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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女,浩然心(七)

    第十八章·秦氏女,浩然心(七)

    时辰不早,月上枝头。时而后山传来几阵鸦鸣,惹人森然。她屏息凝神,用着秦氏不太好的身骨,攀至粗壮的树干背后。哪怕众人早已成了瓮中之鳖又怎样,她现在是秦氏,是镇远营大将军之妻,人家晋衡有能力驱动兵马,为何她不可以。

    即便没有虎符,她坚信她依然可以让镇远营全部兵马,听她号令。

    她默默地观察着杜重威的动向,却听到了一句话,似乎跟秦氏的病骨头有关。

    “晋衡,你猜猜看,为什么近年来晋家总被疾病侵扰?”杜重威撕下燕羽的皮囊,可谓将狼子野心的本性暴露无遗。

    而晋衡正跪倒在地,看着手掌中的鲜血从掌纹溢出来,他目光悚然,又是哀号一声。她曾在秦氏的记忆里见过他,无论何时,晋衡在秦氏的心里,依然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他强横野蛮,却没有像今日这么狼狈。

    狼狈到敢跟逆贼屈服。

    “你干的?”晋衡的语气不减当年。

    杜重威点点头,上前一步,抓住晋衡的束发,将其发冠发狠地扔在地上,而后冷笑一声:“是又怎样?我下的毒。晋家在幽州城的势力,可谓令辽军三分肝胆寒——”

    话语未罢,晋衡含着血丝,朝杜重威谩骂道:“你个叛徒!你个逆贼!我晋某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这个乱臣贼子的手中!”

    “乱臣贼子?”杜重威踩住晋衡的手背,语气发冷,“孔孟礼仪忠义之法,杜某可是精通无数。杜某站在何处,何处便是杜某该效忠之地。所谓‘乱臣贼子’——没有乱臣贼子,哪来的以史为鉴?”

    “还有,同为降将,你又在说什么?好像你没有大开城门朝辽人示好一样。”杜重威又补充道。

    晋衡眸中闪烁着怒火,但也只是一瞬,很快火苗被锥心剜骨的痛所扑灭。

    她看着杜重威,记忆纷飞,她想到了不羡仙的那场大火。在烈火纷飞之中,她在心里为千夜记下了千笔愁。那会儿,千夜也如杜重威一样,轻狂倨傲、目中无人。她一咬牙,翻身下树。她自然是察觉到杜重威投来的目光,但她管不了这么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镇远营,再联系石重贵。

    与此同时,杜重威从腰间拔出长刀,挑起晋衡的下颌,道:“我好像还忽略了一位。”

    说罢,手起刀落,杜重威干脆地砍下晋衡的一只手,那是晋衡提刀的右手。

    她穿梭在黑夜之中,在后山密林间横冲直撞,却总也找不到镇远营身在何处。可她心跳到极点,身后的脚步声也跟她心跳一般密密麻麻,胡乱地搅和在一起。

    “你夫人在哪里?”

    杜重威眯起眼睛,快步走在晋衡身前。不知哪里来的两个辽人,将久病难医的晋衡横竖捆绑起来,晋衡分身乏术,又没带兵器,眼下又被杜重威蓄谋已久的药中了毒,他只能任由辽人束缚,可还在持之以恒地挣扎着。

    晋衡忍着痛,咬牙道:“夫人体弱多病——”

    突然,一把匕首捅进晋衡的嘴中,刀锋抵着舌头。晋衡死命张大嘴巴,妄图让匕首离他的舌头远点,可无济于事。杜重威一用力,晋衡的口中,唾液和血水融合在一起,分分合合流出嘴外。

    “真恶心。”杜重威从辽人手中夺过帕子,擦了擦手,随后道,“你要是不说出秦氏到底在哪里,我就割掉你的舌头,再是你的左手,你的肋骨,你的腿股,你的四体,我要让你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你们何苦对一个女人这么苛刻,她到底有何重要,她不过是我的妻——”晋衡含糊不清地说。

    “你的妻?”

