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澜被人陡然拽出水面,还未隐去窒息感令她不适,肺叶挤压,喉咙灌了水一阵刺痛,一声不受控制的呜咽声冲出口腔,成了纤弱猫儿似的啼哭。
她眼皮重若千斤,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光影晃动,人影憧憧。
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丫鬟凌乱的脚步声。
还有接生婆夸张的恭贺声:“恭喜娘娘,是为小公主,瞧着好生可爱。”
祝青澜费力地动了动手指,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脑海中的另一份记忆疯狂涌现,搅得脑颅生疼,像是被大卡车压过一般的痛楚。
女人有气无力的话语声在她耳边响起:“是个公主,可爱有什么用。”语气中透露着几分厌弃。
“公主也好啊,都是天子的孩子,娘娘为公主起个名吧。”乳娘垂着头,低声细语地说道。
女人敷衍地想了会:“叫青澜好了。”
《霸道夫君强制爱,小娇妻你往哪跑》,她熬夜看完被气的肚子疼的一本古言小说,里面的女主与她同名,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价值就是充当男主的花瓶女主,直到死辅佐男主称帝。
现在,她成了祝青澜。
婴儿的生活里除了吃就是睡,时间一点点模糊的流躺着,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具身体慢慢长大,脑子里属于“祝青澜”的记忆愈发清晰,属于她上辈子的记忆却逐渐模糊。
这些年,她努力的远离着剧情,为活命,深陷朝堂纷争,却沦为了别人的棋子,父皇死后,她争权失败,皇弟祝承昊继位,母亲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彻底厌弃了她。
她知道乳母微笑的背后是怜悯,丫鬟恭敬的背后是疏离,就连经常来看她的“好弟弟”,也满是算计,想治她于死地。
祝青澜渐渐的麻木了,她不再关心朝堂政局,一心只想求死,早点结束这悲惨的一生,妄图回到现代。
而今天,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几天前,她偶然知晓了皇弟的密谋,为巩固皇位,皇弟强行将她嫁给西域单于王和亲,路上将派人秘密暗杀她,永绝后患,再也不要维护表面情分。
“公主,您今儿这装扮真漂亮。”丫鬟拿着玉梳,小心翼翼的为她梳理着及腰的长发。
祝青澜回过神,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五官精致如同雕琢,两颊微红,奢华的凤冠戴在头上,一袭大红色嫁衣,上面用金丝银线绣满了吉祥图案。
西域单于年过花甲,暴虐横行,祝青澜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件中原贡献的“礼物”。
祝青澜努力弯了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公主身份的微笑,但她还是做不到。
害怕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早死早解脱。
祝青澜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房门,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多年的闺房,做了最后的告别。
正感叹着,突然有人传报:“皇上驾到!”
祝承昊穿着皇帝常服,威严端庄,面色俊朗,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长姐。”
他开口,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一场简单的姐弟对话,“西域苦寒,单于暴戾,此去前程难测,你可要万般谨慎。”
颇有一番胜利者的姿态。
祝青澜扯了扯嘴角,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说话不疾不徐:“不劳皇上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祝承昊侧头看去。
一只小野猫窜出,狠狠地扑上了停留在地上的小鸟。
祝承昊冷笑道:“这好像不是宫廷御猫吧,果然还是外面的小野猫厉害啊。”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对方,仿佛站在高处俯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声音清冷如水,不见一私亲切:“小野猫终究是小野猫,任它怎么折腾,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祝承昊是先皇与婢女所生之子,似是被戳到了痛处,怒瞪着祝青澜,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祝青澜没有在意,挺身昂起胸膛,掠过祝承昊走开,坐到了轿撵上。
“起轿!”
一声令下,送亲队伍开始出发,锣鼓喧天,震耳欲聋。
……
鸾骄晃得让人想吐,鎏金盒子里的名贵香料也压不住西域的黄土气,旌旗在干燥的风中阵阵作响,徒劳的宣示着摇摇欲坠的天朝威严。
送亲队伍出城门前还长如巨蟒,现在仅剩下了十几个人。
正当祝青澜疑惑时,轿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一个满面褶皱的老嬷嬷,殷勤地递来一份粥汤。
“公主,天气炎热,还要走一些时辰,您喝了这碗银耳莲子羹,解解暑吧。”
话说得好听,祝青澜都不用细想,这肯定是祝承昊派人下的毒药。
终究还是来了。
祝青澜下定决心,喝了就能回到现代,不用再过明争暗斗的日子了,试图将自己彻底的洗脑。
她平静地注视着这碗粥汤,喉咙发紧。
当然,怕还是有点。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间。
外面猛的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马匹受惊嘶鸣不止,轿撵开始剧烈晃动。
“是沙匪,快保护公主!”
