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城鹿湾剧院旁民生路斜对面的爱欣花店中,一个身高大约在一米八五左右穿着日系浅蓝色衬衫和宽松的牛仔中裤,皮肤白皙长相秀美的长卷发男青年正在十分耐心地挑选花朵,搭配花束。他黑亮而富有光泽的长卷发被细心地用克罗心十字花发绳绑起了一个高马尾,如果忽略那有些发青的橄榄形喉结和和低沉的声音,你几乎会以为面前就站着一个个子比较高,并且腿部与手臂肌肉十分发达的帅气女生。
花店的店员是个好奇心比较重的学生临时工,有些分辨不出男青年的性别,于是一直盯着他看。那青年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收银台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嘴唇,默默把一个黑色口罩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了。
他挑选的花朵配色和品种都很特别,整个花束以淡紫色的并且头部非常圆润的大朵绣球花为主体,远远看起来像是好几个十分美味的香芋味冰淇淋球。周围点缀了一些亮蓝色的蝴蝶兰,再用深绿色的九星叶和鲜绿色的绿铃草作配草。看起来清爽又简单好看。
店员一边打包一边聊天问道:“您搭配的真好看,是要送给对象还是朋友亲戚?”
青年随后开口的声音让店员立马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男性,因为他的声音十分低沉。青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行为本来应该是有些腼腆可爱的,但是奈何嗓门太低又显得像是来到了什么蒙牛牧场一般,不免又让人觉得略微有些反差的滑稽好笑。他像是试图缓解尴尬一般捋了一下自己顺滑而发量富裕的马尾,那上面散发着一股柑橘调的清香,然后带着一丝兴奋说到:
“是送给话剧演员的,你就在附近也没听说吗?《日出》又要上映了,是江潮生演的,我喜欢她演的陈白露。”
店员像是对这号人物不太熟悉似的,眯着眼睛回忆了一阵,才“哦哦”地叫起来:”是不是代言桃花面口红的那个?就是特有范儿特有性格那个?”
青年点点头,带着笑意说:“就是她,她可厉害了,在表演方面是个天才。她的偶像是冷眉,表演风格也和她一样,大气,生活化,又不失肢体动作的美感。“
冷眉早就去了澳大利亚了,很少有年轻人知道她。店员只觉得他是个有钱的怪咖,搭话逐渐变得公式化起来。青年像是感受到了对面对于话题的兴趣不再浓厚一般,便也收敛起来,站在一边等待她把花包好。
青年抱着花刚从花店里走出来,就看到远处的海莉亚五星酒店里走出来一个身形十分熟悉的中年男人和异性举止亲密的走来。
他马上用花挡住自己的脸,转头躲到旁边的711便利店里面从落地玻璃窗里往外看。他实在是太认识那个中年男人了,这辈子就算是双方都化成灰也认得。那是他的父亲葛富存。
在确认出那就是父亲的一瞬间,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感觉到自己从脚底开始一直冒冷气到头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他把花束靠墙放在地上,努力调整到一个窗外的人看不见自己但是手机摄像头却能够拍到窗外人的狗仔专用位置,拍到了几张因为昨天下雨玻璃不是很干净加上角度刁钻而导致有些模糊的照片。
拍完之后,他在角落里看着葛富存带着女伴上车离开,车逐渐开的越来越远,整个人像是一袋跌落的水泥一样蹲在了墙角。
711的店员看见他的样子有些担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吗?需要我的帮忙吗?“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进了店里也不好意思呆了这么久什么都不买,于是从货架上六神无主的随便拿了两包纸巾到收银台交完钱就迅速离开了。
他抱着花束踉踉跄跄地爬上自己的凯迪拉克,把花束放在副驾驶座上给花系好了安全带,然后自己又爬上驾驶座,准备开车去找自己的姐姐葛子涵。每当他六神无主的时候都会找姐姐这种比较有主心骨又杀伐果断的人来给自己喊喊魂。
