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疏导前风险告知书，本次疏导有百分之五十的死亡风险。”王雨微平静地告诉他，“且我是新人，已有的精神疏导经历为三次。”

    他问：“在我之前三次？”

    王雨微说：“包括你在内三次。”

    她看着他失语的表情，“如果能接受就请签字，如果不能接受的话门在那边，现在还来得及重新预约其他同事的疏导名额。”

    信息不对称下，她无法确定对方所言的真假。

    所以，她必须要最大程度地转移风险，保证无论发生什么，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毕竟谁会为了月薪三千的工作上军事法庭啊。

    本来直接以能力不足为借口推拒掉就好了，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她的心里浮起淡淡的忧伤和后悔。

    “王女士。”

    王雨微期待地抬起头。

    他郑重地将签好的两份文件交给她，“都签好了。”

    在智能系统的操作下，两侧的窗帘向中间自动合拢，天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落地窗外。头顶的灯光也变得朦胧，整个房间都显得昏暗。舒缓情绪的音乐在室内流动，新风机送来清淡的草木香气。

    安眠椅自动朝后转去，防止暴起的金属卡扣自动合拢，机械手臂精准地将情绪镇定剂推进他的血管。

    “您的情况比较严重，治疗过程可能会比较疼。”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硕大凸起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我能转身看着吗？我之前做精神疏导，从来没有签过风险告知书。”

    看来是真的紧张，连话都变多了，她把贵重的仪器全部锁紧特种安全柜里，“当然可以。”

    安眠椅再度转向，他看到王雨微的表情，不知为何，从中看出“反正人已经被捆住了，就算再害怕也逃不走”的好整以暇。

    无形的精神力波纹以女孩为圆心荡漾开，平静而磅礴，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粉色的光团自她胸口处升起，炫目的白光和短暂的失明后，这位白塔向导的精神体终于展露真容。

    他：？

    什么叫向导的精神体是一把弓？

    曾有数百年时间，人们不间断地遭受外星球各色光线的辐射。

    许多人因此死去，即使是幸运存活的人，体内基因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

    在人工月亮建设完成后，变异迎来了井喷期。

    其中的一个变异方向即是精神力变异，部分人拥有了精神体，并能够通过与精神体融合获得优越的环境适应性和战斗力。

    大部分向导和哨兵在年幼时便初露头角，随即会在身边长辈的引导下塑造精神力形态。渴望加入军队，以军功获得晋升，实现阶级跃升者会有意识地向富有攻击力的精神力形态靠拢，这类人的精神体以动物为主，相较于武器，动物类精神体更具备险恶环境下的适应性；而本身性格温和，渴望平稳的人则会有意识地向攻击力较弱的精神力形态靠拢，这类人的精神力以动物和植物为主，相较于动物，植物会更少受到恐惧等情绪的影响，在精神疏导时更不受干扰。

    而王雨微的精神力变异征兆出现得较晚，那时她十四岁，在这个中二的年纪，她沉迷上古动漫《魔法少女小O》无法自拔，等到月末回家时，精神力塑形早已完成。

    她展示了从胸口飘出的光团在手中凝结成型的过程，惊喜地告诉妈妈：原来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而后被母亲王洁火速带往精神鉴定中心。

    来到这里的人一半会被鉴定为精神力变异者。

    另外一半会被鉴定为精神病直接扭送入院。

    而她被鉴定为前者，鉴定专家的意见是向哨兵发展。

    王洁想起偷偷用光脑看上古漫画的女儿，想起因为成绩下滑被严肃地说了两句后就开始抹眼泪的女儿，想起不爱收拾房间，一被唠叨就嘴巴撅起来像要挂酱油瓶的女儿，愁得白头发滋滋冒。

    这样的孩子怎么能上战场啊？那是要杀敌的、死人的啊！

    还是得成为向导才行，不求工资多高，只要稳定就行。

    或许是母女间的遗传基因发力了，她的女儿王雨微和她在风险厌恶这点上十分相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讨厌风险到连联邦基金都不买的程度。

