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掌心有六颗同酥糖。
沈策胡乱吞咽第一颗,再取第二颗。
尝完第二颗,又贪心地想要第三颗,第四颗。
南枝垂眸瞥着空荡掌心,奇怪,“小宝——”
小宝牙齿一顿,“恩?”
“你这么爱吃糖,怎么没有蛀牙?”
小宝飞速咽下糖渣,再从南枝掌心抓回第五颗同酥糖,“我不爱吃糖。”
南枝瞳孔一缩,垂眸瞥着仅剩最后一颗的同酥糖以及被他指尖蜻蜓点水过,依然炙热的掌心肌肤。
沈策的确不爱吃糖果。
童年时,沈阔从欧洲出差回家,带回两行李箱的巧克力、软心糖、棉花糖、牛奶糖、马卡龙。
沈策只吃一两颗,粗粗品尝,便分给隔壁村的孩子。
可此糖不同。沈策咽下第五颗糖,修长双指一点点向前,掐起南枝掌心最后一颗糖果,“但我爱吃你的糖。”
南枝脸色迅速变红,如水双瞳止不住恼火:什么鬼?
沈策正垂眸仔细剥开糖纸,取出糖果,放进桃心唇。
大白牙轻轻一咬,麦芽糖香气四溢,弥漫唇齿口腔,甜在爱恋心头。
六颗同酥糖下肚,沈策直觉每条血管都流满糖水,每根骨头都被糖精包裹,神思已甜得一塌糊涂,不知天地为何物,“明天带我去哪里玩?”
南枝疑惑,“你不回家?”
沈策向后一仰,脊背靠着木椅,神色潇洒肆意,眉宇舒朗风流,嘴角噙着笑意,“我第一次来你家,自是要小住一段时日。”
小住?南枝更为疑惑,怔怔盯着他:每月中旬,你都忙着收租,三天写字楼,三天城中村,头不朝天,脚不沾地,都不来公司送糖水。如今,怎有时间滞留我家?
沈策笑意更甚,“岳导游,带哥去哪儿玩?”
“你不回家收租?”
沈策摇头,“我通知他们月底再交房租,我就留在这儿陪你。等你心情转好,再一起回花州。”
陪我?等我?南枝心下渐暖,脸上有了一层笑意,随即又懊恼,“可明日,我想去看傅先生,不能陪你出去玩。”
傅先生是谁?管他是谁,左右都是——“我陪你去。”
傅先生是声斐四海的国画大师,也是南枝的授业恩师。
今岁已六十有八,常年隐居山中,日日焚香作画,偶尔下山去太湖钓鱼。
闻听柴门声,傅先生放下画笔,出来迎接来客,不想竟是南枝。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隔着一段石子路,尴尬邀请,“进来吧,孩子。”
南枝心下一酸,“……先生。”
沈策迅速推开低矮木头院门,朝老人问好,“傅先生,你好。我是沈策,枝枝的朋友。”
傅先生这才注意到此地还有第三人,有点不知所措,又有一丝庆幸。
二人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依照早前商议,大学毕业后,南枝回镇上做一名初中美术教师,既能陪伴亲人,还能继续研习山水画,磋磨技法,继承衣钵。
不想,四年前的盛夏,向来听话的南枝竟然不顾众人阻挠,义无反顾地南下花州,用曾经引以为傲,清雅怡人的画笔勾勒出一幅幅浮躁、喧嚣的浮世俗景。
时隔经年,师生再相见,思绪万千,愁绪万千。
许是岁月不饶人,年纪大了,心肠便会软下来,傅先生不似当年那般恼火,没有将南枝骂得狗血淋头,而是再次主动示好,“春末风凉,易感风寒。”
南枝心头更酸,双眸漫一层雾气。
隔着那层雾气,她望见傅先生比分别时又茂盛三圈的白发。
她想抬脚向前,可她不敢抬脚向前。
她想走向傅先生,可她不敢走向傅先生。
她想就往事道歉,可她不敢开口提及往事。
今来拜会,已是殚精竭虑,用尽勇气,遑论再度踏进小院?
沈策依稀感知南枝的微妙情绪,却不好多问。
从昨夜提到傅先生,她便心神恍惚;来的路上,更是眉心紧锁,时不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滞留山间。
磨磨蹭蹭三小时,方至此地。
此刻,得见傅先生,又是这副愁肠百转,真是令人头痛。
沈策快走几步,率先抵达傅先生身前,笑着送出手中拎了一路的礼品,“傅先生,枝枝特意给您买的茶叶。”
傅先生接过礼品,尴尬笑着,“有心。”
沈策笑意更甚,“听闻傅先生精通茶道,不知晚生能否有幸讨得一杯茶喝?”
