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死时年纪尚小,依照礼法,即便是皇室早夭的宗亲,也应在三日内下葬。
姜眉如今身心皆是被一口不平之气吊着,身子孱弱,想要下地行走都难,因此就连小怜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身子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日日玉减香消,无数名贵药材,滋补之物喂着,却都不见一丝好转。
太医来看过多次,也只能说是皇后娘娘两经丧子之痛,忧思过度,若是不能自行振作,放任心血枯耗,只恐无力回天。
入夏之后,大周境内多不平之时,多地爆发时疫,北边原北蛮残部又生谋逆之祸,盐税巡按之事久而未决,顾元珩虽因朝政分身乏术,却还是日日都来亲自照顾姜眉,为她更衣服药,只期盼她能稍稍回心转意。
可是姜眉却依旧对他冷心冷情,只木头一样在床榻间,任他抱抚,只没有半分回应,松了手,人便摔回原处去。
便是寒灾时的坚冰,用尽一身的血肉去暖,也有能暖化的一日,可是姜眉的心却比冰冷,比石硬,再也没有为顾元珩打开。
他亦觉疲累,颇感寒心,只是还不待这寒心转为更可怕的厌弃之情,本就不算康健的顾元珩便因操劳过度病倒了。
也是巧,天子虽缠绵病榻,可是敬王顾元琛的身子倒是康朗不少,这些时日在朝堂之上协助处理政务,定了不少人心。
顾元琛已有数日不见到姜眉,因此听到了天子病重的消息,他便带着何永春进宫探望他的皇兄,这也是两人自当日对峙后第一次私下相见。
何永春虽有耳闻,可这进了寝殿一瞧,还是因天子的颓靡之态颇感错愕。
陛下的身子不好不是新鲜的事,却不曾想短短数日不见,已经病到了这种地步……说来当年先皇后刘素心薨逝后,陛下也是这个样子。
陛下和姜眉的事,何永春都是从自家王爷口中听得的,他只当陛下是因姜眉与先皇后神似的容貌对她千万宠爱,如今看来……难不成陛下也有情意吗?
两人有政事要另行商议,何永春便和冯金去了外殿候着,言谈之间,何永春假意提起了陛下新册封的皇后娘娘,称敬王府备了不少贺礼,却不知能否送至行宫。
“皇后娘娘还在病中,衣食用度都是陛下身边得力之人派去亲力亲为,王爷用心良苦,却也怕是多有不便。”
冯金答得滴水不漏,何永春便又问:
“皇后娘娘连大典都不曾参加,怎么就病倒了,这病倒是也奇怪,只听说是——与太后娘娘有关?”
他压低了声音,想要确认太后是不是被陛下送回了京城去。
“前日我遵王爷的吩咐探望太后娘娘,却不想吃了闭门羹呢。”
“您从哪里听得传言,怎么会呢,立后之事陛下自然请示过太后,这些时日太后娘娘也身子欠佳,想要闭门静养罢了。”
“这却不好了,去年是寒灾,如今又是时疫的,贵人们都病着,只怕是该多些喜事吉事,也好冲一冲这阴晦之气。”
冯金轻叹道:“唉,莫再多言此事了……不过说起喜事,我倒是想起一件,王爷可是纳了一位侧妃,陛下听后甚是欣慰,只是无暇召见。”
“是啊,就是去年入冬前,陛下送入王府中的陈氏,王爷待她一直很好,借着陛下立后,给了她名分……是好事啊。”
“王爷多年不曾婚配,虽有侍妾,可都是些无名无份的,也算是难得有了可心的人。”
两人浅浅交谈,听到殿里的交谈声大了,有了争执,顿时止住,因不得召,只能在殿外屏息候着,只听到了零星几个字眼,应当是敬王顾元琛在苦心劝说天子纳几位新妃入宫。
顾元珩的后宫,是太后娘娘都不能染指的,即便是如今有了个名义上的皇后娘娘摆着,可是诸事不顺,又哪里有心思呢,冯金觉得不妥,只好问何永春为何王爷忽然提起此事。
“冯大人素来口风紧,从不走漏陛下身边的风声,有些话我本不愿多言。陛下如今卧病,不只是身子操劳,只怕也是心绪不宁所致,行宫外多少也是听得些风声的,不论怎么说,王爷和陛下是手足,为陛下排忧解难更是臣子之份——听闻陛下是因为这新立的皇后娘娘劳神的?”
见冯金沉默,何永春又道:“这位皇后娘娘,王爷也只是听说过一些的,是同先皇后娘娘容貌有几分相似不是?”
“是有一些,可陛下并非是因她容貌与先皇后相似才立后的。”
“皇恩浩荡,陛下给谁恩宠都是天大的福分,这是自然,只是这位皇后娘娘如今病着,冷落着陛下,想来也是因得知这些前尘往事了?”
冯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陛下把那个匆匆来了又去的孩子当做禁忌一般不准旁人提起,敬王爷应当是不知道实情的,可是也难免走漏风声……
何永春又道:“我说些不中听的话,任是宗室之女还是平民之女,女子的心思又有何难猜的,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这样的道理总是要明白的,本就是出身平民之家,忽然得了天大的荣宠,也要守得住不是?王爷不过是想着陛下后宫多几个新人,让她——”
何永春没说完,顾元珩便从寝殿出来了,转头看了一眼,两人,只冷冷说:“走吧。”看起并未因方才的争执不快。
两人离了天子寝殿,走远了一些,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顾元琛站定,眉间忧愁之色却分毫不减。
“王爷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可还有什么心烦的事,奴才给您出些主意?”
