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有读小说的习惯，这在她这一行的女孩儿里面极其罕见。而且并非是爱情小说，而是《猜火车》这样的公路小说。她心里是有青春的。只不过是烂掉的青春——

    像主角一样躁郁又颓丧，飞大了，在高速路的隧道下面疯癫的奔跑，大喊大叫。

    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要拿来爽。

    她跟着被点过去唱歌的姐们儿在大老板的办公室站成一排，又被骂着轰走。小青嘀咕了一句，小雨才知道刚刚那两个人是警察。她们也只不过是被叫来上眼药的。

    那两个警察后来是下定决心住在这儿了，又换了身警服在门口站岗。出来的人以为自己飞大了，进去的人……没人敢进去。

    扫黄被抓名声多难听啊。

    这些事徐妍是听小雨打电话和她讲的，后来一连着十天学校大考，考完之后，小雨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音讯全无。

    陪酒女做着做着突然不做了，实在不是什么大新闻。白金瀚每天还是波澜不惊的运营着，穿梭在不同的楼层，还能闻到百十年如一日都变不了的靡靡香气。

    但是徐妍相信她，是找到了一条火车，能带她穿行没有尽头的公路，当她的末路狂花去了。

    高启盛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显然没有这么淡定。

    因为在高启盛眼里，小雨是一个真正文艺颓丧的知识青年，来白金瀚上班，也只不过是她搞得存在主义行为艺术。

    徐妍：什么叫存在主义行为艺术。

    高启盛：就是在荒诞的无意义里选择自己生命的意义。

    徐妍：你也飞大了？

    高启盛：我跟你们这帮理工科狗脑袋无话可说。

    徐妍捏掉啤酒瓶，往包厢的地上随手一扔。

    徐妍：阿盛，你要知道，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一个山头只有一个真神，19世纪是但丁，20世纪或许是法国新浪潮，但是现在，你一个卖手机的，觉得法国电影比比尔盖茨对这个世界还重要，这不就属于撞钟都赶不上趟吗？

    高启盛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他的行头因为开始做生意变得越来越讲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开始步入社会的朋友已经把行头当成自己的一份工作在做。

    孟钰当了记者，总是穿着质朴随和的衬衫，打扮的越来越学究气。但好在孟钰只是在考虑她的职业形象。每当徐妍陪着舅妈和表姐在香港逛街，总是亲眼看到不同年龄的女性穿插在店堂中，每人双臂拥着一堆新衣。

    徐妍想：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白金瀚，所有事情都是一个圆，每一个人都是出来卖的。这些在消费的女人视穿新衣为人生至大目的之一，和那些妖娆妩媚、浓妆艳抹，浑身亮晶晶的小姐们没什么两样。

    但愿她们来生投胎为芭比娃娃，不停地穿换时装。

    表姐经常爱不释手地选购了一大堆，然后替徐妍做主把瞧着淑女一点儿的衣服买了，徐妍都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例行装死。

    她崇洋媚外而已。

    只不过大家崇的洋是大不列颠王国的洋，徐妍崇的是联邦合众国的洋。

    所以她理解不了高启盛天然的知识分子诗意。

    徐妍：有人跟我说，上次你带着你那个畜生富二代同学来这里玩儿，他背地里羞辱你，你还把他打了？

    高启盛：我也不是非要打他，只是他收了钱还冲我摆谱，实在欠揍。

    徐妍：这才对嘛。

    高启盛：对什么？

    徐妍：这样才像是来白金瀚谈生意的人了。

    其实今天是同学聚会。

    本来是徐妍请客，但她还是把风头让给了高启盛。

    同年龄的女孩子，都很活泼漂亮。徐妍也一样，打扮洋气，像好莱坞cult片里肤浅嚣张的美丽女配角。她是那种罕见的不遮掩自己漂亮而且又很挥霍的女生，平常穿衣服随便的像套麻袋，人也是心大又粗糙。越长大，越习惯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拉着个脸，做题的时候，干脆就像个电脑。

    徐妍是酒醒的最早的，在徐江的办公室里随便挑了一把车钥匙，开着车库里最不起眼的98年福特四代，送同学回去。

    驶过双桥路被交警拦了下来，伸手向她要驾驶证。

    ??

    徐妍塞了张行驶证给他。

    “我说驾驶证。”杨健说。

    徐妍下了车，打扮潮流，带着夸张的大耳环，脸型衬着没卸的浓妆，但依旧残存着稚气的全貌，还不能完全装得了大人。

    杨健稍加观察，问：“小妹妹，成年了吗？”

    “当然成年了！”徐妍抢着话说。

    “行了，车停这儿，跟我回趟局里。”

    一路上，徐妍都在给徐江打电话，全部显示的忙音。直到走进市局的大楼一看，停车场上停着一辆全京海就一辆进口的奔驰s系。

    闹了半天，是老子和闺女双双落网了。

    不是徐妍不想息事宁人，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身上带的钱少，无证驾驶的罚款现在都交不起。让她去跟舅舅何明要，那确实交警队之后没人再敢和她要。但是等她回去，起码要被打得三天不准出门。

    杨健码完罚单和手续回来，看她还坐在那儿愁眉苦脸。

    “你爸妈呢？”

    在隔壁刑侦大楼。

    多冒昧啊。

    “兄弟姐妹，叔叔阿姨这些都没有吗？”

    徐妍灵感来了，打电话给徐雷。

    “大早上少来涮我。”

    然后挂了。

    杨健看了半天，觉得这家人也是真有意思。

    “要不这样吧，罚单我先给你开了，你回家拿钱，再来这里交。”

    徐妍的双眼一下有光了，跳起来说：谢谢警官。

    杨健耳朵忽然微微发麻。

    他是个苦出身，运气也一般，刚进市局当警察就进的是最危险的禁毒大队。熬了三年，又莫名其妙轮岗来当了交警。每天风吹日晒，冒着尾气的站在街上指挥交通。实在是辛苦。

    他已有很多年没有听过张扬美丽的小女生向他说出如此仰仗又讨好的话，故此笑了起来。

    杨健把她送出了市局的大楼，结果刚走到外面，就对着不远处一个带着大金链子充满暴发户气质的中年人喊：“徐江！”

    徐江被例行问话后才从刑侦大楼出来，听见吓了一跳，徐妍走了过来，立马开始数落：“瞎叫唤什么？家里笑话让人看的少了？”

    ??

    徐妍指了指不远处的交警，三两句把话讲完，徐江头也没抬，跟司机说：“小江，拿上钱去跟徐妍儿把罚款交了。”

    徐妍本来想上车，结果被徐江毫不留情的锁上车门。

    “行了，交完罚款赶紧回去上学去。你们老师告状你迟到早退的电话我实在是听着吵吵，都打到你舅妈那儿了。别一天到晚跑到白金瀚跟徐雷似的瞎玩儿。”

    徐江嫌弃的说：“徐雷脑子不好使，当个混世魔王也就算了。你聪明，你少惹祸，好不好？”

    徐妍从小到大挨训少，听到一半儿就自动要跑路，结果被徐江叫了回来。

    “实在是最近警察阴魂不散，我送你去学校风声太大。你快自己回去吧。”

    徐江扔给她一个包，里面放了三千块。

    “不够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