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熙和罗杰不对付，两人见面就掐，势同水火，这事在部里人尽皆知。
他们是同一批入职的防空飞行员，实习期时两人被分在了同一个实习小组。
防空部的实习周期很长，从理论学习到现场实训，再到最后能够独立出任务，前前后后需要整整三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分在同组的实习生们会一起上课、集训。
等到实习期结束，拿到实习合格认证的飞行员们可以自由组队，以团队的形式接受评级核定，再根据评级在系统中心接任务。
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一起流过汗的集训、实训时的并肩作战，这些往往会催生战友情谊，培养作战默契。
所以飞行员们大多在实习期间就选好了自己的搭档。
就算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搭档，这些年轻的飞行员预备役们，在经过了实习期间长久的相处和磨合后，大多也相处得不错，关系好一点的甚至在实习期结束后仍旧保持联系。
当然，也有少数人在实习期间和同组的搭档结了仇。
比如罗杰和陆明熙。
有些人天生磁场不合，看一眼就知道不喜欢。
对罗杰来说，陆明熙就是这样的人。
出身好，有天赋，学什么都快，各方面都很优秀。
但却是个女人。
女人就该待在培育基地生孩子，为延续人类文明做出贡献才是她们该做的事，干什么跑到前线和男人们抢风头。
罗杰抱着胳膊，有些不爽地看着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的陆明熙。
陆明熙刚刚打了一组满环，无论是从射击姿势还是速度来看，都十分完美，因此一下场就被好几个实习生团团围住。
众人起哄让陆明熙传授经验。
陆明熙倒是不藏私，大方分享了自己的射击技巧：“持枪姿势要稳，握枪的手不能太紧绷，开枪前调整呼吸节奏，开枪时食指匀速向后扣压……有的枪后坐力较强，压不住的话很危险，所以平时要适当做一些有针对性的力量训练……”
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很多，最后总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多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让标准的射击动作成为本能反应，才能更专注于射击目标本身。”
有人问：“那要练多久才能达到陆姐你这种程度啊？”
陆明熙想了想，随口道：“十多年吧，我六岁就开始摸枪了。”
众人发出羡慕的声音。
学射击很烧钱，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别说他们请不起课时费昂贵的射击教练，普通人就连靶场大门都进不去——新世界秩序建立后，人类政府对枪械武器严格管控，靶场通行证的获取条件相当严苛。
通行证在二手市场的价格已经被炒到天上去了，但也是有价无市，有钱也很难买得到。
除了高层、权贵、部分需要深入一线的政府职员以外，普通公民很难接触到射击这项运动。
罗杰阴沉着脸，带上耳罩，对准远处的人形靶，冷不防地开枪射击。
砰砰砰！！！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捂着耳朵，谴责地看向罗杰。
有人抱怨：“这人有病吧？开枪也不提前说一声，耳膜都要被震裂了。”
陆明熙也皱起眉，朝这边看了过来。
场内响起语音播报：
“十环。”
“十环。”
“十环。”
靶场寂静无声。
这是继陆明熙之后，今天的第二个满环。
看到自己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罗杰满意地放下枪，转过头来对陆明熙挑衅道：“敢不敢比比“？输了的人以后见了对方绕着走。”
听出了他话里的火药味，众人面面相觑。
就连其他组的实习生也在朝这边张望。
靶场气氛微妙，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会看到一场精彩的对决。
然而陆明熙却只是冷淡地瞥了罗杰一眼，薄唇轻轻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罗杰磨了磨后槽牙，试图激怒陆明熙：“我就只练了几天，你一个十多年功底的老手总不至于怕了吧？”
陆明熙敷衍地点头：“嗯，你就当是吧。”
说完，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罗杰砸东西的声音，皱了皱眉。
这不是罗杰第一次挑衅她。
从实习的第一天起，罗杰就对她存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
起初陆明熙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罗杰不过是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没什么本事又愤世嫉俗的蠢货。
对于这种人，陆明熙一贯的态度就是——冷处理。
因为她要做的事太多了，从出生起，她的时间就以秒来计算。
年轻时的陆明熙很傲慢，她懒得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上面，因为没有意义。
就这样，在整个实习期间，陆明熙一直无视罗杰的种种挑衅，直到她在实习考核中，以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好成绩通过了实习合格评定。
飞行员转正典礼上，部长亲自为她佩戴优秀实习生勋章。
突然，寂静的礼堂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冷哼。
众人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罗杰坐在台下，举起手中的文件袋，扬声道：“我实名举报，陆明熙在考核环节存在暗箱操作。”
礼堂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便炸了锅。
众人窃窃私语。
“暗箱操作？真的假的？”
“不能吧，听说陆明熙是这届实习生里最优秀的苗子，没必要搞这种小动作。”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抓到了证据，这种事不会乱说。”
