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瑶迫不及待将信封打开,里面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见信安。数月前,诸人携少主信件来此,现已安顿,望君宽心。
见君来信,心大喜。木春之事,吾知之甚少。祸兴之时,吾未在,待赴之,唯有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横尸遍野。
诸木尽毁,仅余断桩,灰烬遍地,触目惊心。
……
沐风瑶双手微微颤抖,不断攥紧,信纸两侧攥出褶皱,一如此刻的心被撕扯着。
所有树木皆被毁,只剩下残桩……
所以,当时木春也是如此,被坏人所伤,如同当时她梦境中的场景一般,枝条被砍,树干被毁,一把大火烧成灰烬,只有未被烧灭的树桩,还证明着木春曾经的存在。
若不是白离尘前辈当时保住木春的一粒种子,将其带去秘境,木春便也不复存在。木春今日还处于幼时形态、不记得以前事情的状况,皆是拜那幕后之人所赐。
木春、玉漱、玄翎,三者的遭遇,定是同一批人所为!
沐风瑶手指尖一点灵力化作火焰,将信封烧灭,只余一点灰烬随风飘落在地。
灰烬的味道钻进木春的鼻子里,木春不耐烦用枝条扇动风,企图将焦味扇远。
木春迷迷糊糊醒来,问:“风瑶,你刚刚烧什么了?好难闻。”
沐风瑶嘴角扯出一点笑容,“无事,我收到了迟珩的来信,将信烧了而已。”
“哦。”随后,木春有阖上眼睛,“那我继续睡了。”
—
沈连云回到沈府,门前侍卫见到沈连云的到来,满脸惊喜,“少主!”
沈连云问:“我父亲与母亲可在府中?”
侍卫摇头,“禀告少主,老爷今日上朝,还未回来。夫人去晋府,也未曾回府。”
“不用告诉周管家我回来了,我只是回来取一件东西。”
说完,沈连云便进到府内,一路朝着那座破旧的院落走去。
来到院落前,沈连云准备推门而入,身侧传来几道灵力波动。沈连云手顿住,随后抽剑而出,对上身后出现的五人。
其中一人面色不变,道:“少主,这里是禁区,没有老爷和夫人的吩咐,任何人不可入内。”
沈连云的眼眸映在剑之上,闪烁出寒光,“若我说,我偏要进去呢。”
“除了老爷和夫人,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行,包括少主。”
沈连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便要看你们是否能拦下我!”
话落,便见沈连云的剑一横,剑锋如利刃劈在地上,掀起地上的尘土与杂草。
五名暗卫抽剑抵挡,刹那间,几道白光交错出现,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这五位暗卫当中两人是五级赋阶,三人为四级拟阶。
一个破旧的院落内,究竟藏着什么,才会需要无名修为如此之高的暗卫守护在此。
若是平常,沈连云定是无法与之抗衡,但沈连云知道他最大的优势便是沈家少主这个身份。即使这个院落规定不能进入,他想要强行进入,暗卫也不敢伤他分毫,所有的招数都有顾虑。
而沈连云没有顾虑,每一剑都是朝着对方的命门所去。
五位暗卫身上皆落下伤痕,而沈连云只有手臂上留有一道轻微的剑伤。
沈连云与五位暗卫打斗的动静不小,即使在偏僻的院落,修为高的人依旧能感受到。
周管家感受到灵力波动,赶来此处时,只见五名暗卫已经晕倒在地,还残留沈连云的剑气。
周管家暗道不好,连忙传信告知家主,随后来到暗卫身旁,查探他们的脖间的脉搏,见只是被点了穴位暂时昏迷而言,松了一口气。
“还好,少主没有下狠手。”
只是……
周管家抬起头,看着紧紧关上的木门,满目担忧。
少主,何必呢,有时候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沈连云进到院落内,里面破旧的情景如同他记忆中的一样,没有区别。但是在他记忆中,分明这里有许多犯下过错的奴仆,而如今,却鲜有人烟。
院落内虽然一切都很破旧,但是地上的落叶皆被打扫得很干净,旁边的一块土甚至被开垦种了一些白菜,而一旁的地上放着一个竹黄匾,里面放着一些已经晒干了的菜。
看着那处田地,沈连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小男孩曾经用一个锄头在地上种菜,听见声音,朝他望来,脸上沾有泥渍,却咧开嘴笑着看他。
脸上滑过一道冰凉,渗透到皮肤内,冻彻骨髓。
突然,传来木门推开的“吱呀”声。
沈连云循声看去,眼眶内的泪水未曾落下,在刺眼的阳光之下,模糊了出现之人的面孔。
可虽然模糊,但熟悉的感觉却如同一道利剑刺入他的心脏,慢慢转动,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撕裂的疼痛,眼泪蓄满眼眶,承受不住,滑落在地上。
眼前之人,与他形似九成……
那人也未曾料到出现在院落之内的是沈连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动作僵住,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千言万绪,尽吞回肚子内。
可当他看见沈连云哭时,有些慌乱,手中的东西落至地上,碰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你……别哭。”