“没什么——他竟然将她关在殿内不允外出,还命人日夜不断监视着!如今本王想见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了,还是不得不让宗馥芬从旁协助!”
这样的事,顾元琛曾经对姜眉做过,甚至是过犹不及,如今轮到了旁人,却是罪该万死的了。
“陛下当真是太狠心了!王爷——方才老奴和冯金闲叙了几句,听他的意思,那丫头如今也恼着陛下。”
何永春小心说道:“奴才知道您心疼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接出行宫,可是此事若想做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需要机缘。何况您还需想清楚些,她如今的确是皇后娘娘了,您可不能为了一时意气乱了分寸。”
“她不论生死都是本王的人,就算是皇后又如何?”
如今顾元琛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也早已乱了分寸了,说了再多恨姜眉的话,再是幽怨暗怼,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惦念着她,期盼着能和她重归于好。
“您是王爷,是因为您和陛下都是先帝之子,是血亲,可她能当上皇后,只是因为陛下一纸诏书,王爷,如今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她,要把她吃干抹净呢。”
何永春是当真动了真情说的,他虽不曾看见丧子后的姜眉是何等凄凉的处境,可是他知道姜眉的脾性。
她那样的性子,在哪里都好,不会受什么委屈,她那样的性格,不论多难,总是能好好活下来的,却偏偏不该是在这吃人的皇家,她什么都没有,到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粉身碎骨的份,何永春看得清,也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该点明了顾元琛。
“奴才知道您说的是气话,您就让奴才多嘴几句吧,待会儿见了面,您说话千万要软些,说她爱听的,王爷,如今她恼着您也恼着陛下,您哄好了她,和她解开了从前的误会,心意相通,才能带她走啊。”
*
敬王离开后,冯金进了寝殿,只看到天子面周涨红,正倚在床边阖目养神,倒是比敬王来之前弥了几分气血,冯金拿起刚才未侍奉完的汤药上前,顾元珩睁开眼,露出失落的疲态。
“奴才听王爷同陛下争辩了几句?陛下还好吗,这汤药还温着,陛下现在就喝吧,若是再热,只怕是更苦。”
顾元珩想起那日姜眉的惨状,忽然胃中也是一阵翻涌,无力地摆了摆手。
“陛下若还是心烦,奴才就先退下了。”
“敬王说朕给她太多荣宠了。”
他轻声念道,冯金放下了汤药,立在床边静静听着。
“是朕亏欠她,什么样的恩宠朕都应当给她,可是她如今是恨朕吗,她怎么能恨朕呢?”
“那也是朕的皇嗣,朕难道就不会心痛吗?她的身子那样弱,怎能忍受那生育之苦,朕让人备下那汤药,是要和她解释前因后果的,怎么会要了她的性命,到底是怎么了,从前她明明是那样……”
顾元珩忽然止住了,随后恨恨哀叹:“罢了,只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其实,陛下病重不醒的事,娘娘是知道的,还问过奴才陛下的病情,并非是断情绝念,毕竟一连失二子,一时糊涂了些罢了。”
听闻此,顾元珩眉间的愁绪瞬间消了大半,就连眸中神色也亮了几分。
冯金有意把话说重了一些:“她从前为人卖命,做刀口舔血的营生,只怕是连贱籍之人都不如,如今却成了皇后,陛下不仅给了她荣宠,还给了她百般呵护,为她力排众议,她一定会想通的。”
“这样的话莫要再提,她那么重的心思,听到了,不知又会如何做想。”
见天子的态度缓和不少,冯金也暗暗松了口气,倒不是他可怜姜眉,担心陛下对她厌弃,只是他想让这行宫之多几分宁日罢了。
“奴才想着,公主殿下与皇后娘娘的年纪还算相仿,品行端正,人也和善,不如让她多去走动,劝慰着些?”
“嗯,也好。”顾元珩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皇家本就因顾怀乐之事对宗馥芬有所亏欠,而今为了后宫私事贸然动劳,怕是不妥,只待朕身子好些与她再议吧……朕太累了,今日你代朕去看看小眉吧,切记不可提什么皇恩浩荡之事。”
冯金领了命,出了内殿接了徒弟一口茶水,便往姜眉的住处去,只是不料想宗馥芬已经在此,见他前来,笑着迎了上来。
“冯公公好,可是皇兄命你前来,不知皇兄尚安?”
“陛下今日气色好转,还有些食欲不振,让卑职前来探望,方才还提起您呢。”
没想到宗馥芬竟是知道方才所谈之事一般,抢先答道:“皇后娘娘近日来身子不适,我一个闲人,倒是可以常来陪伴,刚才同娘娘说了会儿话,娘娘睡下了,我才打算回自己宫中。”
“皇后娘娘愿意同殿下您说话?”
“听闻娘娘伤了嗓子,不便言语,多是我一人说话罢了,却也劝了几句,让她知晓皇兄一番苦心——陛下与冯公公莫怪,在行宫内,我多少也是听说了一些的。”
她答得滴水不漏,转言又请冯金送自己回去,这才没有暴露了正在姜眉寝殿内的顾元琛,她深知如今这番都是自己的造成的罪孽,她当一生去弥补,可是只要想到顾元琛,想到他提起姜眉时不顾一切的模样,酸涩苦楚无人言说。
今日不是姜眉第一次见她,却是第一次愿意回应她,宗馥芬挽着她的手哭着再三解释,说她与顾元琛只是幼时婚约,当日害姜眉被乌厌术石虐待,也都是她一人之过。
姜眉本紧闭双目,待宗馥芬说完哭完,只用枯瘦失了血色的手指在她掌心缓缓写道:
“忘记乌厌术石吧,你如今不在北蛮了,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