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而立,语音不高,傅赐鸢比雁岁薄高出了一个头,垂眸瞧着她的姿势,反倒衬的对方不高。
“其实你借择婿之名归京,就已置身在风雪中了。”傅赐鸢抬眸看着几步之外,面色愈发沉重的魏舒礼,道:“你往前走错一步,头上的刀,便也会离你近一寸,你就不怕死吗?”
“未知生,焉知死,在这盛京里真正活着的有几人?生死之论,谁也没有标准答案,当然傅二公子也不例外的。”雁岁薄轻描淡写地道:“人总是要死的,何不让这过程精彩些呢?”
一语末了,雁岁薄转过了身,沉默地瞧着平层不远处的几个身影,拦人的正是魏舒礼,只见他面露急色,拦着两个欲往雁岁薄这边行来的贵族公子。
傅赐鸢也转过了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身形高挑,双眸幽深,束发戴冠,此人年岁二十余八,正是魏舒礼的兄长,当朝国公爷魏景豫。
在其身后则是另外一位俊朗非凡,文雅复礼的男子,傅赐鸢负手而立,抬着下巴看着人,嘴角冷笑道:“今日这医学盛会真够热闹的啊,前有太后为你择婿,现如今皇贵妃也派人来了。”
雁岁薄面露疑色,问道:“傅二公子认得此人系谁?”
傅赐鸢好整以暇地给她介绍道:“那人是内阁首辅之子王司禅,在太学颇有名望,看来这皇贵妃为了不叫太后如意,可是下了血本啊,竟舍得让他入赘于你。”
虽然雁岁薄早就知道国公爷缺席,绝不会是事务耽搁那么简单,但令她吃惊的是,此时随他引来的人,终是她意料之外的。
她眉目间露出平和地微笑,道:“那皇贵妃还真是高看我了,恐怕要叫她失望了。”
“哦听你意思,这小阁老也无法入你眼?我倒是有点好奇,皇贵妃选了他,这太后又会选谁入赘你呢?”傅赐鸢看着长廊,口中言语嘲弄。
“傅二公子不妨,拭目以待。”
雁岁薄朝他浅淡一笑,继而转过眸子,继续看着远处的魏舒礼,因着距离隔得远,所以听不清楚几人在说什么,只能依稀从神情动作看出,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兄长,你这是要做什么?”魏舒礼眉头微皱,语气有些急切。
“听闻雁千金来参观医学盛会了,我去见一见她,顺便介绍个朋友给雁千金认识。”国公爷简言回答。
闻言,魏舒礼顿时怔住,没想到自己兄长是想当场介绍人,手肘轻碰了一下国公爷,不高兴地道:“什么意思?是皇贵妃吩咐的?你把小阁老介绍给雁姑娘认识,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雁姑娘今后还怎么见人?”
听得这话,一旁候着的王司禅听着不乐意了,面上顿现怒色,问道:“火坑?魏舒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堂堂首辅之子,还配不上她一个山野村妇吗?”
“小阁老,家弟并非此意,你别生气。”被当面阻拦言语羞辱,国公爷实在觉得欠缺,但若不是皇贵妃听闻,刚才太后派了人来,皇贵妃也不会火急火燎地叫自己带小阁老来了。
然那王司禅并不买账,不论这句话指的何意,听着都像是在贬低自己,自己怎么说也是首辅之子,心中哪里忍得,哼声道:“魏国公,令弟如此阻拦,我看也没见这个必要了,传了出去到叫人以为,本小阁老上赶着倒贴呢,皇贵妃那处你便自己交代吧。”
说罢,王司禅神情冷厉地瞪了魏舒礼一眼,气得甩了甩一袖,转身就走了。
国公见小阁老被气走,转过身指责道:“舒礼,皇贵妃不过是感念御史夫人,曾在百姓遇上天灾时,花高价四处征购粮食救济赈灾,鞠躬尽瘁劳心为民,几度救百姓于危难的伟绩,后来听闻御史夫人病逝,本想出京去悼念,奈何身份出不得京,而今得知她归京择婿,遂想帮她引荐一二,你拦着做什么。”
对于国公爷听从皇贵妃吩咐,以此介绍人来让雁岁薄陷入难境,魏舒礼面上顿时起怒,语气冷肃,道:“你若自己来见雁姑娘,倒也罢了,但皇贵妃让小阁老一起来,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他是跟着这个兄长一起长大的,知自己兄长从小到大心中抱负不凡,自事事都鼓励谦让着他,即便有时国公爷犯了错,怕被姑母知晓训责,魏舒礼都会替他挡下来,今日言语虽然有些厉色,但若不摆出强硬的架势,只怕今后,免不了带更多权贵给雁岁薄认识。
不远处,雁岁薄见两人僵持不下,面色有些难看,刚抬步想走去那头,就被傅赐鸢拿着马鞭拦住了,道:“人家两兄弟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国公爷也越说越激动,气恼道:“舒礼!你这么做让我如何跟皇贵妃交代?现如今魏家到了我们这一辈,已是无功无绩,而你又无入仕之心,魏氏门楣全靠姑母和我撑着,况且姑母接雁姑娘入宫,不就是为皇贵妃所用,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白身又如何?即便如此,也不是你拿雁姑娘的终身大事,来成就权谋的理由。”魏舒礼言语坚定,表明态度,道:“今日吩咐你的那些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旁人幸福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一缕青烟?古往今来,靠牺牲女子来谋权的,何能称的上是荣绩,景豫,你是个读书人,你该明白君子应有的品性啊,就算不明白,雁姑娘于你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啊!”
