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囚

    顾元琛近乎于崩溃的乞求,声声如泣,像烧红的烙铁,将他烫得血肉模糊,也狠狠炮烙着姜眉的心上伤痕。

    他不敢恨也不敢怨,只求姜眉能收回那句话。

    每说出口一个字,都让他想起姜眉的绝情,深陷被抛弃厌恶的恐惧之中。

    两人此刻是一般痛苦的。

    收回去这句话吗?姜眉并非不想收回的,可是能吗?

    为什么总是考虑想亦或不想,而从不考虑能为不能为呢?

    在顾元琛幼年祈盼生母垂怜呵护的时候,太后可以不要虐待,不要一心想他死吗?

    在姜眉年幼懵懂无知时,她可以不要遇到褚盛,不被他拖入这一生的泥潭中吗?

    康义可以活过来吗?她可以不经受那些酷刑吗?他和顾元琛可以不经历那些恩怨误会吗?

    太多期望而不能之事了,收回又如何,她和顾元琛还能回到从前不成吗?

    更何况,如何回到从前呢?

    若是她在不曾遇到顾元珩,不曾失去孩子失去小怜,阿错不曾冒死来行宫寻她的时候——她那时虽误会顾元琛,可是却还有情,还不是如今的模样,或许还可以回头吧。

    “收不回去。”

    姜眉的声音轻如叹息,冰冷又决绝。

    “那是我真心说的,如何收回去?你不过是气愤,我道歉了,你便不曾被这话伤到过吗?对不起,满意了吗?我们今后只当互不相识。”

    她深知两人骨子里都藏着狠绝,与其让这斩不断的孽缘继续伤害彼此,不如忘怀。

    她是忍痛说这话的,姜眉懂顾元琛,懂他的痛苦,便更深知自己不能心软。

    顾元琛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眉的脸,而后是压抑的怒吼:“你又是这样子!什么互不相识,为什么要这样轻易的放手!眉儿,我从没有放手过啊!我一直在寻你,我一直在苦苦寻你,可是我寻到你的时候,看到你和皇兄在一起……我不要什么道歉,我只要你!我要你回心转意!”

    姜眉垂泪,她更希望顾元琛不曾寻过自己。

    原本因激动而用力攥在他肩上的手指缓缓地松开了,却不做回答。

    她不给任何回应。

    顾元琛怕了,愤怒和质问,都在这一刻被她不见声响的举动彻底磨灭了,唯余他心慌的疲惫和死寂。

    “是啊,你不曾放过手的,顾元琛。”

    姜眉看着他的脸,忽而笑了。

    “可是我早就放手过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多真心,顾元琛,不然我如何会信了梁胜的话,不信你呢?”

    “别骗自己了,敬王爷。”

    说出一个字,她的心便抽痛一下,仿若自己凌迟着自己。

    就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的恶人好了,就让顾元琛恨她吧。

    对不起了,她时日不多,倘若有来世,希望两人不要遇见。

    “你说的对,除非是我死了,我死都不会收回那句话的,我恨你,恨我没能一剑杀了你,害得我受刑一身伤痕,我后悔当时轻信了你,我后悔救你,我当时就该把你留在风雪里,让你去死!”

    说出这句话,就是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姜眉闭上眼睛,她能清晰地感到顾元琛的身体猛地一僵。

    方才还满心依恋抱紧她的手臂,似是被无形的刀斩断一般,刹那间松开了,将她推到一旁。

    那样嫌恶地,将她推到了一旁。

    姜眉无力地趴伏在小榻上,将涨红的脸埋进绣褥中。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悲泣。

    她不想让顾元琛听到自己在哭。

    当然,万念俱灰的他也听不到什么了。

    脑海中嗡嗡作响,他不住地想起,幼时与那个被称为他生母的女人一同被囚冷宫的时候。

    幼小的顾元琛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受到母亲的打骂,许是孩子依恋母亲的天性,让他总是极尽办法想要讨好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即便是才被她打了一个耳光,也会凑上前抱住母亲的手臂,尝试安慰她。