    话语声落,远处林间群鸟飞起。只听“铮”的一声,身旁的辽人射出一支利箭。她气喘吁吁地狂奔,心里感叹这秦氏的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突然耳边风声呼啸,她忙地侧身闪避,一抹亮银擦着鼻尖而过,直直地钉在一侧的树干上。

    杜重威道:“追。”

    她惊呼一声,意识到已经处于四面楚歌之地。

    身上这沉重的外袍,她毫不犹豫地脱了下来,扔在远处。她不管不顾,只记得要一直往前跑,因为她跟镇远营的距离,不会像外袍一般,愈走愈远。跌跌撞撞地绕过几里地,终于窥见眼前的一处火光。

    万千营帐矗立在她的眼前,她知道她终于来到了镇远营。营口立着两名守卫,见她到来,将刀一横,拦着她的路数。她抬手使出浑身力气,却无法撼动两名守卫的坚韧。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闭眼咬牙,朝着守卫的刀口就撞了上去。

    只听一名守卫说:“你找死啊!”

    她捂着腹部,朝着镇远营里的高台跑去。一行镇远营的士卒看到这位行径诡异的不速之客,都纷纷握起兵器,朝高台围去。

    而她,看着台下的士卒,就像是看到不羡仙已经死去的弟兄。她深知这些士卒,早晚有天也会战死沙场,也会像不羡仙那些人一般,只一夜之间,便魂飞魄散。现实总是残酷,她丝毫不由人,顶着台下的刀口,放下捂住腹部的手,鲜血顺着衣袍,滚落在地。

    她大喊道:“我是镇远营大将军晋衡之妻,秦氏!你们若在心里还对中原抱有一丝希望,就抱着万死以赴之志,同杜重威所带的辽人,在幽州城决一死战!”

    话语说完,高台之下便传来喧嚣声。她的一句话,犹如一簇火苗,点燃了镇远营众兵马的光复之心,点燃了对于故土收复的高歌之志。

    “现在,不怕死的跟我走,去山下找开封府尹石重贵汇合,怕死的就留在这里!”她举起手,指尖触碰到一旁燃着的焰火,越是滚烫,越是炽烈。

    说出这番话后,她似乎能在幻境里,同杜重威大打一架,把对千夜的恨转移到杜重威等辽人身上。

    台下的士卒听从号令,披甲持枪,翻身上马,在营口处集合,真是好一番大阵仗。她让一位士卒给她一把刀,士卒先是担忧,后来看到她如此强烈的眼神,只好退而求其次,将一把新淬的刀塞到她的手上。

    而她身着单衣,以柔弱之躯,行起走马,走在队伍的首位。那一瞬间,她握着崭新又锋利的刀,她恍惚又记起她是江湖侠客,是勇于握住长刀,斩断人间魑魅魍魉,为正义除魔卫道的江湖侠客。

    万千兵马刚踏出镇远营,就见对面也有火光和喧闹。开始是星星点点,后来是冯虚壮大,声势浩瀚。

    “秦氏,这——”

    “不怕,辽人而已。”她回答得冷静,手中的刀又握紧了些许。

    “辽人......”那士卒声音弱了下去。

    “怕死就从马上摔下去!”她怒声斥责道。

    那士卒闭了声,不再说话。

    如果对面的人单纯是降臣、辽人那还尚可应付,她原先是这么想的,反正是在幻境中,她只需要帮秦氏一臂之力,让她的三魂七魄得以安息便是好的。可是,当她见到的是从远至今扔过来的一具尸体。便什么都不想了。

    这具尸体已被割下了舌头,就连五官也被砍去,不知道埋进哪处土里,留给她的只剩一张血肉模糊到连脸都算不上的肉糊。皮肤被人残忍地剥掉,四肢砍断,肋骨掏空,甚至血肉间还被人故意砍了数十刀。

    她是她,从来不是秦氏,可是现在,当她看到这具尸体,眼泪从眼眶溢出,就连身后的镇远营士卒见状,也纷纷惊呼,有些也落下了泪。

    “这是......”一名士卒惊慌失措地说。

    “是.......”

    她故作镇定地接过话,说出口时,却发觉连声线都颤抖。

    “是大将军晋衡。”

    “大将军!”身旁的士卒想要跃下马,跑去一探究竟,却被她抬手拦住。

    她阻止道:“当心有诈,你去了跟这尸体一样惨。”

    两边静默之际,身旁的士卒靠近她,悄声地道:“秦氏怕是误会了,我们镇远营的大将军,一直都是心向中原的。”

    她一怔,诧异地看向那士卒。

    “有些话,大将军不让我们对外人讲。”士卒道,“当时他令幽州城大开城门,目的不是为了降服辽人,而是因为他打算以怀柔之策,慢慢地腐化辽人之心,让辽人沉溺于逸豫之时,才能将祸患积于忽微之手。”

    “于是,大将军表面上与辽人沆瀣一气,实则是以身入局,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辽人一网打尽。因为幽州所在之地,与辽都相邻,所以大将军才愿意做下这危险的决定,愿意扛下这千古罪名。”那士卒说完,朝秦氏微微颔首,默默地移至一旁。

    这番举动,仿佛是对她的一种肯定。

    这些话语,让她内心动容。她一直以为晋衡是为降臣,原来事实并非如此。乱世之中,贼子当道,有人长缨请命,有人甘为俯首,也有人以身入局,哪怕万世唾弃,也要搏一搏天地中原。

    “好。”她沉吟半晌,“镇远营众弟子听令——”

    “慢着。”杜重威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人未到声先到,“还有一个人没过来呢!”