在开车去往姐姐公司的路上,他想着自己这个小家庭里面一家四口曾经那些乌托邦一样美好的过往,不由得悲从中来边开边哭。但是开着开着,他又想起来行车不能阻碍自己的视线,此刻泪水就在阻碍自己的视线,于是又把车停在路边开始痛哭起来——毕竟他只是发现了生活的痛苦,又不是想要生命在此终结。
哭完了两包餐巾纸,他终于来到了姐姐的公司楼下。他先是去对面的麦当劳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敷了敷眼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没有那么红肿,然后带上口罩,在微信里告诉姐姐子涵自己到她的公司楼下有事找她。
葛子涵让他上楼去自己的办公室,他上了楼,葛子涵的秘书Ann在门口迎接他,告诉他葛子涵正在和客户电话沟通,让他在会客室稍等。
Ann很体贴地为他拿来了他最爱喝的冰镇蜜柚百香果薄荷气泡水——毕竟这也是他们自家研发的产品线,他从小喝到大,很有亲切感。这款气泡水刚研发出来的时候正是父母亲感情最好的时候,消费者们的喜爱和良好口碑让这款饮料成为了葛家那时候对于自己未来美好生活的全部寄托与期盼。
于是他入神地盯着手中的那瓶饮料,想着为什么时间会让一切变成这样。
“欣怡,是心情不好吗?“Ann见他失神的样子有些担心,试探性地问道。
“嗯,是有点,江潮生不是说她随着年岁增长渐渐不能来演陈白露了吗?她演的陈白露我怕是看一场少一场了,有点难受。”
Ann是个现实主义的职场老手,和她的上司葛子涵一样精明强干。看到公子哥每天无所事事悲春伤秋的样子,礼貌地笑了笑,说:“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然后就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带上门之前她从门地缝隙里看了一眼这个依然神游天外的公子哥,允许自己开一分钟的小差想象一下自己的老妈老爹这么厉害的话她要挑那个藤校上一下,然后把门关上,飞速回到了工作模式 。
他想到自己的名字,想到母亲的诙谐幽默,父亲那时微笑的附和,心里还是会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一样软掉一块。他的心里依然居住着童年春天来时的幸福与美满。
出生的时候其实姐姐叫做欣怡,他应该叫做子涵。但是后来又被说太过于大众化了还是怎么样,年轻的父母亲刚做父母也有小小的执着和奇怪之处,对着自己翻字典找到的两个名字爱不释手——自己翻字典找到的是自己的心血,和别人上网拿了网站编辑编辑出来的名字怎么能一样呢?
于是他的母亲连月平发话了:“既然男孩叫子涵,女孩叫欣怡大众化,那么我们对调一下,男孩叫欣怡,女孩叫子涵的,肯定只有我家有,这不就显出咱们的独一无二来了?”
他每次一想到这里就想笑,他想到了自己二姨学母亲当时自信神态的表情,这是独属于他们家的小笑话。快乐而美好的事情才应该被记录在家族谱系中永世长存。只有名字和官位功业,总归是太过冰冷。你也许不会记得自己祖上三代都叫什么名字,如果你恰巧喜欢装十三点,那也许你会天天和别人讲述祖辈的功业,但是这种好笑的事情肯定能记一辈子吧!
为什么贪婪的欲望总是去除美好的,在他过去的美好记忆里像是一颗掸不掉的老鼠屎。葛子涵来到待客室,看到的是自家弟弟哭泣的脸。
她微微皱了皱眉毛,但是又不想给自己的亲人脸色看,于是压下火气,笑着问道:“又是那个你喜欢的演员没演上自己喜欢的角色了?”
葛欣怡看多了戏剧化的表演,有点害怕自己姐姐被气晕了还是怎么回事,把自己的泪水用口罩擦干上前扶着姐姐坐下:“姐,您先坐稳了。”
葛子涵一脸狐疑的坐下,看着自家弟弟把手机掏出来说有个必须得给她看的东西。
葛欣怡表情凝重地说:“姐,我有个东西必须给您看一眼。”
葛子涵是个善于倾听与尊重他人的人,于是点点头看向手机屏幕,问道:“通畅?蜂蜜柚子茶?是我们家的竞品还是怎么回事?“
“啊?“葛欣怡看了眼手机,那张照片是在711拍摄的时候调整角度不小心乱按了一下不小心拍到的,于是又划了一下,翻到了葛富存和他的女伴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葛子涵的脸阴沉下来,放大看了看:“还有更详细的证据吗?”
