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某某山上众弟子都在挑灯夜读,或是戴月挥剑。掌门真人赵章回造访观天阁段峰主。
段肃孤僻冷淡,观天阁常年无人,此刻也是冷清得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几日前就“闭关”谢客的太寰真人正端坐于棋盘前,看着黑棋被杀得溃不成军。
“啪嗒”,白玉棋子清脆一声,断掉黑棋最后的生机。
“师弟,你决断太快,落子太不寻常,反而叫人一眼看出杀心,倒不如顺其自然徐徐图之。”赵掌门一腔慈爱,都化作对师弟臭烂棋艺的谆谆教导。
“唯恐决断慢了便贻误战机,回天无力。”段肃投下两子,坦然认输。
“千机球所指未必就是天意。何况如今我道人才济济,大能辈出,何必这样逼着自己和孩子们?”赵掌门叹了口气,继续开解道,“再者,转机不是已经出现了吗?得铸辜剑意如此亲近,小连当年尚且不及。也许日后破局不指着你,指着他呢。”
段肃还是闷葫芦不说话,转头遥望窗外的无边黑夜。赵章回知道他在想什么。太寰真人之所以是举世无匹的太寰真人,正因他万事自己扛,除了另一个得铸辜剑意传承的小徒弟连荷外,没见他对任何人有过要求。
千机球推演千百次不变的大劫,段肃还不至于推给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年轻人。
“唉。”赵掌门又叹了一口气,“那小连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都硬撑下来了,现在怎么捡回良心舍得放她走了?小草那边我是不是也该松一松了……”
“贪狼星动了。”段肃冷不丁道。
“嗯?”
“贪狼星动的那刻起,第一个下山的人能牵走一线生机。”段肃缓声道,“千机球一千三百七十六次推演中第一次出现了变数,这就是千机球的指引。”
他站起身来,引着掌门师兄抬头看天窗外的星穹。
“四天前夜里,贪狼星移位。第二日,荷儿来找我,说要下山。”
掌门惯常慈祥的目光随着天上的星辰变得幽远。
“师兄,我要闭关了。”
铸辜与凌日,都曾经留下劈天斩地的传说。
飞升成神,老一辈的铸辜剑主或许可以劈开另一条路,不叫孩子们来日那般辛苦。
平宁郡药园。温圣手的屋子里看不到星星,只有暗淡的烛火映照着神情各异的几个人。
“温陈酒。他被砍下来的头呢?你就这么把他放在这儿不管吗?”连荷给自己斟茶,仿佛没看见温陈酒在她说出无头尸有铸辜气息时的异样。
“荷仙子一语惊人呐。从前我只知道各名剑传人可以感应出剑意所指修习本道的天命之子,却不知各位连已故之人修过什么剑都能不看剑骨就觉察得出。昨夜听孚风仙子说,荷仙子已被剔了剑意,断了修为,会不会是仙子一时看错了?我从未听姜大夫说过他曾修习铸辜。”李惊蛰见温陈酒沉默,幽幽地出来打圆场。
连荷含了一小口茶,笑笑不语。她不说话,余下三人都不算能说的性子,一时间满屋子寂静,四人并一无头尸身相对无言。
“你问题比较严重。师父今夜就义诊回来,他说他来治你。”温陈酒终于开了尊口,开口就是质疑和诋毁,并搬出素大夫来压制她。
她会怕素问?她能认不出铸辜?别人不了解,温陈酒还能不知道她?
温陈酒大有问题。
“你并不为他的死而难过惋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友人面前,连荷索性直言。
“是。他的死是不可不付的代价,将来会有更多人活。”温陈酒这次飞快地接上了连荷的话,接着也不待连荷反应,就继续堵她的嘴,“我比较为你而难过,你的修为很可能止步于此了。”
“抱歉没如您的愿,我已经又筑基了。”连荷也飞快接话。本意是震慑,提醒这个大毒师自己很快又能把她打趴下。
温陈酒没有被激怒,也没跟她呛,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复杂:“我说的是,就这样了。难道你没发现这两天你的修为没有寸进?这是你平日该有的状态吗?”
一旁默默无闻许久的邓遗秋蓦地看向连荷,眼中的震惊不假,无人发觉他周身又换了一种气质。
一股神识悄无声息地荡开,瞬间切过屋子内每个人的心府。屋外,刚回到药园的素问也晃了晃神,眼前的台阶方才似乎隐入夜色中消失了一秒。
连荷似是无知无觉。听到温陈酒的话,她先是愣了愣,一阵狂喜先于理智充斥识海,冲得她心神荡漾。
自由。
头脑中,这两个字率先驾到,尽管姗姗来迟。
仙道尊位,有能者居之。她一个筑基到头了的修士,能有什么指望呢?从此以后好好生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可以无忧无虑到地府报道了。
再没有人会阻止她,她可以休息了。
“真的吗?”理智回笼,连荷再次向温圣手确认,难掩激动。
温陈酒,连荷多年的朋友,治过她身上大小纵横的伤口,见过她痛到控制不住的泪水,也听过她夜半高烧时的一声声微弱的“娘”。此刻对上友人难得紧张的目光,冷酷声名在外的温大夫一时竟张不开嘴。
从蹒跚学步到风华正茂,近二十年全部的血泪、一生最好的光景,换来这样潦草的结尾。试想如果是她自己,能承受得住吗?