    所以不需要她的劝说，女儿王雨微自己就走上了一路读书，考进白塔成为向导的道路。

    想起和自己吵架的女儿，王洁心里仍有些生气，更多的却还是挂念和担心，她的女儿现在在做什么呢？

    刚展露原型时是一根法杖，握柄是淡金色的树藤，顶端是晶莹的粉色水滴状宝石。

    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枝，他想。

    而后顶端宝石如同花朵般绽放，亮晶晶的粉色细末像宝石碎屑飞舞。树藤中间开裂的部分向下方伸展，变成了下弓臂。银色的弦从弓片末端弹出，而后被女孩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往后拉开。

    带着薄茧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节间出现了一只“箭”，与其说是箭，更像是一丝粉色的光线。

    弓身顶端的花朵化作熊熊燃烧的粉色火焰，焰心像不灭的樱花，外焰像流淌的彩霞，在昏暗的房间里捕捉着每一束渴望光明的视线。

    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梦幻的粉映在王雨微黑色的眼睛里，粉色的火焰柔和地亲吻她的面颊，她在朦胧的光晕里微笑，“抱着拼死的决心接受疏导吧，0876。”

    王雨微将光箭的箭头对准了他的胸口，“否则，你真的会死哦。”

    那一瞬间，他背上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如同被猛兽盯紧的危机感像过电般传遍全身，“等.......”

    下一秒，巨大的轰鸣声将他急促的话语彻底淹没。

    光箭在与躯体接触的一刻迸发出足以将人粉身碎骨的球状冲击，余波如同无数道锐利的风刃向四面八方飙去。

    诊疗室外，走廊的天花板扑簌簌地往下掉灰尘，自动清洁机器人边拿着吸尘器打扫灰尘边焦虑地在屏幕上显示“AI正在为您搜索，地震了该怎么办？”

    诊疗室内，他脸色发白，胸口急促地起伏，冷汗布满全身。

    刚才的那一击仿佛将他整个人都打碎了，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流了满地，骨骼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王雨微从旁边探出上身，笑咪咪地说，“你醒啦，手术很成功。”

    他还没回过神来，懵懵地看着她，“什么？”

    “大黑，”王雨微摆了摆手，黑豹就温顺地迈着小碎步过来，把黑黢黢的大脑袋塞进了她的手臂下，又被一把推开脑袋，“不是这个，换一个，换手过来。”

    黑豹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想了一会，将前爪交叠起来搭在了她的掌心。

    他震惊地看着那两只完好无损的前爪。

    王雨微替他合上差点掉到地上的下巴，对着两只有粉色肉垫的大黑爪子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哎呀，真是妙手回春啊大夫。”

    居然真的治好了？！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最好的可能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一时间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的谢谢您，我......”

    一份文件猛地怼到他面前，打断了他洋洋洒洒的感激之语，“认得这是什么吧。”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是我在疏导前签署的保密协议。”

    “从这里出去后不要告诉任何人疏导的细节，也不要告诉别人治疗你的人是谁，”王雨微头也不抬地解除安眠椅的束缚，“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局促地从安眠椅上坐起，扭过上身时饱满到近乎下垂的胸肌险些直接撞到还在操作安眠椅的王雨微脸上。

    王雨微：？

    作者给我加载幸运色狼mod了？

    他急忙道歉，又用一种混杂着孺慕和尊敬的奇妙眼神看着她，“那之后还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王雨微低头瞄了一眼时间。

    我去，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要下班了！

    她立刻加快了收拾东西的进度，“嗯嗯，除了保密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了。”

    王雨微用眼神示意他穿好衣服，一键关闭诊疗室的新风系统等各项设备，“离开请往这边走哦。”

    身高马大的军服男性被她推着往诊疗室外走，脸上竟然还残留着类似于依依不舍的情绪，“您真的对我没有别的建议了吗？”

    看着几乎将大半个门挡住，如同小山般一动不动的男哨兵，王雨微深吸一口气，“好吧，其实还是有的，第一，疏导后你的肤色恢复白皙了，但其实黑发金瞳和巧克力色皮肤才是绝配；第二，你体毛疑似有点太多了，有空记得剃剃哈。”

    趁着他怔忪，她一把子将他撞出了诊疗室，行云流水地锁好门，露出和善的笑容，“诊疗结束了，祝您生活愉快。”

    她将单位和工作抛在脑后，踏上了回家的路途，在那间小小的单间房里，她也终于有了完完整整，只属于她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