    她巍然不动,不知不觉间她想到了赵光义。这个人,她心里讨厌不起,却对他抱有一丝敬畏。

    下一秒,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枷锁,亦步亦趋地被辽人提着铁链,跪在杜重威眼前。

    她只微微一望,便知道那是石重贵。

    “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两人,一口一个‘乱臣贼子’,殊不知他们也是‘乱臣贼子’。”杜重威道,“不知他们,镇远营当初就不该留下活口,就应该全给屠个遍!”

    石重贵稍一抬眼,看到骑在战马上的她,而后会心一笑。他叹息不断,气息奄奄却依然强撑着一口气。

    “少侠......”

    气若游丝,却声声致命。

    “对不起......”

    他失去了身为开封府尹,身为皇亲国戚的金贵身份,只空有“石重贵”的皮囊,现在这皮囊却成了辽人的屈辱,汉人的耻辱。他目光复杂,布满阴云,愧疚、恐慌还有一丝希冀纷纷地砸向她的肩头。

    沉重。

    在石重贵额头砸向地面之际,一把明亮的刀挡住他。

    石重贵眉梢一挑。

    “石重贵!”她喊着他的名字,在他剑走偏锋之时,将他拉回正路。

    人间逆流,唯有此刀清明。

    他惊地连脖颈上的锁链都发出阵阵脆响,恐慌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座愚公都难以移走的大山。

    “你的气节呢?”她斩钉截铁、一字一顿,抽刀发问道。

    石重贵倏然抬首,一旁的辽人愈要上前压制,却被杜重威抬手阻止。他杜重威倒要看看,这石重贵到底要干什么?在幽州城设立典当行就算了,而今却在卑微之时,蓦然抬手,这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而今,在面对她的发问,石重贵突然流下几行眼泪。

    “先王李存勖拔幽州,擒刘守光,而今我身为天命紫薇,却无法挑起这重任,实在有愧对中原,有愧对列祖列宗!仅凭我微薄之力,难以洗清父亲之罪名,实在有愧于晋,有愧于天下!”

    石重贵举起她的刀,在她来不及反应时,偏转刀锋,将脖颈卡入刀锋之内!

    “少侠......”鲜血流了一地,石重贵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自己风骨的身躯,道,“这就是我的气节!”

    手起刀落后,她顿感自己和意识逐渐与秦氏的躯体剥离开来,后山上的一切,包括石重贵、杜重威还有辽人以及镇远营兵马,全都离她格外遥远。

    转瞬之间,眼前白茫茫一片。

    秦氏走在她身前,对她笑道:“多谢。”

    她脚步停顿下来,问了一句:“我很抱歉。”

    秦氏却道:“不必抱歉,少侠,你做得很好。”

    “可你的魂——”她回语一言。

    秦氏摇摇头,随后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我的魂流落人间,是因为我没找到我的气节。或者说,没有帮我身边的人找到应有的气节。而今,你,少侠,你完成了。你寻回了众人的气节——”

    “可是,我实在是没想到我会让这么多人白白死去——”

    “任何一滴忠义之血,从不会白白流去。人之气节,贵在浩然。”秦氏说罢,对她道了声谢,随后说,“而今,我魂归处,也该送少侠一程。”

    说罢,她眼睁睁地看着秦氏消失于白茫茫罅隙,渐渐地,连白的也成了黑,她感到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不畅,想拼命呼喊,却发不出声,双手胡乱摸索,敲打四壁,同样使不出力气。

    眼前是一片黑,她感到她似乎躺在狭小的四方内,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那一瞬,脑海里涌现出很多人的脸,江无浪、寒香寻、周红线、死人刀还有......那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她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那位——

    “赵......光......义......”

    天昏地暗,翻山倒海,一阵巨大的拍裂之声,让她短暂恢复点儿意识。

    “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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