此话一处,沈连云的眼泪更加凶猛留下,地上泥土晕开。
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开口,呼唤一声,“哥。”
那人听见,身体一僵,他在阴影之下,看着隔着距离站在阳光之下的沈连云,风吹动,他的发丝飘动,心开始动摇。
最终,他还是应下这声称呼,“嗯。”
这一声穿进沈连云的大脑,将他被封存的记忆撕开一道口子,那些被他遗忘了十几年的记忆终于浮现。
十几年前,他曾在玩耍之中,误闯入这个院落,遇见一个和他长相很相似的小孩。
他原来还有一个哥哥,只是他不知道,世人也不知道。世上只有零星几人知道沈既明的存在。
他仅知道了一天,便被父亲抹去了记忆,此后再也没有踏足此处半步……
沈连云突然跑去,紧紧抱住眼前之人,“哥,对不起,对不起……”
沈既明感受到怀中的温度,双手不自然立在空中,他自有记忆起,从未感受过拥抱的感觉。
直至肩上传来湿润感,沈既明这才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在沈连云的后背之上。
耳边还一直回荡着沈连云不断的“对不起”。
沈既明感到心脏一阵一阵抽痛,眼睛也逐渐模糊,可却始终无法说出那句“没关系”。
沈既明知道这一切不能怪沈连云,可是他也做不到原谅沈连云。
“进来坐吗?”
沈连云点头,跟在沈既明身后,来到屋内,坐在凳子上,打量着屋内。
简陋。
连府上普通侍卫的待遇都不如。
沈连云紧紧咬着嘴唇,直至嘴里传来血腥味,才唤醒他的意识。眼前出现一杯茶,沈连云接过,看着茶水倒影中他头顶的玉冠,喉咙干涩,道:“谢谢。”
沈既明笑了笑,“不用客气。不过我这里的茶叶味道很苦涩,希望不要介意。”
沈连云抿了一口,确实很苦涩,一直蔓延至心脏、至全身。他不敢抬起头看对方,“哥,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沈既明自嘲一笑,“还行,没有饿死,贱命一条罢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这样苟活着。”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闷下,道:“习惯了,便也不觉得苦了。”
沈连云:“当年……”
沈既明抢先道:“当年我们都是幼童,我们都无法阻止,况且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不是吗?”
沈连云手心处的伤口早就已经痊愈,修士的愈合能力大于凡人,修为越高者,愈合速度便也越快。他的目光落在沈既明的受伤,上面还残留着各种伤痕,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变得疮痍不堪。
他再次将手心弄出伤痕,仿佛只有这样,他心中的愧疚可以减轻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若是,若是我能早一点记起来……”
记起来有什么用呢?单凭那些暗卫,若不是他现在修为达到五级赋阶,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若是……
沈既明看向窗外,望着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道:“又是秋天了。”沈既明收回目光,“每次一到秋天,我便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算起来,已经十七个年头了,从我一出生,便被送往这里。除却幼时有奶娘照看,待我可以一人生存时,这里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说起来也算是可笑,直至你当年无意间闯入这里,我才知道,我原来和你一样,是沈府的少爷,而不是一个犯下错误终身只配拥有这一点地方的罪人。”
“于是你离开之后,我开始不甘,我也想出去,我也想知道沈府少主本来应该的生活是什么。于是我尝试去推开那扇门,却被弹飞,重重摔落在地,随之一同碎落的,还有我的自尊心。”
“我只是一个连修炼都无法实现的凡人,我什么都实现不了,我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掌控。每当我想自杀,那些暗卫便会出来阻止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了奶娘与你之外的人。”
“我便开始利用自杀,来引来这些人,陪我度过无聊的时间。直到有一次,再当我想要自杀来引出他们时,出现的人不是暗卫,而是沈钟绝。许是血脉的关系,第一次见到他,我便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可当我看见他眼里对我的不耐与厌恶时,连喊他父亲的勇气都没有。从此以后,我便放弃了。”
沈既明满脸嘲讽,“我们一胎双生,可是仅仅因为你天赋比我高,于是,我便永远只存在于这里。”
“可是,原先的我,也是可以修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