    而后不是被她推到地上,就是换来一句恶毒的咒骂。

    长大后顾元琛也恨自己,恨自己小时候是那样下贱,偏把脸伸过去挨打,好恶心,就连他也想让小时候的自己去死。

    他怎么又在做这样的事情了,他怎么会这么蠢,蠢到居然冒着事发身死之危,跟着姜眉到了这里,来苦苦哀求着,求姜眉再伤自己一次。

    “真恶心。”

    他忽而念道,好似去岁寒风烈雪的时节,两人初见时那样嫌恶的语气。

    姜眉闻声,身子剧烈地颤抖。

    顾元琛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的衣袍,他用绢帕细细擦拭着方才被姜眉抓过的,被她滴落过眼泪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似乎是要擦去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一般。

    可是这些都擦不去的,他明白的,只有面对着空气轻嗤一声,似是自嘲。

    正欲离开,顾元琛听到何永春忽然在外面沉声询问,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让人进来。

    何永春踏入寝殿,不由得往姜眉的方向瞥去——

    “你瞎了吗!你的主子在哪里,你往哪里看!”

    顾元琛骤然暴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哑,宛如恶鬼一般。

    “王爷别生气,奴才错了!”何永春心中一凛,连忙上去搀扶,“的确是事出有急,本不想打扰……”

    陪伴了顾元琛这么多年,何永春深知如何把人往顺毛捋,却不想这句话彻底触怒了逆鳞,或者说他根本就想错了,甚至方才在这寝殿中发生的不是他最担心的事。

    “你找死吗?”

    顾元琛猛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降至冰点。

    他残忍地讥笑道:“本王会碰她?”

    何永春只觉头破发麻,知道如今自家王爷的怒火绝非是他几句劝解可以平息的。

    顾元琛敛了神色,行至桌旁坐下。

    “有何事?可是皇兄醒了?”

    “不王爷,不是……”

    何永春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近顾元琛的耳畔说了几个字,而后垂下头,屏息等待着。

    他只听到头顶顾元琛的呼吸声从粗重逐渐变得平稳,而后是自他胸膛中发出的一声冷笑。

    “何永春,这样的话,你是不想让谁听到啊?”顾元琛难掩目中阴厉之色,扫过姜眉蜷曲破碎的身体,“大声说!”

    何永春面色发白,才欲开口,却被一挥衣袖顾元琛止住了。

    “不是关心她吗?过去!过去亲自和她说啊,和她好生相认啊!”

    如今他心中唯有恨,唯有恶意的折磨,何永春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的——

    究竟是怎么了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何永春脚步踉跄,心中苦闷不堪,不知道为什么顾元琛会发这样大的火,后悔自己没有跟过来,艰难地挪步到了姜眉面前。

    “王爷方才命人查问尚药局御医是否尽心为陛下医治,洪英一同去了,偏却听到姓纪那小子的声音……方才已经找准机会将人擒住了,还真是他,没有惊动旁人。”

    姜眉猛转过身,怔怔望着何永春,不住地摇头,目中尽是哀然和绝望。

    何永春向来关心她,总是尽可能袒护她,此时此刻,她多想看到何永春摇摇头,对她说这是假的。

    她却只能看到何永春紧闭的双眼。

    阿错在顾元琛的手里!阿错……

    不行!顾元琛会杀了他的!

    “不要……”姜眉下意识地吐念道,声音微弱无力,如残叶一般坠在地上。

    顾元琛高大修长的身影一步步压上前来,让姜眉近乎于窒息。

    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感到他冰冷的手指狠狠捏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的眼泪顺势滴落在他手上——

    顾元琛似是被毒虫蛰咬一口,猛甩开手,也甩开姜眉,仿如甩掉身上的泥污一般。

    “王爷——”

    何永春还想要劝,却被他一个眼刀封了唇舌,那般阴毒的目光,他不记得上次是因何见到了。

    顾元琛就那么站在原地,耐心等着,等着姜眉流干泪,停止啜泣,冷漠地审视着她,将她破碎不堪的模样尽收眼底。

    在她抽息声将止的时候,他才用一种格外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柔声开口:

