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拉?白山茶注视着落地镜中的自己。
诚然,再挑剔的评论家见到她的第一刻便会被迫承认:一切关于她容貌的称颂都不会言过其实。镜中少女刚刚度过19岁生日,身形丰满,肌肤有如新雪,嘴唇泛着淡淡的玫瑰色。银白长卷发盘在脑后,没有头冠,只在发髻中插入一朵含苞待放的白山茶;纤细的脖颈上缠一条米粒大小的珍珠编织的项圈,此外全身上下再无半点首饰。她后退一步,层层叠叠的纯白裙裾波动着;一支含着朝露的白山茶。
此时,女大公已经脱下白天为加冕披挂的厚重礼服,换上了更适宜于夜间舞会的打扮——或者说,这身素净到在繁文缛节的温德兰或政治纷乱的王冠领会被请出门厅的衣服。好在作为霍娄大陆几乎整个北方的新任统治者,狄奥多拉加冕后第一次社交场合露面的打扮将成为很长时间内诺德兰乃至全霍娄风靡的合礼装扮。
这只是有关权力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耳边传来私语,运用好你的王座,接纳你的命运;迈出下一步,小妹妹。
狄奥多拉回以平静的沉默。
镜中人影挂着楚楚动人的微笑与她对视。凝固的寂静中,那张脸上面具般的完美微笑逐渐破碎;一瞬间,优雅纯洁的大公消失了,如月光般锋利的狄奥多拉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倒影。
下一刻,完美的微笑重新绽开,大公拉响铃绳,索菲娅女士悄声进入:“希望您已经得到了充分休息,殿下。”
“我们最终确定能出现的宾客有哪些?”狄奥多拉走出更衣室,向大厅快步移动。“不多,温德兰的埃斯特蕾亚侯爵在边境传送点发信为无法及时赶到致歉,伊特兰干脆只派出大使参会;群岛诸邦——”索菲娅女士露出微妙的笑容,省略了接下来的解释。
“就算他们内战不能停,连一个能代表南方出席诺德兰女大公加冕礼的人都选不出?”女大公一顿,也不由轻笑起来:“又一个群岛笑话。”
“所以您需要关注的实际上只有执法庭。”狄奥多拉制止了准备通报的侍从,在通往宴会厅的大门前垂下眼睛,默立片刻。
作为一个诺德兰人,14岁前只是不断巡游霍娄各处的淑妮神庙,成为无信者后在大学院待了三年,然后除了回国服役又是四处漫游......诺德兰人倒是莫名对她颇有好感,如同那些狂热的淑妮祭司至今仍毫无道理地拥护他们以为的“淑妮之女”;总是这样,人人都爱她,且没人明白为什么。或许她明白。
“蒙荣光皇帝陛下意志的诺德兰边境圣战大公,圣战继承人,七丘捍卫者,白山茶家族的狄奥多拉七世驾临——”
大门缓缓洞开,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一滞,宾客们分立两侧,屈伸行礼,起伏间如波浪翻涌。下一刻,更轻微但同样嘈杂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大公目不斜视走向主位,似乎无视了阴影中那些不详的躁动。
荣光皇帝陛下创立霍娄的圣战制度时,曾设立了种种如头衔的长嗣继承限制、领地贵族的圣战服役义务、军事指标覆盖税金等一系列在其失踪后已经沦为废纸的条款,还催生了打着贯彻圣战旨意旗号自己却一水无信者,随意安插密探、扩大王冠领、干涉内政,甚至傀儡了伊特兰的执法庭这个怪物;现如今贵族阶级也逐渐沦为拿免税额度雇佣兵上战场的宫廷政治玩家,甚至忙于内战的群岛诸邦只有在魔鬼从北打穿南方时才堪堪记得“圣战”的存在......