国公爷眸含恼意,见自己家弟竟为一女子,与自己如此争驳,道:“二弟,何须说的这般严重,你如此袒护雁姑娘,莫非你对她......”
“非是如此,”魏舒礼见他面带怒色,显然是被自己言语激上头了,立即打断道:“我只是认为不该这样做。身为男儿,建功立业没有错,但不能拿她人婚姻大事来成就自己功名,若是父亲母亲还在世,定会斥责你的。”
闻言,国公爷见他怎么都不肯让开,实在没法,只能甩甩衣袖,转身作罢离开了。
二人静默地看了好一阵,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见国公爷愤然离去,二人才收回了目光,转而将视线投向华台上的大夫。
尚未等魏舒礼回来,傅赐鸢先开口说话打破了安静。
“为了搅乱后宫,又不叫人怀疑,你可谓好胆量啊,居然敢以身为饵,就不怕被魏贵妃赐婚了去?”傅赐鸢看着长廊,口中言语嘲弄。
雁岁薄心里明白他说的意思,几年前,大明当朝皇帝刚册立皇贵妃之子为东宫储君后,心疾就开始复发了,重病昏迷不起,太后便一直掌权把持朝政。
也正因为太后在朝堂上的地位,所以皇贵妃党派势力,几番遭受打压。
这些年来,太后和皇贵妃双方在后宫上,已明争暗斗许些年了,皇上一日不醒,朝堂政事决断就一直由太后下决断,所以此次医学盛会,太后并非是真想举行,但碍于皇贵妃率众妃跪请,即便太后不肯,考虑到众朝臣和国子监学子,以及天下民心,也只能点头宣令。
而作为多年被太后打压的皇贵妃,雁岁薄随魏舒礼进宫觐见,恰巧被她撞了个正着,因此给雁岁薄择招良婿,那必然也是迟早的事。
然一旦见了皇贵妃介绍的良婿,就意味着雁氏万贯家财乃成皇贵妃的了,若是拒绝此番殷情,则会得罪太后。
无论答不答应,都会得罪到一方,此况无异将自己置身于烤架上。
“若我说此次归京,实是为了避债,顺便进宫见贵妃娘娘一面,了却贵妃娘娘心中顾盼记挂,正巧赶上了宫里的医学盛会,便随舒礼来看看,傅二公子可会相信?”雁岁薄语气悠悠地接过话头回道。
“江南之大,何处不得避债,偏选择来这盛京,常人相信倒也罢了,你二公子可不信。”傅赐鸢眸中精光微闪,冷冷地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道:“说吧,你搅乱后宫到底是想干什么?”
雁岁薄并不理会他的猜忌,坦然回道:“傅二公子天资聪慧,既知我别有用心,此次择婿,便是为搅乱后宫,你又当如何呢?”
“这么说来,你当真要拿自己婚事做赌注?”傅赐鸢声音突然变冷,眉间具是犀利的眼神。
“据闻傅二公子性情洒脱不羁,常年混迹云袖间,从不涉朝堂之事,素以纨绔无为面目示人,今日在此谈问,不知傅二公子为何会关心后宫之事了?”雁岁薄身姿清傲,双眸目射寒星,辞气凛然直冲而去,继续道:“莫非傅二公子以往性情作派,并非如此,而是刻意虚张作伪?”