    “原是他来寻你了。”

    是啊,在他枯竭心血思念寻找姜眉的时候,她与自己的皇兄欢爱着,将他伤得那样狠。

    在他反复自省,为她伤心痛惜的时候,她又和纪凌错在这行宫中相依相伴了。

    似乎仔细想想,她因皇兄没了孩子,后再没了养女,却也没有那么恨顾元珩。

    纪凌错是褚盛的亲生儿子,褚盛是幼时强占她,长大后逼她以身为诱的人,她也不恨!

    甚至更是念念不忘的。

    原来只是恨他呢,只伤他一人呢。

    “不要……你别——”

    姜眉因极致地恐惧剧烈颤抖起来,她太了解顾元琛的手段了,知道顾元琛抓到了纪凌错会对他做什么的。

    不可以的!她想要哀求,却因为对顾元琛生理性的恐惧失了声音,说不出一个字话,仿佛忘记了要如何吐息一般,只发出急促的气音。

    “去,划烂他的脸。”

    顾元琛轻声一笑,看到姜眉是如此反应,他当真是觉得自己可笑。

    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是咬紧牙关,在心中反复念着纪凌错的名字,他告诉自己去记住恨,记住不甘,仿佛这样就可以填补好他支离破碎的心了。

    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他,他知道自己的,明明做一个冷酷狠厉的人就不会受伤了,他早该这样了。

    “本王说话你听不到吗!”顾元琛呵道,“告诉洪英,但凡划得浅了一处,就在你们所有人身上补上!”

    而后,他将方才擦拭过衣服的那块绢帕丢给何永春。

    主仆多年,何永春几乎是瞬间心领神会,可是他实在不愿这样做——

    “王爷,奴才去办就好了,定您让能满意,让那小子老实的,您还吃着药呢,这血污的脏腥东西,又怎能脏了您的眼呢?”

    顾元琛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向姜眉,这样一张俊秀的脸笑着,却让人骨血生寒。

    “你还想帮她说话,是吗?”

    他轻声询问,似是不再发怒了,目光却紧锁着姜眉的脸,欣赏着她面上好看的神色,体尝着这异样的欢愉。

    何永春不敢再多言一个字,捡起手帕便要离开,姜眉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拖着无力的的身子扑过去,抓住何永春的腿,求他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啊……不要走!”

    记忆中的姜眉是母狼一般的性情,即便是最悲惨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卑微乞求过。

    顾元琛却朗声笑了,似是说着什么闲趣之事。

    “何永春,眉儿这是想听一听那帕子是做什么用的呢。”

    何永春无奈地俯下身,轻而易举地扳开了姜眉冰凉无血色的手指,在顾元琛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对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是如何伤到了自家王爷,让顾元琛不念往日半分旧情了。何永春纵然是想要帮她,却又无能为力了。

    “说。”

    若是顾元琛再催促第二次,纪凌错一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活路。

    何永春便不看姜眉,只当是在对空气说话。

    “这帕子,是等会儿划烂了他的脸,用帕子拓印上血痕……回来,给王爷复命。”

    顾元琛露出欣慰的表情,笑得温润如玉,仿佛这样凶残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去吧,路上慢些。”

    “不要啊,不可以!”

    姜眉从惊恐中醒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用她嘶哑的嗓子尖叫着。

    “求你了顾元琛,求你敬王爷……王爷,我错了,我错了!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是我说了那些话伤你,你杀了我吧!你来报复我吧!”

    姜眉崩溃了,她不能再亏欠阿错了,是她做了孽,是她方才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伤害了顾元琛,应当报应在她身上的!