打斗声此起彼伏,混乱瞬间淹没了队伍,老嬷嬷手里的碗碎落在地,粥洒得轿撵里到处都是。
突然,一记利剑刺穿了老嬷嬷的胸膛,在一声尖叫后,倒地身亡。
盖头下的呼吸骤然停滞。
祝青澜惊恐万分,瞳孔紧缩,这场面在原来的剧情里是没有的,明明她应该被送到西域,被后起之秀的西域另一个王,也就是男主,产生禁忌之爱。
轿撵被猛烈撞击,倾斜的一瞬间,祝青澜重重地撞在了轿壁上,肩头吃痛,她蜷缩在角落里,想着如何逃离。
渐渐的,打斗声停止,祝青澜放下心来。
结果还没高兴一秒。
轿帘被“唰”的一下,彻底扯掉,盖头被粗暴地掀掉,刺眼的阳光和粗犷的面容映入眼帘。
男人身穿一袭玄色暗纹交领长衫,外罩青鸦沙氅,马尾高束,桀骜如野火,手握利剑刺向祝青澜的胸口。
祝青澜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良久,欲想的疼痛感却并未袭来。
“你是什么人?”男人微挑眉,语气低沉。
沙匪向来与朝堂有仇,前些年,朝中大臣为解决匪患,想尽一切办法,却终无济于事,绝不能告诉他真实身份。
“我与我夫君今日婚约,不小心迷路在此。”
萧景聿冷笑一声,眼底愠色加浓,山雨欲来:“你当我傻呢?这条路直通西域,没有多少人知道,人迹罕至,怎会不小心?我方才,可听到他们喊你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你还有什么解释?”他玩味地说道。
见瞒不过萧景聿,祝青澜索性实话实说,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不错,我乃当朝长公主,祝青澜。”
“长公主……”萧景聿喃喃道,眼神不断地打量着祝青澜俊俏的脸庞:“有意思。”
领口一紧,祝青澜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强势地拽了出去,摔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呛了满嘴的沙尘。
天旋地转间,她被拦腰抱起,凤冠上的珠宝叮当作响,祝青澜坐到了坚硬的马鞍上,后背抵着男人结实的胸膛,萧景聿伸手禁锢住她的腰。
祝青澜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一双大手轻轻的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萧景聿。
祝青澜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他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
他轻蔑的微笑着:“管你是什么公主,你现在是我的了,我叫萧景聿,记住我的名字。”
祝青澜双目惊恐的瞪大,想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你疯了吧?快放开我。”她打掉萧景聿的手,奋力的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萧景聿皱眉,稍微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目光扫视着她身上繁重又华贵的嫁衣,拍打掉上面的沙土,嗤笑一声。
气息里混杂着浓烈的血与沙的味道,压过了她身上馥郁的熏香。
“你为什么来这?”他声音粗哑,像是被砾石打磨过一般。
祝青澜不想回答,她转过头,不去看他。
萧景聿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惹得祝青澜心烦意乱。
“回答我。”他命令道。
这样跟他较劲下去是没用的,祝青澜仔细思索了一番,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现在也不想死了,万一被杀了后,没有回到现代怎么办?况且她是胎穿。
于是,祝青澜放下身段,打算和萧景聿做个交易:“这样吧,你放了我,我所带的这些嫁妆都归你,怎样?”
萧景聿扫视过一排排巨大的檀木箱,轻轻挥手,命令手下打开。
里面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首饰,华丽庄重的刺绣衣服,还有种植作物和粮食。
这些都是祝承昊献给西域单于的,没有一件是属于祝青澜的。
萧景聿的手下纷纷发出惊呼声,眼底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严肃冷峻的模样。
祝青澜觉得他应该是个面瘫。
祝青澜咳嗽了俩声,提醒他:“你们把我的随从都杀了,中原定不会饶了你们,你们倒不如把我放了,拿着这些钱财跑路去做生意,别当沙匪了。”
“把你放了,你回去报信怎么办?”萧景聿挑眉,语气冰冷。
祝青澜拍着胸脯发誓:“你放心,我决不会的。”
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回京都,祝青澜想去南方,过自由的生活,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说清楚了,我考虑一下。”萧景聿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戏谑开口。
祝青澜见这般形势,只好如实回答:“我皇弟,也就是当今皇帝,让我去和西域单于和亲。”
“你想去吗?”
祝青澜摇头。
阳光撒在萧景聿眉梢,有种高贵的疏离与遥远,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祝青澜的脸庞,语气淡漠:“这就是中原皇帝不要,送给西域单于的货色?”
祝青澜不满地扭头,清丽的眸子里染了几分愠色,声音清冷:“我警告你,不要乱碰我。”
萧景聿笑得格外轻狂:“正好,老子专收破烂。”
祝青澜用手肘锤他的胸口,愤愤道:“你说谁是破烂!”
萧景聿握住她的手腕,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你最好听我的话,不然着荒郊野岭的,保不准给你喂狼吃了。”
祝青澜陡然拔出头上的金钗,积蓄已久的力量骤然爆发,朝萧景聿的手狠狠刺去。
动作快得出乎意料,萧景聿全然没有想到她的性子会如此刚烈。
猝不及防,手背被划开一道血口,萧景聿收回手,鲜血涌出,滴落在李昭愿的嫁衣上。
萧景聿的手下慌作一团,惊呼声不断。
祝青澜趁机跳下马背,却不慎扭到了脚腕,她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刚走了两步,瞬间被萧景聿的手下包围起来,集体用利剑指向她。
萧景聿捂着手背,厉声喝道:“放下!”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手下们左顾右盼,疑惑不解,迟迟没有动作。
“大当家的,我们不能放过她。”有胆大的沙匪提出。
“我说放下,你听不到吗?还是说你们想坐我的位置?”萧景聿声音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手下见状只好放下剑。
萧景聿看向祝青澜,眸中含霜,盯得人脊背发凉。
“我最后再给你说一遍,跟我走。”
祝青澜环视四周,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先保住性命,之后再想对策,她妥协,微微点头。
她被萧景聿重新横按在马鞍上,颠簸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马蹄扬起的沙尘充斥在她鼻尖。
萧景聿并没有理会她的不适,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伏在她的腰上,以免她掉下去,谈不上温柔,更像是固定一件抢来的财物。
呼啸声,马鞭声在风中飘荡。
“带压寨夫人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