽叶不就是这样嘛？”
颜明良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但又怕放任两人相处会出事。
许听岚知道他听进了她的话，继续柔声劝说：“你对清昱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她不希望颜明良在颜清昱身上耗费太多精力。
“你也觉得我管得严了？”
“我当然知道你对他严格，都是为了他好。”许听岚说好说歹，“清昱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管不住感情，不如就随了他去。等他尝到爱情的苦头，他自然就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
话是这么说，女人心里可不是这么想。
她巴不得颜清昱为爱坚持到底，最好父子俩反目成仇。
颜明良被女人这番话哄得心里舒坦。
他敛目凝神，将全身心交由后背一双巧手，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