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明瑟的发布会现场在七月中旬的夜晚。
舞台被打造成遍布星空与水的世界,穹顶高远如夜空,其上点缀的无数光源,如浩瀚银河里沉睡的星辰。观众席隐没在T台两侧的暗影之中,不时传来观众低声交谈与衣料窸窣的声音。
入夜开场,秀场穹顶灯光次第熄灭,现场逐渐寂静。舞台上方巨大的环形LED屏幕里,幽蓝色水纹浮动,一只孔雀剪影悄然浮现,流动光影组成靡丽凄艳的翎羽,孔雀高昂着头颅,姿态充满哀伤,朝向东南方向戚戚哀啼,向世人传颂着那来自古老东方的忠贞与毁灭。
一束清冷如月的追光打向舞台东南角,光芒之下,尘屑飞舞,幽幽照亮静置于此的箜篌。箜篌形如雀翎,端坐在箜篌之后的辛玫,身着墨绿繁复的华丽长裙,长裙设计灵感来自孔雀,却并非华美炫耀的孔雀开屏,而是堆叠束缚的沉重羽翼。华美细腻的层叠褶皱和枷锁型的珠宝将她装饰成供人欣赏的伶人,遮盖双目的珠帘教人看不清她的面庞,亦看不清她面对的未来。这是设计师为体现古代女子被礼教与命运紧紧包裹的悲情命运专门作出的设计,礼服加配饰总共十多斤重,穿在身上的瞬间她几乎要被压垮。
伴奏响起,她的指尖悬于琴弦之上,晶莹圆润的音符婉转而出,《孔雀东南飞》的旋律将千年前的悲欢离合娓娓道来。
开头琴音清越,如山涧雀跃的叮咚泉水,满是天真纯净的少女欢喜,进入主旋律以后,背景深处却悄然融入低沉扭曲,充满不甘的痛苦和声,那是孔雀濒死前挣扎的哀鸣,是少女生命即将消逝的绝望回响。两种声音纠缠,如泣如诉的旋律幻化成刘兰芝孑然赴死的身影,决绝颤抖的回声变调成焦仲卿连理共冢的决心。穿越时空的忧伤曲调紧紧攫住秀场观众的心,屏幕上五里徘徊的孔雀,在琴音与和声的两相呼应里展翅悲鸣,在光影中编织着一对生死相许的夫妻宿命。
最后一个带着无尽惘然的颤音伴随孔雀折翼落下的最后一根翎羽休止,琴声与舞台光影戛然而止,舞台陷入彻底的黑暗,这黑暗远比开场沉重,是故事终结后的尽归虚无。
辛玫自黑暗中起身,沿着舞台边缘预留的通道安静退向后台,连同那身象征千年沉重的墨绿羽裙,环佩叮当地消失在黑暗的历史帷幕里。待她消失以后,穹顶之上,无数射灯如同被唤醒的星群,散发出极致耀眼的光芒,照亮前人离去的道路,亦照亮后人逐渐明晰的未来。
T台尽头落下一片扇形光影,象征孔雀华美的羽翼开屏,整个T台的星光通道从此明亮。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鼓点沉稳有力地切入,驱散琴音留下的忧伤,将氛围从前人落幕的悲哀拉向下一场蓄势待发的开场。
光幕中央,高挑冷艳的模特身影被清晰勾勒出来。
第一位模特自消散的琴音和璀璨的鼓点中幻化,她身着大秀主题礼服,礼服设计与辛玫那身华丽繁杂的墨绿羽裙互相对应,去繁就简,礼服的核心色彩同样取自幽碧与墨蓝,却舍弃了层层叠叠的花型褶皱,采用简洁流畅的现代剪裁,枷锁珠宝成为她握在手中的钥匙提包,孔雀翎羽铸造的胸针在强光折射下闪烁着幽碧与墨蓝交织的迷幻色彩,模特微扬着线条完美的下颌,眼神疏离,带着睥睨众生的气场,脚步精准地踩踏在鼓点节拍上,充满力量的脚步缓缓踏入象征荣耀与展示的孔雀舞台。她身上跃动的光影,恰是辛玫离去时,穹顶亮起的千年星光,那是在前人无数悲歌滋养下。诞生在另一片星空的,独属于当代女性的尖锐锋芒。
这一刻,水木明瑟的新季大秀,在古老哀歌的灰烬与现代律动的遥遥呼应中拉开真正的帷幕。
发布会带来的后续反响让人惊喜。
水木明瑟的设计理念本就特殊,广受时装界欢迎,这次预售数据创下前所未有的成绩,辛玫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的弹奏片段被剪成视频,在社交平台上飞快地传播着,秦晏的公关团队继续把控舆情塑造女性音乐家人设,但她毕竟不是一个纯粹的正能量音乐家,热度上涨的同时,绯闻也跟着层出不穷。
一边是箜篌美人穿越千年的隐喻美谈,一边又是豪门弃女捆绑营销的桃色丑闻;一边被舆论捧上云端,一边又被丑闻踩入泥泞。她那毁誉参半的人生彻底成为观众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辛玫刷到自己的舆论时,常常产生精神分裂的错觉。她本来就脑子不正常,刷到自己的舆论更是气不过,一股脑卸载了所有社交平台。
秦晏的公关团队早已备好后手,没有强行捂嘴恶评,只是交代公关团队将琴技与争议并存的讨论持续推上热门,势必要将辛玫塑造成最具故事感的争议艺术家,这导致辛玫的黑红路线走得异常迅猛。
秦晏带着新的工作邀约找到她时,她正盘腿待在别墅的电竞房里打游戏,他将行程表放在她面前。
“我给你接了个访谈,在下周五。”
“什么样的访谈?”辛玫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艺话空间》,目前国内最火的文化类访谈节目,收视群体比较垂直,可以进一步扩大你现在的影响力。我让齐舟准备稿子,都是些常规问题,聊聊你的音乐历程,再结合水木明瑟的合作谈点创作感悟,你只要全部背下来就可以。”
辛玫的注意力全在电子屏幕上,看不出来有没有在听。
秦晏本来以为又要像之前那样,浪费一大堆口舌劝她哄她,可意外的是,辛玫这次很顺从地点头了。
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她需要这份工作,因为工作可以赚到钱。