    她哭着跪爬到顾元琛的脚边,抓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声嘶力竭地说着是她的错,她反复被自己的哭喊呛到,剧烈咳嗽着。

    “你恨我就是了,你打骂我吧,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他!我和他没有什么,阿错只是想要来救我的!他只是想要救我……”

    她快要疯了,乞求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行为,她只求能让顾元琛有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是顾元琛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眸子平静地睨着她。

    姜眉还是这个样子,她越是想给纪凌错求情,他就越是恨,越不可能放过。

    他下贱又如何呢,能占有她不就好了。

    眼看姜眉要哭得昏厥,顾元琛残忍地说道:“救你?那当真是有情有义呢——你若再哭,或是晕了,想要给自己了断,那等本王玩弄尽兴,便把他交给皇兄的,皇兄不是比本王温厚体贴吗?说不定纪凌错就有活路了。”

    闻言,姜眉当即止了哭泣,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见她略平静了一些,顾元琛俯身用茶盏喂给她一些水,让她自己把眼泪擦干,

    “手拿开,离本王远点。”

    姜眉不敢不从,松开了他的衣服,颤抖着抽泣。

    “求——”

    顾元琛不耐烦地打断她:“等你不掉眼泪了,再同本王说话。”

    他侧过身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她这副凄惨的模样,她要跪着不起来,顾元琛便也不想管。

    “我不哭了,不哭了……王爷……求你不要把他交给陛下。”

    “眉儿,你要说实话,”顾元琛又念出了这两个亲昵的字,“你是想让纪凌错死还是想让他活呢。”

    姜眉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只有茫然无措地仰面望着他。

    “你若不答,我便走了,而后一片片把他送还给你。”

    “不,不要!不要走!”

    顾元琛忽觉心中一紧。

    “……我想让他活的,是我说那些话伤了你,你不要再伤他了,求求你。”

    原来她也知道那是在伤自己的啊。

    他的伤心,她都明白的,却还是那样说那样做了。

    心中才升起的一点点不忍转瞬间湮灭了,顾元琛继续着刚才的问话,喃喃道:“你是想让他活啊……”

    “这样吧,本王将他打残,将他身上弄得没有一处好皮,他却能活;把他交给皇兄,皇兄将他直接砍了,倒是也不痛苦,你选一个吧。”

    他其实也不要什么答案,就是在发泄罢了,他骗自己,如今伤的是纪凌错,不是姜眉。

    姜眉的泪水再次夺目而出,嗓子干哑着,拼命摇头,她突然抱住他的双腿,这一次她的确不是在哭了。

    她在承诺,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做出保证,她激动地说道:“顾元琛,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

    “之前……之前你不是给我喂过两次药吗,对的!”

    姜眉突然抓住了微末的希望,残破颓然的人也不知从哪里捡拾到了几分光彩。

    “对的,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应得的,你继续给我药吧……不,你不给我药也行的,我会给你做事的,王爷,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打探顾元珩的消息,我做你的细作,让我给你继续做事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她曾也这样求过褚盛,求师父放过自己,求他给自己胭虿散,求他不要逼她和阿错……是这样的,她的一生就当是这样的,这是她的命。

    姜眉双目空洞,扶着顾元琛的膝,两人就这样扭曲地沉默着。

    给她药……哦,那是想为她解胭虿散的药,所用药材极为珍贵,有些甚至是从顾元琛留备冬日应对寒疾所用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寒疾治不好就罢了,姜眉的身体却一定要治好,虽然那时他都不知道姜眉在哪里。

    “顾元琛,你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的!”

    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让姜眉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冷笑了一声。

    “你还不配同本王谈这些条件吗,他纪凌错还能算是本王的阶下囚,你呢?没有干系了,这是你说的,这便忘了?”

    顾元琛站起身,抓着姜眉的腰,将她推到榻上去,又将被子丢在了她的身上。

    “姜眉,你给本王记住了,纪凌错现在就在本王手里,你若敢做出一丝一毫出格的事,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姜眉流着泪,看他要离开,伸出手想要拉住他,指尖距离他手掌只有分末的时候,却把手收回了,就那样看着他远去了。

    她不敢触碰他,想到他方才厌恶的神色,想到他那句“真恶心”。

    殿门震响,他走了许久,姜眉的手还留抬在那里,妄图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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