闻言,傅赐鸢霍然回过头,神情怔怔,似被施知宴这话给怔住了,二人对视而立,目光之中皆是冷厉狠色。
过了须臾,魏舒礼回到了坐席间,打破了对视局面,面色有些难看,道:“雁姑娘,实在抱歉,适才兄长带着小阁老本欲前来拜会,但我觉不妥,便、便拦了下来,你不会生气吧。”
“我知道,劳你为我解围,”雁岁薄回过了身,语气柔和,好似心中真不介意,道:“择婿本是因我而起,非你之过,舒礼,其实见见也无妨的,莫要因我,伤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和气。”
魏舒礼心中明白,对方不想让自己愧疚为难,只道:“不必担心,兄长那边我自会去作歉,今日拦下之事,我是念及你家中父母双双故去,身边又无个理事长辈,过的本就不易,若是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后半辈子该怎么办?遂自作主张,给你拦下来了。”
听得对方这么说,雁岁薄眸光微闪,朝他浅柔一笑,见他刚才拦人争执时,腰间玉佩甩的乱挂,便伸手给他拨正抚顺,道:“谢谢你,舒礼。”
魏舒礼心微微悸动,嘴角一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然这话一出,一旁的傅赐鸢听着不太顺耳,轻咳一声,故意从二人对视中间挤过,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道:“舒礼有句话说的在理,家族门楣,是靠自己建功立业,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牺牲女子得来的光荣,长久不得几时。”
听得这话,魏舒礼也没多说什么,只请她归座,因着适才一事,面上愁云久久未散,俨然没了往日半分柔和。
雁岁薄瞧着这个温雅君子,态度坚定,神情刚毅的年轻人,虽然她早就预想到会有人为自己介绍人,即便自己看了小阁老,也无伤大雅,但一想到适才魏舒礼为自己出面,不由引得她心生感动。
如今太后把持朝政,皇贵妃派系亲族几番遭打压,跟随国公爷支持皇贵妃的魏氏亲族在朝堂上地位,自然也是有受些影响的,只要他如国公爷般劝言自己择婿,便能助皇贵妃夺纳雁氏财势之机,魏氏门楣便能恢复往日光辉,却没想到他的品性如此正直。
如果世间之人,都能够在利益面前分清情谊与利益,那么世间便会少些忘恩负义,但太多的人都是重利轻情的......
就在这时,前去送人的赵昭灵,远远出声道:“哎戚大监已经被我送走了,大家怎么都站着呀?莫非是在等我吗?”
天下间又有几人,会像魏舒礼和赵昭灵这样挺身维护不相熟的女子,去违抗太后和皇贵妃,弃本家荣誉而不顾的呢?
“是啊,本来有场好戏的,偏叫你回来晚了。”傅赐鸢扔了马鞭,随意坐回座位。
“好戏?二哥哥,是何好戏啊?快跟我说说,让我也热闹热闹。”赵昭灵跑到他的身旁,兴致勃勃地追问。
傅赐鸢没搭理她,半张着嘴道:“问你好哥哥去,闹哄哄的烦人。”
彼时,三批医者施治比试刚结束,前来参会的人已经筛掉了大半。
此时,已是正午,第四场医试定在下午,午间太阳毒辣,雁岁薄坐一会儿就觉炎热,加之没见什么稀奇人物,便起身跟众人出宫回府用饭去了。
一出医学楼,雁岁薄就觉放松许多,傅赐鸢走在最前边,后边几人跟着他的步伐,缓缓行在宫中长道。
刚拐一个弯角,忽地,长廊尽头的广场上,响起一阵粗犷的喝骂声,只见一个锦衣卫缇骑拿着长鞭一个劲抽打女犯,那女犯以身作抵抱着另一女子,嘴里一直喊着主子。
雁岁薄抬眸看着不远处两位女犯,俱是披头散发,满身脏垢,身着一袭破布衣衫,身形瘦弱。
那两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低垂着头,手脚都被长长的锁链给拷住,一双干枯的手满是被风霜刮过的痕迹,见一女犯手中握着一个小药瓶,那女犯似拼死护着。
“又装病偷药是吧!看你皮是又痒了,今儿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见那女犯死死护着人,那缇骑生了怒气,指骂抽打不够,便动手撕扯起了那女犯小主衣衫。
“一个褫夺封号的废后罪女,不老实游行赎罪,竟还敢指使罪婢偷药!老子告诉你,别指望废太子能回来救你,废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早不知死活了!在这宫廷之中,我还没见过被贬出宫,再回来过的!”
“把偷的药拿出来!再不交出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大人,别打了,这药不是偷来的,不要再打我家主子了!”
“你以为给她求情,我就不会罚她,看我不打死她!”