“真的。”邓遗秋忽然开口。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似乎暗藏着与连荷心照不宣的隐秘。烛火衬得他眼中柔情似水,像汪洋,像泪光。连荷望过去,剩下一点后知后觉的担忧和惆怅就在那里面离奇地化掉了。
“可以休息了。”就这样道出连荷的心声。
连荷立马意识到他又变身了,当即觉得亲切,点头:“那就好。”
又转头对温陈酒温声道:“你的事我不插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过这位大夫既然修过铸辜,那就算是我的同门,让我送他回故乡安葬吧。”
连荷确认自己成了没什么能耐的人,一下子慈和了不少。
与温陈酒相识数年,虽说不如李惊蛰那般与她日日形影不离,连荷也是信得过她的为人的。人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这往往并不妨碍情谊的建立与持续。两个正常人,若只能交出秘密才能换取真心,那这真心的“真”成色又有几分?
所以连荷没追问,温陈酒也没拒绝,只让连荷找不到地方就将他就近葬在药园后山。
李惊蛰欲言又止,被温陈酒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连荷与邓遗秋只当没看见。
“前辈进来吧。”连荷扬声道。
房门应声而开。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素问。
“荷仙子艺高人胆大啊。”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素问一进门就阴阳怪气,摸上连荷的脉对着她啧啧称奇。
“为老不尊。”连荷心想。她虽然与太寰真人各行其是完全不同,但温陈酒和素问却是臭气相投一个德性,都喜欢把人先气死再救回来。
“经脉俱损,根骨破碎,已难复原。”素问连连摇头。
“嗯嗯。”连荷连连点头。
“师父,若以红潭药浴辅以……”
“没用。她逞能,刚废了修为就硬使力,再要重塑根骨就难了。”
“……那么,戈枝呢?”
素问深深看徒弟一眼,不答。温陈酒却似乎已经得到答案,欠了欠身,带着李惊蛰急急告退了。
连荷甚至都没来得及插个嘴让她别忙活,只好请素问代为转达。素问没理她,而是又盯上了沉默的邓遗秋,要摸他的脉。
连荷觉得素问多此一举,想她与遗秋二人今夜像他们药园的药人一样被来回摸了两边,除了一个修为止步的好消息外什么都没捞着,便觉无聊,要去一旁与无头尸兄交流人生去。
“师姐。”邓遗秋拉住她。
连荷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他对面满脸阴云的素问才明白过来,大声“嗤”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邓遗秋的手背:“师弟别怕,越没本事的人越喜欢故作高深唬人。”
素问作为阴阳怪气的好手自然听出了这明显的讽刺,深觉莫名其妙,脱口说出了他爱徒刚说过的高论:“还得让铸辜治你,从前挺像样一孩子……”
“……”
邓遗秋无奈地再次拉住他师姐,朝她手心打入一股暖流。
连荷一顿,随即心念一动。这是一段精纯的高阶灵力。这样的纯度和质量,要渡劫以上的修为方可淬炼。
“拿着用。”邓遗秋露出一抹纯良的浅笑,看她时眼睛亮亮的,像个少年人。若非连荷总能觉出几丝淡淡的涩意,简直要怀疑那个爱好铸辜的少年遗秋又回来了。
“把脉!”素问不解风情,凶相毕露。
“……”
连荷在心里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又往尸兄那里挪。
有一大团灵力滋润心府,枯竭的经脉活过来了点。连荷找回熟悉的感觉,轻轻揭开白布。触摸到尸兄腕部的一瞬间,死者生前有关铸辜的零碎记忆全部涌进连荷识海。
各大名剑剑主可以探寻到本剑的一切痕迹,任何一道剑痕、一片剑骨都能向剑主释出剑修当时的心境与见闻。不过这要留下痕迹的剑修本人同意才行。当然,尸兄是无所谓同不同意的。他走得突然,没在剑骨上留下任何禁制。
温陈酒刚才不愿意向她透露这位剑修兼医修的来处。她只好趁着铸辜还认她这个前主人,去这位前同门的记忆碎片里看看他挂念的、他难忘的。
他在修铸辜时,也有什么遗憾吗?他弃了铸辜后,过得还好吗?
他还有没有什么惦念的事,要活着的人代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