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穆是辛玫的‘初恋’。

    初次亲密接触的无血缘异性。

    初次见面他就靠着人工呼吸夺走了辛玫的第一个吻。

    七岁窘迫的泳池初见，是她与名义上的继兄产生的第一缕纠缠。

    那是一次价值三百刀的初恋。

    因为她当时身上穿的是两千元的公主裙，换算成美元单位大概只有三百刀，三百刀的裙子当然只有冒牌公主才会穿。

    另一个让她心跳微微悸动的‘初恋’，出现在她高中跳级后参加的第一场返校联谊。当时她身上穿的是五千刀的小礼服，颈上是两千刀的项链，所以第二次初恋在她的回忆里价值七千刀。

    她的中学是位于纽约州北部的圣安娜中学，一所拥有百年以上建校历史的女子学校，初中两年制，高中四年制。

    尖顶式的哥特钟楼，大理石铺成地板，小皮鞋踩过哒哒作响，英伦风的格子校服裙配有同色系的海军风贝雷帽。学校里的一切都带着浓浓的欧陆遗风和淑女们拒人千里的矜持。

    十三岁正值童年与青春期的更迭交界，情窦初开的嫩芽萌发在每一个对异性好奇的孩子身上，除了辛玫。

    辛玫的十三岁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出她破碎的整个世界。

    小学尚未毕业，弟弟离开，母亲和继父感情生变，升上初中，母亲意外身亡。

    她把自己的日程排的满满当当，学习，练琴，上芭蕾课，所有能让她暂时遗忘悲伤的事情她都不分昼夜地去学去做，两年制的初中被她硬生生压缩成一年毕业。

    升到四年制高中的第一年，也就是九年级的时候，她只有十四岁，是全班最小的学生，也是远近闻名的nerd。

    当时她所在的学区里，圣安娜与圣以诺是齐名的两所贵族私立学校。前者为女校，后者为男校，两所学校互为孪生姐妹与兄弟，共享上流社会的精英传统教育，维持着微妙的联结关系。

    圣以诺代表参加的橄榄球赛事会挂着圣安娜的校徽，圣安娜的啦啦队则专为圣以诺组建。

    圣以诺的联谊对圣安娜的姑娘们来说，是一个充满粉色荷尔蒙的青春期幻想世界，而对辛玫来说，圣以诺只是她两个名义上的继兄所在的学校。

    母亲葬礼结束以后，继父把她重新接回温特家抚养，没有让她改掉温特姓氏。因为她上的是贵族学校，看姓氏下菜碟的地方，保留温特姓氏就是在保护她。

    辛玫在学校里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份，同学们只当她是温特家某个旁系的混血。

    萝茜·温特这个名字好听却没有特色，很适合她那张安静忧郁的脸，同学对她的印象，也只是一朵生而无刺的白玫瑰。

    圣安娜和圣以诺的联谊会最低门槛是十三岁，大多数人会在初中阶段步入初中部的社交圈，等升上高中早已互相熟悉，形成固定的小团体，而辛玫却因为跳级和精神压抑错过了所有认识同龄人的机会，一步到位跨进了高中部的社交圈。

    高中的返校联谊所有学生都必须到场，有经验的家长总会提前给孩子准备礼服和返校礼物，而辛玫把自己关了一整个暑假都没出门，直到开学前一天才记起来有这件事。

    参加联谊，可以不准备礼物，但必须要有礼服。

    订做肯定是来不及了，她最多只能出门随便买一件新的，反正也没人关注她这样曲线尚不丰满的豆蔻。

    女管家凯莉却为她送来了一套小礼服。

    凯莉解释道，“夏穆少爷吩咐订做的，一周前就送来了。”

    这让辛玫很意外。

    回到温特家的这段时间里，她对夏穆和法穆两个人总是尽可能地回避。失去母亲和重组家庭的假象，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两人相处。

    他们一直都不喜欢她，妈妈走了以后，她觉得他们只会更排斥她。

    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直到继母跟父亲离婚，双生子才逐渐意识到，哪怕继母不出现，哪怕自己的母亲没去世，父母的婚姻也不会持续太久。父亲生来花心却对亡妻难以忘怀，仅仅是因为亡妻死在他最深爱她的那一年。

    当时的双生子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的男孩算不上很成熟，但也绝不是欺负小孩的叛逆期少年。即使辛玫靠自己的聪明脑袋往上跳了一级，但在两人眼里，她依旧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她之所以会被领回温特家养大，也是两人主动向父亲提出。父亲最初的想法，只是安排仆人过去，他对继女没有感情，连她今年要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夏穆来找她的时候，她刚好换上礼服，对着镜子看是否合适，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扭就转开了。

    “尺寸很合适。”

    声音从门口响起，把辛玫惊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夏穆倚在门口的修长身影。十七岁的少年已初具成年男性的挺拔轮廓，白色衬衫袖口挽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湖泊般沉寂的幽绿眼睛静静看着她。

    小礼服按他的审美设计，贴身又包臀的轻甜款式。长期练舞再加上营养充足，她初潮来的偏早，身材纤细姣好，在他看来，真的没有那么豆蔻，再过几年，她会出落成最出众的那一类美人。