秦晏始终对她慷慨,每个月都给她很多很多钱,但他的钱不是她的钱,他的钱是可以随时收回去的那种钱。
她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主动储蓄的想法,直到她看清他的本性。
访谈直播当天,辛玫提前抵达演播厅。
化妆间明亮的灯光下,齐舟将打印好的采访稿递给她。
“重点都标出来了,主持人会按流程走,不会有意外。”
辛玫接过稿子,一目十行地扫过精心设计好的问题与答案。
何时开始学琴,为什么学琴,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与水木明瑟合作的感受,对传统音乐现代化的看法……每一个问题都是中规中矩的教科书问题,自然也有相对应的教科书答案,大部分教科书答案都和辛玫心里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驰。
答案里说,她学琴是为了热爱。
太假了,她压根没有热爱过任何东西。她学琴只是为了讨好,竖琴讨好她继父,箜篌讨好她亲妈。
答案里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音乐家,站在最漂亮的舞台上演奏最喜欢的曲子——她小时候只有一个梦想,希望她讨厌的人全都原地消失。
长大后她才知道,一味讨好没有好下场,讨厌的人也没办法原地消失,世界不会围着她一个人转。世界只会围着听话美丽的人偶转,但凡人偶脸上有一丁点瑕疵,那都是罪不可赦的。
晚上七点,直播即将开始,齐舟在她耳边做最后的叮嘱。
“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耳麦里会有提示。”
弹幕刷屏滚动。
【终于等到姐姐的直播!】
【会不会回应之前的绯闻呀?】
【宣发的时候就特别期待,想听她聊聊传统音乐。】
弹幕里也有零星不和谐的评论刷过。
【坐等扒黑料。】
【看她能装多久。】
主持人按照稿子上的问题随机提问,“辛老师,这次和水木明瑟的合作非常成功,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合作过程中的趣事吗?”
“可以啊,我那天穿的礼服就挺有意思的,”辛玫微微笑起来,“那副挂在身上的珠宝锁链,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穿。”
她按照预设好的答案回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营业笑容,声音也温温柔柔。
演播厅里灯光明亮,三台摄像机同时对准她的脸庞,她非常不舒服,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镜头外的全是萝卜白菜面条人,这副装模做样的乖巧姿态还是很能唬住人的。
齐舟在后台看着直播间不断上涨的实时数据,提前交代身边的公关助理说,“按这个趋势,结束后热度还能再涨一波,记得及时控评。”
台上的主持人提出新的问题,“那接下来,能和我们聊聊未来的工作吗?”
“接下来会参与一个中美音乐庆典。”辛玫对答如流,“庆典的主题是新生,我希望能通过旋律,传递出突破困境,重获新生的力量,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崭新的起点。”
这句话刚说完,弹幕里立刻刷起评论。
【期待新的演出!】
【新生这个主题好贴姐姐!】
【希望姐姐越来越好。】
弹幕氛围友好。
辛玫微微瞥过那些赞美,心里稍稍有了底,这场直播应该能顺利结束。
然而,就在主持人准备按照流程抛出下一个问题时,主持人的耳麦里传来新的指令,听得她眼神微微一变,再开口时,她话锋一转,抛出新一轮提问:
“说到新生,我们最近有收到一些消息,辛老师五年前在国外时,曾有过暴力伤人记录。甚至有人说,当年的丑闻发酵,似乎是因为你的情绪失控,引发剧烈冲突,才被温特家送走的?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属实?”
稿子里没有这个问题。
辛玫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冻住。
稿子里针对丑闻的问题只有之前她跟法穆第一次爆出来的恋爱绯闻,法穆早已经澄清了,她只要重复就可以了,伤人又是谁爆出来的?
摄像机的镜头近距离捕捉到辛玫僵硬的表情,直播间原本无脑夸夸的友好氛围也被打破。
【伤人?这又是什么瓜?】
【真的假的?太可怕了吧】
【主持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瞬间觉得她的温柔都是装的】
“辛老师,能回应一下吗?”主持人步步紧逼着,“据说当时有目击者,只是温特家迫于压力才没有公开。这件事,是否就是当年您陷入丑闻漩涡的真相?”
镜头在前,灼热的灯光像放大镜一样炙烤着辛玫的脸庞,她强忍慌乱,藏在桌子下的手紧紧攥住衣摆。
齐舟呢?耳麦呢?不是说有提示吗?为什么她耳中听到的,只有一片死寂,一片无边无际,吞噬掉所有声响的白雪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