但骄傲的诺德兰从来不同。唯一与七丘前线接壤的诺德兰只钟情强者,不拘出身、血缘和手段。前五任边境大公均是战死,孩子刚会拿剑的年纪便要在前线学习;我们不像沉迷内斗的南方人、古板可笑的温德兰人给执法庭当狗的伊特兰人,诺德兰圣战之火永不熄灭的同时要独自前行。永无止境的雪原和山脉孕育出与狂风一同怒吼的命运,王座上那位刚刚开始玩弄法术的小姑娘只会被匆匆碾碎在车轮下。你准备好了吗,狄奥多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大公首先被引见了封地贵族,除临水城子爵因故未出席,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们满面春风地向新任领主送上了长篇大论的祝贺。他们歌颂大公面对几天前袭击的指挥才能、果决的智慧和无暇的美貌(这是唯一真情实感的部分),立下种种忠于领主和圣战的誓言,大公则需借助管家的提示挨个辨认这群大半身上有几件来自自己产业妆饰的封臣,没完没了地重复同一套话术。就这样,狄奥多拉在致礼和发表演说中度过了舞会的前两个小时——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好在,最后一位携夫送上贺礼的某男爵终于还是接见完毕了。狄奥多拉微微叹气,肩膀一松,索菲娅女士却毕恭毕敬地请求她和外邦使节团会面。
“很幸运,殿下,您需要关注的实际只有执法庭。”管家对狄奥多拉的脸色恍若未闻,微笑着将昨天刚刚交流过的安德烈大法官、其助手执法士阿列克谢和几位狄奥多拉有过一面之缘的执法庭成员引至大公座前。
大法官秉持誓言内衣饰朴素的要求,并未入乡随俗地全身挂满亮闪闪的饰品,甚至未换下那套几乎不离身的执法庭制服,只在外套下佩一柄迅捷剑表明身份。他向王座一丝不苟地鞠躬,面色平静,仿佛丝毫未受昨日那场针锋相对的审讯影响。
“命运的流向往往超乎我们当中最狂野的预言,殿下,过往的灾难使得诺德兰,整个北方乃至全霍娄的圣战再次经受考验。我,蒙荣光皇帝陛下意志的圣战执法庭大法官安德烈,谨代表执法庭为德兰边境大公狄奥多拉七世献礼,愿我们的友谊击溃一切来犯的邪魔。”
狄奥多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使节团,向大法官伸出右手:“赞美您利剑般的坚韧,愿诺德兰与执法庭的友谊坚固于邪魔的兵锋。”大法官上前一步,托住大公的手指亲吻;这套礼节总算完成了——除开表情纹丝不动的大法官本人,在场诸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大法官稍稍后退,对下属们打了个手势,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狄奥多拉殿下,”他向身后示意,“您出众的才华和坚定的意志毋庸置疑,然而我们所迎之敌,其奸诈残忍亦不容小觑。为了我们共同的圣战事业和友谊,我将一柄利剑借出,愿他的力量发扬您的光荣。阿列克谢。”
一位冷峻、苍白有如大法官本人翻版的青年上前行礼。花团锦簇的冰宫内为数不多的又一抹深黑,手套、披风、长筒靴一应俱全,朴素的外套上一无装饰。黑发服服帖帖地扎在脑后,冰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女大公身上一扫,随即垂向地面。然而年轻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从颧骨延伸至眼尾那两行与眼睛同色的鳞片——结合那身制服,往往缺少施法者的领主们看见他的下一刻就开始咒骂执法庭:
看在地底洛斯兽汗毛的份上,这群有异界血统收集癖的疯子,好好一个龙脉术士苗子又弄去当圣武士!
大公优雅颔首,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气氛尴尬地接见完牧师代表们,管家召集宾客宣布舞会正式开始;丝绸般的音乐流进舞池,烛台次第点燃,大厅里空气开始闷热。人群散开,又逐渐结成一对一对,但没有人迈出第一步;所有眼睛都在等待她第一支舞。
狄奥多拉?白山茶离开座位,直直走向聚成一团的执法庭,微微俯身:
“是否有幸能与您一同领舞,执法庭的阿列克谢?”
他们沉默着滑入舞池。行礼,隔着两层手套十指相扣,纯白的裙摆和深黑的披风一道划出圆弧。大公优美的微笑纹丝不动。最终,阿列克谢率先打破沉默:
“很荣幸被您选中,殿下。您对执法庭的亲善会被铭记于心。”
“这是圣战继承人之间应尽的友谊,骑士。”
阿列克谢微微皱眉:“我没有正式受封,请不要用尚未赢得的头衔称呼我,殿下。”
“这样吗?我还以为执法庭会对其忠实的侍从更慷慨呢。”大公故作惊讶地望向他。执法士冷冷回望:“请不要以世俗的职位与财富衡量圣战的荣誉,殿下。出于我接下来需要服侍您相当长时间的考虑,我谦逊地提醒您:从执法庭的角度看来,尽管诺德兰对圣战的热情相当值得称赞——”
“——但更像是为了彰显武功,而非真正志愿抵抗魔鬼。”一丝嘲讽出现在那片清澈见底的翠绿中。阿列克谢低下头:“您的智慧令人钦佩。”
悠扬的乐曲一转加快节奏,其它舞伴也一对对滑入舞池。跳动的烛影中,狄奥多拉望着沉默的执法士,思绪万千。
自荣光皇帝千年前神秘失踪,本来作为临时执法机构的圣战执法庭开始代理皇冠领种种事务,甚至逐渐把手伸向了边境大公;现在伊特兰已经成为傀儡,群岛混乱的局势也不能说没有他们暗中搅局,连易守难攻的温德兰都开始学着内斗......这群黑罐头举着最终行政令一概要求无信者王冠之誓圣武士,意味着宗教层面无法施加影响......好在诺德兰的军事力量无论圣战还是内战都绝对够用,但北方需要盟友,如果不想搅进群岛诸邦的泥潭就只能考虑温德兰;当然,在.....之前国内的刺头要挨个送去九狱......
“狄奥多拉殿下?”阿列克谢犹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大公抬起眼睛:“抱歉。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的。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在那种场景下,为什么您会选中我?”
一瞬间,明亮的烛光倒映在她扩大的瞳孔里,一抹火苗在青翠中蔓延。狄奥多拉直视着阿列克谢,露出今晚第一个几乎称得上邪恶的微笑。
“您相信一见钟情吗,阿廖沙?”
“不如相信每个失控的狂野术士本质上都是身边有个隐身扔火球的魔鬼。”执法士侧过脸。
“以我们共同拒绝信仰的神灵和先祖发誓,那是个意外。”大公恢复了完美无缺的微笑。他们维持着礼貌的沉默直至舞曲结束。整晚狄奥多拉没再向那个方向看上一眼,但也没再和别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