“自然”,傅先生摆出邀请手势。
沈策飞速回身拉起南枝手腕,不顾她惊鄂神情,径直闯进木屋,坐在茶台前,静等傅先生沏茶。
南枝心下愈发忐忑,偷偷瞟着沈策悠然自得的脸蛋,再瞟着傅先生状似平静的沏茶手掌。
滚滚热水流下,浇烫去岁冬茶,也浇烫南枝心头。
茶香一点点传来,弥漫鼻尖,萦绕神思。
傅先生摆好三盏茶,“请用。”
南枝目光呆滞,迟迟不动手。
沈策端起茶盏,飞速品尝一口,“好茶,好手艺。”
傅先生露出几不可察的笑意,再一边端着茶盏品茶,一边瞟着南枝神色,盼她能开口讲话,解开心头症结。
可南枝一如当年模样,遇到问题就沉默不语,只傻呆呆干坐着。
傅先生只好找沈策闲聊,“听你口音,不像是江南人。”
“我是花州人”,沈策端起茶盏,轻轻嗅着茶香。
花州?傅先生眉心一蹙,“当年,南枝要去花州创业,我不同意。她就留书而走,再未回来。怎么,你是她公司同事?”
南枝眼皮微动,瞳孔紧缩。
沈策即刻否认,“我不是。”
南枝转眸瞟着沈策:怎么不是?
沈策回视南枝,眨眨眼:傻不傻?
南枝呆愣。
沈策悄悄移动手掌,绕过茶台底部矮柱,捏住她掌心,示意切勿多言。
南枝呼吸一紧,不敢动弹分毫,只觉掌心像火焰山般滚烫。
“你是——?”,傅先生抬眸打量沈策。
沈策镇定回视,伴着笑意,“早先,我是她房东。后来,我见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主动跟她成为朋友。傅先生,枝枝常跟我提起您。”
傅先生双掌一颤,掌中茶盏微微摇晃,茶水泛起波澜。
南枝眼波大动:昨夜,我第一次跟你提起傅先生!
沈策捏着南枝掌心的手指一紧,再度示意她莫要搭话,再望着傅先生,“枝枝十分挂念您。”
傅先生长叹一声,放下茶盏,定定望着南枝双眸,“当年,为师言辞颇重,不该那般骂你。你年纪尚小,一时无法静心学画、沉心作画,喜欢外面的花花世界,也属情有可原。”
南枝愣住,双眸弥漫雾气:您跟我道歉?
沈策舒朗一笑,松开南枝掌心,又抬手拍了拍她纤细肩头,“傻啦?”
南枝没傻,只是害怕,担忧,焦虑……种种情绪,化为泛红眼眶以及哽咽呢喃,“先生,您不怪我?”
“古往今来——”,傅先生眼中满是慈爱,言辞包容恳切,“只有学生怪老师,哪有老师怪学生?”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从南枝眼眶滑落,砸上茶台,溅湿沈策心头。
傅先生幽幽叹气,不忍再看,起身走向书案。
沈策惊慌失措,揽着南枝肩头,垂头柔声问着,“怎么啦?”
这么多年,他只见南枝哭过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锦书遭遇破产危机时;一次是现在,傅先生明明已经释怀往昔隔阂。
“…没怎么”,南枝抬手拂去眼角泪水,唇角微微上扬,“我只是欢喜。”
“欢喜?还哭?”
南枝拍掉他手掌,弱弱反击,“喜极而泣,懂不懂?”
在以传承著称的国画界,她下海经商,画着那些新潮设计的行为,无意于给师门蒙羞,令傅先生颜面扫地。
可如今,傅先生竟然愿意原谅她耶~
原谅她曾经的背叛,原谅她的所作所为。
“南枝——”,傅先生攥着一支湖州毛笔,指着空白画卷,“来,让我看看你如今的水平。”
南枝笑着走去,接过湖笔,“先生,我画什么?”
傅先生捋着白胡须,“还画竹子吧~”
南枝画的竹子一绝,曾令国画界前辈为之惊叹,赞她小小年纪便有大师风骨。
可如今再度提笔蘸墨,哪怕全神贯注,绷紧神思,也不如从前得心应手。
沈策却不这么想,他直勾勾盯着花窗下提笔作画的南枝,眼中尽是炙热爱意,呼吸间皆是浓浓墨香。
南枝极美。
作画的南枝更美。
神韵雅致,身影绰约,肌肤白皙,容颜清丽,尽显古典美人风情。
明明是纤纤玉手,下笔却是力道无穷。
转瞬挥毫出一根根苍翠修竹,竹竿纤细却有凌空气势,竹叶轻飘却有凛然姿态。
绘完最后一片竹叶,南枝提笔收势,忐忑不安地望着傅先生,“先生…”
傅先生拿起画卷,仔细凝视每根修竹,苍老的眼眸愈发黯淡,落下一声遗憾,“尚不及你十三岁时笔力。”
南枝开蒙虽晚,天赋却惊人,以至十三岁便是全国少儿国画大赛一等奖获得者,独占鳌头,引得诸位前辈为之侧目。
业精于勤,荒于嬉。
一日不练,自己知晓。三日不练,笔墨知晓。数月不练,外行不知,内行一眼便知。
“……”,南枝慌乱无助,眼眶瞬间泛红,双指紧紧捏着笔杆,像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沈策凑到画前,满眼欣赏,“很好呀,很漂亮呀,很不错呀。”
一连三个「很」,搞得傅先生啼笑皆非,“沈策是吧?你来说说,哪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