“陆明熙是陆家的，到咱们这儿来应该就是镀个金，就算真有暗箱操作也正常。”
“陆家？”有人抓住了重点，追问道，“哪个陆家？”
“还有哪个，最出名的那个呗。”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那些人看向陆明熙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打量与探究。
从头到尾，陆明熙都没说一句话。
她站在台上，将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陆明熙可以肯定自己的考试过程没有任何问题，陆家倒是提过可以为她在部里的考试及之后的晋升提供便利，但被她拒绝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仍没意识到罗杰能拿出足以威胁到她的东西。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部长不紧不慢地扶了扶眼镜，笑呵呵道：“考核的所有环节都是公开公正的，当然，我们也允许一切质疑的声音，前提是要有理有据。”
说着，部长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罗杰：“你说她的考核存在暗箱操作，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
罗杰径直走到台上，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
很快，那张纸上的内容就被展示在了虚拟大屏上。
《女性生育能力检测报告》
姓名：陆明熙
检测结果：A级
看到这份报告，陆明熙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幕成为了她午夜梦回时挥不去的梦魇。
陆明熙想不明白，她的家族检测报告怎么会出现在罗杰手里。
罗杰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指着虚拟屏幕上放大了的检测结果，用扩音器将自己的声音传到部里的每一个角落：
“陆明熙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的生育能力检测结果是A级！”
“宪法规定，拥有C级以上生育能力的女性异能者，必须自愿进入培育基地履行生育义务，不得私自入职其他用人单位！”
“陆明熙属于违规入职！”
“培育基地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唏嘘：“部里很多年没出过这么优秀的飞行员了，进培育基地实在是有点浪费人才。”
“优秀？”罗杰怪笑一声，阴阳怪气，“不过可惜了，她是个女人。”
“她可以去培育基地，把自己优秀的基因延续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当时的陆家还是老一辈掌权，《末日女性权益保护法》还未发布。
在那个时候，符合条件的女性异能者必须“自愿”进入培育基地，为人类文明的延续做出贡献，否则将被视为人类的叛徒。
女性异能者们东躲西藏，想尽办法躲避巡查队的体检普查。
谁也不愿意被送到臭名昭著的培育基地，沦为没有人权的生育工具。
当然，特权阶层有的是办法让家族里的女性逃脱检查。
上层对此心知肚明，只要不被人揭发，不闹到明面上，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曝光出来，就算是来自上流阶层的女性异能者，也必须严肃处理。
那天，罗杰将陆明熙逃脱体检普查的事捅出来后，陆明熙直接被人从飞行员转正典礼上带走。
优秀实习生的勋章戴在了罗杰身上。
陆家第一时间表明立场，和陆明熙切割关系。
一夜之间，陆明熙从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陆家弃子。
她被送入培育基地，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暗无天日的九年。
直到一年前，陆家权利更替，女性掌权者上位，推动了宪法的修改。
新宪法规定：即使是在末日特殊时期，强迫女性生育仍然属于侵占人权的行为，人类文明的兴衰不应该建立在剥削女性的前提下。
至此，那段混乱而又恐慌的时代终于结束。
政府关闭了培育基地，解散了关在里面的所有女性异能者。
陆明熙重新回到防空部。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错过了飞行员的黄金年龄，身体素质也大不如从前，不适合在一线工作。
部里开会研讨后，决定让陆明熙先从实习教官开始做起。
实习教官不用像正式飞行员一样进入病区工作，只需要带着实习生们上课、训练，最多处理一些等级较低的普通任务。
回归岗位一年后，她接到了一个E级任务。
任务要求她带着几名实习生，配合另一组飞行小队完成任务。
当看到需要合作的飞行队长是罗杰时，陆明熙仍旧很平静，面上看不出情绪波澜，很专业地与对面的飞行队进行了任务对接。
罗杰也和过去一样，看到陆明熙就忍不住挑衅。
“女人就该待在女人该待的地方，”罗杰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凑近陆明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看你还是辞职回家带孩子吧，女人的身体素质天生就不如男性，何必非要进病区给异种当养料。”
这是明晃晃的诅咒。
部里的人最忌讳说这种晦气的话，尤其是在出行前。
这一次，陆明熙没再像以前那样冷处理。
“你应该庆幸，我们这次去的不是病区，”陆明熙眯起眼睛，红唇吐出薄薄的烟雾，“否则，我保证，先死的一定会是你。”
罗杰轻蔑地冷哼一声。
他仍旧沉浸在昔日的胜利中，根本没把陆明熙的警告放在心上。
只是陆明熙也没想到，老天竟然这么帮她，他们还真的阴差阳错地误入了病区。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有如天助。
罗杰毫无防备地跟着她离开、撞见C级异种、刺激异种发狂、罗杰被异种带走……
一切都在陆明熙的引导下完成。
此时此刻，陆明熙畅快地看着已经变为异种的罗杰，长长地呼出一口恶气。
她平静地走出病房，举起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决。
早在十年前就该射出的子弹，终于在今日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