    礼服尺寸是夏穆问她的女仆拿的，考虑到太贴身就吃不了食物，他特意让设计师留松一点尺寸，留得恰到好处，她穿上更漂亮了。

    他手中拿着一个正方形的丝绒盒子，走到她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条双层珍珠项链。

    “我忘了把项链给凯莉。”

    他这样说道，看着她的眼神并无恶意。

    “你希望我帮你戴上吗？”

    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将长发拢住，露出白皙的后颈。

    微凉手指划过她后颈处的敏感部位，触摸引得她忍不住瑟缩一下。项链卡扣落锁，他的指尖掠过脖颈曲线，轻轻摁在她的肩膀上。

    “很漂亮。”

    他微微俯身道，镜子里的眼神流露出欣赏。

    “谢谢。”

    辛玫躲开与他在镜子里的对视。

    “联谊会的男伴你找到了吗？”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什么男伴？”辛玫茫然了，“联谊会要带男伴吗？”

    她过去的世界全被课程塞满，社交方面完全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不懂，夏穆看起来却更满意了。

    “圣以诺和圣安娜的每一场联谊都要携带男伴和女伴入场。”他耐心解释着，“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做你的男伴。”

    辛玫看着镜子里夏穆平静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蓄谋或玩笑的意味，但她看见的只有专注的认真。

    “可以吗？你应该早就有女伴了。”

    她问的很迟疑。

    温特家的双生子是万人迷。

    这一概念在圣安娜的女孩之间流传很久了。她们都说，上了高中要跟两个人都date一次才不算遗憾。

    “我没有女伴。”

    整个暑假他已经收到了不下百次的返校节邀约，但他一个都没答应。没答应的原因就是考虑到她跳级入学，他对兄弟会的某些同伴并不放心。

    “明晚七点，我们一块儿过去。”

    夏穆替她做了决定，没有给她拒绝的任何机会。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辛玫和镜子里戴着珍珠项链的自己。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冰凉圆润的珍珠贴着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也许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排斥她。

    她对返校节第一次升起期待。

    然而，这份期待在第二天晚上七点意外破灭了。

    七点过去。

    七点半过去。

    八点整。

    她被鸽的彻底。

    乐池里流淌爵士乐，无酒精香槟和可乐穿梭在人群。

    辛玫鼓着脸，孤零零地在用餐区塞甜品吃，把自己塞成一只圆润的包子，一边塞一边在心里骂夏穆。

    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穿过人群，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个英俊漂亮的男孩子。

    深色头发，湛蓝眼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有一张擅长调情的脸，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暗藏蛊惑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玩味，像猎人锁定猎物那样锁定辛玫。

    “你是萝茜·温特？”他的声音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慵懒，听起来很悦耳。

    “你知道我？”辛玫诧异。

    “亚当·柯林斯。”他伸出手，笑容灿烂，“圣以诺十一年级，我认识你的哥哥。可以请你跳支舞吗，温特小姐？”

    他看起来确实是个亚当。

    辛玫被他牵进舞池。

    亚当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缎面，传来灼热的温度。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浅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

    “你很紧张，”亚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第一次参加联谊？”

    “嗯……”辛玫的脸颊发烫，“我刚升上高中。”

    “难怪，”亚当轻笑一声，指尖在她腰上摩挲，她的腰很软，“圣安娜的新生是等待开放的花苞。你很特别，萝茜，不像这里的其他女孩。”

    辛玫抬起头，好奇的眼神望进他那双迷人的眼睛，那里有欣赏，赞叹，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亚当·柯林斯的偏好向来宽泛，她这样带着东方韵味，表面涉世未深的小白花，恰好戳中了他最近收集美丽事物的癖好。

    一曲舞毕，亚当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牵得更紧，他给她递了一杯无酒精香槟。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露台上安静待会儿好吗？”

    辛玫点点头，抿了一口香槟，没有察觉异样。

    露台夜风吹拂她的发梢，远处能看到圣以诺校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古老的钟楼。

    “这里月色很美。”亚当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

    月色很美，他也很美。

    辛玫脑子有些晕乎乎，身体也逐渐发烫，她说不清自己加速的心跳到底是因为月色还是因为亚当。

    实际是加料的无酒精香槟给她带来的生理反应，两人距离太近，她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推开他。

    舞池阴影里闯进一道略显着急的身影。

    眼尖的熟人端起饮料招呼法穆，被他一个白眼骂走。

    夏穆的消息很早就发了，他被父亲叫去谈话，晚上来不了联谊，而法穆直到八点多睡醒才翻看消息，夏穆要他在联谊会上照顾好辛玫。

    他从群魔乱舞的别墅里找到辛玫的时候，她已经被亚当带到了角落露台，亚当不安分的手已经快伸进她的礼服裙摆里了。

    “那浑蛋在干什么？”

    他紧紧蹙起眉头，兄弟会的同伴也好奇地朝露台瞥了一眼，瞬间了然。

    “亚当又在蒙骗新生了，他暑假刚睡过一个学弟……法穆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同伴就见法穆几步冲过去，对着亚当那张俊脸狠狠揍了一拳，亚当被揍的下一秒就满脸暴怒地爬起来。

    “法穆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你他.妈的发什么疯？我妹妹只有十四岁！”

    很多年以后，当辛玫回忆起十四岁那年的联谊舞会，脑海印象是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尖叫。

    她的三百刀初恋把七千刀初恋揍了。

    她成了那年返校节当之无愧的Qu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