话音刚落,忽地傅赐鸢微微侧眸,朝着身后侍卫风眠使了个眼色,只见风眠几个快步上前,抬腿就朝着那缇骑后腰踹了一脚,厉声道:“放肆,八皇子虽被褫夺储位贬为庶民,但他身份还轮不到你在此置喙!”
“小人该死,傅二公子,这个罪犯平日里,便一直指使身边贱婢偷宫女东西,而且还屡教不改,这次又偷药膏,刚好被我抓了个正着,小人这才出手教训的!”那缇骑转过身,抬眸见踹自己人是忠勇侯府人,跪下磕头,道:“傅二公子,这戴着链铐的是锦衣卫监管的罪犯,此处再往前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这锦衣卫到底是听商指挥使的,傅二公子,还是往回走吧,脏了你的眼睛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锦衣卫是皇上座下的狗,我竟不知何时成了商皇后的爪牙?”傅赐鸢走到那缇骑跟前,冷声道:“你胆子倒是大啊,本公子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宫廷光天化日之下扯女子衣衫!”
“傅二公子饶命!傅二公子饶命!”当廷扯人衣衫,被几位有身份的小主瞧见,到底有损天家颜面,那缇骑知傅赐鸢是个不好惹的主,当即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
“还不快滚,等着本公子掌嘴么!”
一语末了,那缇骑二话不说,躬身身子神情惶恐,仓促地赶着人退了下去。
见缇骑押着人走了,魏舒礼看着他,低声道:“赐鸢,你适才太冲动了,这事若是叫太后知晓,只怕会侯府惹来麻烦啊。”
傅赐鸢却不以为然,道:“本公子是盛京出了名的混账,太后她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教训商家的狗,太后何会怪罪。”
雁岁薄看着那两道身影,声音淡淡地问道:“舒礼,适才那二人是谁呀?”
“雁姐姐,这个我知道,适才那护着人的侍婢名叫浣春,她家主子原是前皇后甄氏,因琅琊王案牵连,就被皇上褫夺封号贬为庶民,每日戴铐在此游街赎罪,这小女犯曾是她的贴身奴婢,因惦念主仆恩情,则与她一起下了狱,那药应是后宫哪位主子见甄氏可怜,所以赏的。”赵昭灵言语缓缓,跟她解说着道。
闻言,雁岁薄想了须臾,温声道:“不忘恩情,忠心护主,是动了真情义的,适才我见她家主子咳疾厉害,多是饱受风霜所致,这狱中可有大夫医治?”
赵昭灵明白她的意思,说道:“雁姐姐,锦衣卫卫所里大夫自是有的,只是这位甄氏的罪...嗯呃...“
雁岁薄有些疑惑,问道:“罪责如何?”
魏舒礼轻叹一口气,接过话头为她解释道:“雁姑娘初归京都,大概不知宫里的规矩,皇上下过御旨,此人一日戴罪,就算身染重病,也不准大夫为其医治。”
听得这话,雁岁薄顿时明白了,言语温和,问着道:“原来如此,我瞧那二人主仆之情,甚是感人,若我想为其医治,那解开镣铐便行了。”
此话一出,赵昭灵微微一惊,只觉这位姐姐不仅胆子大,就连言语也甚是惊人,出声道:“雁姐姐,解开镣铐,除非皇上下令恩赦,否则谁也不得解开的,而今皇上重病昏迷不醒,雁姐姐有再大神通,也是解不开这镣铐的。”
“皇上重病卧榻不醒,那便让他醒过来就是了,这有何难?”雁岁薄转过眸子看着赵昭灵,语气坚定地道。
“有意思,此人乃是重犯,你与她素不相识,不知为何要医治她?或者说,你医治她是有何目的?”傅赐鸢觉得这人心机藏得深,绝不可能只是大发好心救人那么简单,便质问了起来。
听得对方言语猜疑,雁岁薄抬眸与傅赐鸢对视,淡淡一笑,道:“早听闻傅家二子能留的一命,全系甄氏所出的八皇子撕毁诏令保下,若为没记错话,由此处宫门回府,距忠勇侯府最是远了,而傅二公子却特意走来此处,想必不只是为了与我们散步吧,加之适才傅二公子侍从出手,不是有心护着此人吗?我若能医治她的病,傅二公子不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闻言,傅赐鸢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眼眸,似被她这问给问住了。
与她对视许久,问道:“你所言之法是何?”
雁岁薄面色沉稳,坦然回道:“几日后,傅二公子自能见晓。”
傅赐鸢没继续多问,只道:“好,那你二公子等着,前边长廊红墙下,便是出宫直道,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傅赐鸢带着侍从转身离去,雁岁薄微微施礼,而后出宫门,先一步上马车与魏舒礼二人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