葛欣怡摇摇头说没了,然后拿起姐姐的手机备忘录把酒店名称和他看到的时间打出来了。
葛子涵叹口气,把葛欣怡手机上的照片传给自己,又把他手机上的那些照片全删了:“我存证了,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空帮我搜集更多证据直接给我,别在你自己那里留。到时候帮妈妈打官司对她分割财产有用处。你藏不住事,我给你打二十万块钱你去住酒店吧,最近不要回家和老登直接碰面了,你不是摄影师吗?我说你去观鸟去了,去吧,做事就好不要这样哭下去了,覆水难收,于事无补。”
葛子涵拍拍弟弟的肩膀略表安慰就去忙别的事情了。
葛欣怡迷迷瞪瞪地下了楼,感觉到自己虽然什么也没做但是却心力交瘁,十分无助。他和姐姐一定是坚定地站在妈妈那边的。因为父亲的行为对于夫妻来说叫做背叛者,对于家庭来说叫做破坏者——毕竟他并不相信一个商海沉浮多年的精明老头能被社会经验更浅薄的女伴操纵,对于法院来说叫做婚姻中的过错方。但是真要他查自己亲爹,他确实是不知道从何查起了,他一直沉溺在自己文艺的精神世界大海洋和无限观鸟中,很久没看过现实世界长啥样了。
正发愁着,他突然看到自己的凯迪拉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小车,上面贴着一张小广告,上书七个大字:“破案就找李侦探。“
“这啥啊。“他嘟囔了一句。这时候他旁边的大爷开口说了:”小伙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啊,这个侦探不是说英国福尔摩斯的那个侦探。咱们蓝城人说得侦探都是做婚姻调查,或者找小猫小狗的。这个什么李侦探是这几年打出口碑的,找小猫小狗有自己的技巧,找到的特别快。而且去年还为了捉住拐别人宠物猫的猫肉贩子进医院了,挺把客户的事儿当事儿办的,合不合法两说,关键是她做人够意思。“
“是吗大爷?“葛欣怡被大爷说得有些说动了,既然找小猫小狗快,那找起老头儿来快吗?
他鬼使神差地把李侦探的电话拍下来了。
本来他是打算回家收拾行李加上和自己养的和尚鹦鹉说声再见再去酒店里的,结果没成想一回家他就看见自己家里请的阿姨一脸焦急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柳阿姨您在干嘛呀,养生之道还是什么?“他问道。
柳阿姨一见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又担心又自责地说道:“不好了,翠花在我晾衣服的时候自己打开笼子飞出去了!“
“什么!没事阿姨先别急,我先去调院子里的监控记录,看看她是往那边飞了,您和我说说它是什么时间段飞走的?“
“就两个小时之前。“柳阿姨说道。
葛欣怡调出监控,发现翠花是朝着东南方向飞走了,再远摄像头就拍不到了,于是赶紧开车去追着找鹦鹉去了。
一路慢慢开着,开到有树并且可以停车的地方他就开始下车喊:“翠花!爸爸在这儿!翠花!和爸爸回家吧爸爸求求你了!”没想到喊了三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找到翠花,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在姐姐公司楼下那个老大爷说得话。
他回到车上拿出自己的另外一部手机,用一个外地的号码怀着死马就当活马医的心态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也许这是缺乏生意或者很闲的征兆,但是也不排除对面请了个客服的可能。
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点适合唱重金属:“您好,请问哪位?”
“您好,请问是李侦探吗?”
葛欣怡想着翠花心都碎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的,请问您有什么委托任务吗?”对面问道。
“我的鹦鹉丢了,就在五个小时以前,我找了三个小时都没找到,不知道您能不能找这种会飞的宠物。”
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你家宝贝儿剪羽了吗?”
“没有剪,我一路上看得都是树上比较高的地方,没看到她。”
“品种,毛色,性别,姓名,和你亲吗?认自己名儿吗?”那边抛出几个问题之后依然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好像是在记录什么信息。
“和尚鹦鹉,是一只比较偏绿色但是迎着光翅膀有一点点发蓝的哈密瓜妹妹,名字叫翠花,今年一岁半,体型中等,能飞的挺高的。”
“这种万一飞树顶上,颜色又发绿,人的视觉一疲劳就是容易看不到,得上热成像生命探测仪呢。而且丢了以后你越快打电话越好,五个小时了都。不过别着急,我们接单帮您找,我现在加您微信然后去您那边找您,您通过一下,我的头像就是微信的自定义头像,名字是AAAW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